第十六章
兩人一路牽着手腕往前,本應是一幅迤 | 逦場景,可惜街上的人實在太多,亓司羽個子又嬌小,被人一擠,就看不見方向,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偶爾有人走得太急碰到她,她步子一亂,再落下去的步子總會不偏不倚落在薛陳瑜腳背上。
亓司羽:“……”為什麽她要長得這麽矮啊?
薛陳瑜:“……”為什麽他一點都不覺得痛,內心還有那麽一點小激動呢?
亓司羽回身道歉,薛陳瑜晃了晃手,拉着她繼續往前走,表示沒事。如此這般,亓司羽隔一會兒就會踩他一腳,直到踩到第八回,她終于停了下來,臉頰緋紅,似喝了無夢般,啞着嗓子沖着他吼,“人太多了,不然我們回去吧?”
薛陳瑜假裝沒聽見,反而抓緊了她的手腕,帶着她轉進了另一條巷子。
周遭豁然開朗,這一條街道上,行人依然很多,往來的人被街道中間的木栅欄分離,空氣中滿是桂花和芙蓉餅的香,路旁秋菊争豔,各色花燈挂在屋檐下,一溜兒望過去,芝麻燈、蛋殼燈、魚鱗燈、瓜籽燈、荷花燈、鳥獸花樹燈……本是小孩兒的玩件,被這般鄭重其事的挂了滿街,竟也拼湊出一個如夢似幻的場境。
亓司羽看入了迷,一會兒瞧瞧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快到盡頭時,薛陳瑜的另一只手上已經提溜不少小玩意兒。
遠遠的,賣冰糖葫蘆的叫賣聲又吸引了她,她隐約記得小時候吃過,後來因為吃糖泛苦,她就沒再嘗試過,今日看着那色澤紅豔的果子,亓司羽卻突然食指大動。
兩人擠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終于靠過去,可惜糖葫蘆卻只剩下一串了。
這可怎麽辦?亓司羽看看薛陳瑜又看看糖葫蘆,有點犯難。
薛陳瑜卻沒考慮那麽多,擡手将糖葫蘆取下來,付了錢,直接塞進了亓司羽手裏。
亓司羽眨了眨眼睛,靈眸波光閃動,兩個小小的酒窩若隐若現,想了想,将糖葫蘆遞到薛陳瑜嘴邊,“吶,糖葫蘆是你買的,你先吃,你吃上面四個,我吃下面四個。”
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
曾幾何時,她做夢都希望自己能過一天這樣正常的日子,沒有災難,沒有惡意,只是普普通通,走在人群裏,與陌生人擦身而過,與不想幹的人不小心碰撞,彼此歉意一笑,然後相忘于長街……
如此平凡,卻又遙不可及。
糖葫蘆晶瑩的糖皮抵在薛陳瑜唇上,他幾不可察的愣了一下,在亓司羽想收回去前,張嘴咬住最上面那顆。
糖皮很甜,山楂卻很酸,混在一起變成一股特殊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來,一直蔓延到心裏某個地方,如同他此時的心情,裹着蜜,夾着酸。
他竟然有點貪戀這個味道,就着亓司羽的手,不知不覺就吃完了四顆。
亓司羽看他喜歡,将第五顆也遞了過去,好在薛陳瑜及時清醒,搖着頭,放柔了聲音:“按約定。”
這聲音依然冰冰涼涼的,聽在亓司羽耳中卻格外動聽,像他漂亮的手指在輕輕撥動她的心弦。
叮叮當當,旋律急促,再不受她的控制。
亓司羽垂下眸子,不敢再去看他,囫囵的吃完剩下的糖葫蘆,竟也從酸澀中吃出了一絲甜蜜。
兩人就這麽手牽着手(腕),從街頭走到巷尾,沿路吃些特色小食,看見有趣的就搖着對方的手示意……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好似這樣就能一直一直走下去。
若問今天的夕月城哪裏最熱鬧,那一定是北市了,那裏立着一排高腳木樓,從前是皇家祭月後賞月的地方,如今被一布商買下。
布商将這重新修整,弄了個‘姻緣樓’,每逢節慶就在樓裏搞點活動,次數多了,周遭的百姓很是捧場,每回活動都會耳提面命,讓自家的兒子閨女到這裏來逛逛。
這回夕月節,布商別出心裁弄了個“千裏姻緣一線牽”,揚言只要是在活動裏通過考驗,婚宴時訂他家的布料一律半價,不但如此,布商還拿出了一套七彩霓裳做頭彩。
千衣百裙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服。
春風霓裳坊,號稱大成最好的成衣鋪,而七彩霓裳又是其巅峰之作,其色豔如天虹、美如夢幻,其紗薄如蟬翼、輕若煙霧。
消息一出驚震四方,兩人随着人群來到此處時,也不禁被震住了。
只不過不是被那衣裳,而是被這人山人海的架勢。
可惜等二人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人群擠到了中間位置,當然,這是某人故意的還是無心的,就不得而知了。
亓司羽又一次嘗試到了被擠成爆漿石榴的滋味,好在她已經不是早上那個土包子了,這會兒她可自在多了,還有閑暇左顧右盼。
別說,還真被她看到了——已經被擠到疊羅漢的沈家兄妹。
亓司羽扯了扯薛陳瑜,示意他帶着自己往兩人靠近,可惜人實在太多,等好不容易擠到能打個招呼的距離,兩人已經差不多到了樓前。
亓司羽剛叫了一聲“小破孩兒”,就有幾個夥計打扮的人圍了上來。
“姑娘真是天仙下凡,那霓裳莫不是為您量身打造的?趕緊這邊請,我這就領仙子去報名。”
另一個附和,“可不是,瞧這位公子,也是人中呂布,不同凡響,看來已經是成竹在胸,來來,兩位請,請……”
亓司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沈玉竹這會兒也扛着沈落梅走了過來,他被擠得煩躁,一看這架勢,頓時計上心頭,大聲嚷嚷道,“你們也是來報名的?”沈小爺郁悶時定也是不樂意別人好過的。
亓司羽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沈玉竹假裝沒看見,繼續大聲道:“聽說這活動的彩頭極好,你難道不想要?哎呀,沒關系,愛美是你們女孩子的天性嘛!也就是我跟小梅的年齡不夠,不然我們一早就報名了,”說着頓了頓,故作驚訝地瞟了眼兩人隐在袖子下的手,道,“莫不是薛公子不願意陪你參加?也對,你看我這嘴,薛公子這般人物,怎會來玩這種小游戲。”
他話說得天真,旁人看了也只當是小孩子童言無忌,就連幾個夥計也是陪着笑臉,盡撿些漂亮恭維的話附和。
“誰說不是,這位公子一看就非同凡響……”如此雲雲。
沈小爺膈應人是真心有一套,但薛陳瑜現在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那霓裳穿在亓司羽身上,應該不錯,但好像長了一些,改日不妨訂做一套寄給她。
沈玉竹眼見二人并無多少反應,狠狠心,又道:“薛公子故然高潔,做得都是琴棋書畫的雅事,可依我之拙見,今時今日,卻是薛公子的不是了,不論如何,我羽姐姐也是你的恩人,這樣對待恩人似乎十分不妥。”
薛陳瑜暗暗在心裏給小家夥鼓掌,他完全不在乎這些看似乎句句在理,實則明裏暗裏罵他的話語,雖然他的脾氣不算好,但這回卻不同,只因,亓司羽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沈玉竹眼看薛陳瑜的态度有所松動,趕緊又補了一句:“哪怕只是一刀之恩,也總歸是該報的,薛公子,你說是不是?”
薛陳瑜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卻微微點了點頭:“正是。”
亓司羽:“……?”
所謂“千裏姻緣一線牽”,要求一男一女同時報名,而後姑娘們分組爬上木樓,從三千根小指粗的麻繩中挑選一根,這些麻繩被捆在一起垂下去,一同報名的男子就在樓下從這一團麻繩中挑一根,捆繩解開,若上面的姑娘跟下面的男子牽到的正好是同一根,則為中彩。
幾人報完名就去高樓下尋了個角落侯着,沈玉竹這會兒倒是神采奕奕了,就差沒在臉色寫着“我奸計得逞,我好爽”幾個大字。
亓司羽這會兒卻犯起了難,這一天她過得太舒暢,幾乎忘了自己那要命的體質,報完名才想起……她越想越緊張,一緊張就開始絞袖子。
薛陳瑜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袖子被揉成鹹幹菜,心中甚是愉悅,直到某人變得六神無主,才低身湊近,“放心,我有法子,分開一刻鐘不會有事。”
見他一臉篤定,亓司羽才漸漸安定下來。
等到“竹竿子”叫到她名字,薛陳瑜卻沒馬上放手,而是等分到同一組的其他姑娘都上去了,才放開亓司羽,在她背心輕輕拍了一下。
像是鼓勵,又像是安撫,亓司羽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順着背心蔓延開來。
她一步步向竹梯走去,這會兒看起來倒是不緊張了,只是爬竹梯時,因為手腳僵硬,一路搖搖晃晃,吓得下面不少小姑娘驚叫連連,等好不容易爬上去,亓司羽一轉身,給了身後一個燦爛的笑。
她容貌本就出衆,笑起來一張小臉就似在發光,眸中彩光流轉,含靈藏慧,下面頓時響起了不少口哨聲、喝彩聲。
一群穿紅着綠的男子間,只有一身黑衣的薛陳瑜靜靜地看着她,有那麽一瞬,他竟覺得自己似已這般仰望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心都痛得麻木了,只想瘋狂的将人擁入懷裏。
不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