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薛陳瑜跟着絮絮叨叨地薛陳瑞進了屋,一碗黑黢黢的藥送到面前,薛陳瑞繼續抱怨,“自己身體都沒好,就急匆匆去照顧人。”
薛陳瑜面無表情看看碗,又看看薛陳瑞,薄唇抿成一線,眼神懶懶的作無聲抗拒狀。
薛陳瑞拿這樣的薛陳瑜沒辦法,只好立馬改口投降,“我也不是不讓你去,可你好歹多穿幾件。”
“嗯。”
“下次出去至少把薛九帶上。”
“嗯。”
薛陳瑜一副聽話寶寶的模樣,薛陳瑞說什麽,他就應什麽,但就是不肯喝藥。
薛陳瑞絞盡腦汁,決定改變方向:“這次的事他們做的太大,倒是很容易查到,是宮家的手筆,只是……”
“與沈家兄妹的身世有關?”薛陳瑜一語道破。
“确實有些關系,但不清不楚,而且,這次帶走沈家兄妹的也另有其人,你跟他們交過手,有沒有什麽發現?”薛陳瑞一邊說還一邊去掏蜜餞,沒這玩意兒,那這藥就更別指望薛陳瑜喝掉了。
薛陳瑜仔細想了想:“沒有。”
“這就奇怪了,能仗着人多與你糾纏那麽久,可見并非一般人,”薛陳瑞将藥又推了推,薛陳瑜扭開頭,仍然不肯接。
薛陳瑞只好嘆息一聲:“你若真倒下了,那嫂子誰來保護……”
薛陳瑜果然默默将藥接了過去,皺着眉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般一仰頭将藥一飲而盡,薛陳瑞趕緊把蜜餞遞了過去,薛陳瑜卻不肯接。
薛陳瑞不明所以,正要将蜜餞收起來,薛陳瑜卻又一把搶了過去,快速地塞進了嘴裏,這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薛陳瑞呆了呆,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剛才他哥似乎是在試圖嘗試喝藥後不吃蜜餞,看來嘗試失敗了。
他很想開口問問,薛陳瑜卻不給他機會,擺了擺手:“再查,不行就去問梓銘。”
薛陳瑞失笑:“你說行就行。”從前他哥可是一再強調不要随便跟薛梓銘聯系的。
薛陳瑜:“……”
“你有沒有覺得嫂子看我的眼神特別冷冰冰,”正事說完,薛陳瑞又開始插科打诨地抱怨,“你說,她是不是懷疑昨晚的事是我們做的?”
薛陳瑜搖頭,神色依然冷冷淡淡,他也不敢确定,沉默良久,才說,“晚上叫她一起吃飯。”
“好。”薛陳瑞狐貍般笑笑。
兩人又閑扯幾句,大多是薛陳瑞在說,薛陳瑜因為喝了藥,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自打收到薛大的消息,說有人斷了亓司羽一行的去路,薛陳瑜就猜到要出事,他急急奔去,趕到時,卻見烈焰滔天,他心神大亂,以為歷史又要重演,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被數十人圍住。
直到确認亓司羽平安無事,他才定下神來與人交手了大半夜,後又救了個重傷昏迷的小護衛……如此一番折騰,等靜下來,才發現自己真氣紊亂,怕被她撞見,特意躲了開去。
哪知她醒來就往夕月城趕,薛陳瑜不知自己該喜還是該愁,兀自想了許多,又強打起精神,趕在她到之前回了小院。
這樣連日勞心勞力,身體可想而知,可他偏又不想被她知道,自己傷着還要親自煮了湯水,看着她喝下,确定她無事,才能安心。
午後,外面的雨停了,亓司羽拿了話本子出來,看了半個時辰,卻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只好換了衣裳去隔壁院子轉轉,剛進院門,就見薛陳瑞正在院子裏喝茶。
薛陳瑞見了她也不驚奇,依然一副溫雅模樣,“亓姑娘是來找我哥的嗎?”
亓司羽點點頭,對他愛搭不理的。
薛陳瑞也看出來了,卻仍然一副溫和的态度,耐心解釋道:“我哥生病了,正在休息。”
“怎麽就病了,早上……”她話未說完,想到早上薛陳瑜冰冷的手指,的确像是病了。
薛陳瑞聽出她的急切,心下也有幾分欣慰,語氣便更加溫潤了些:“也不是大病,就是受了風寒,休息一下就好,晚上我讓張嬸兒多做幾個菜,亓姑娘也過來……”見她想拒絕,趕緊補了一句,“我哥說一起吃個飯。”
亓司羽便點頭應了,折身回屋,卻更加心煩,想到從前亓子儀生病時最愛吃瓜子糖,他總說吃了瓜子糖,病很快就好了。
而且,她還記得那日吃冰糖葫蘆,他雖然沒什麽表情變化,但亓司羽确定,他是喜歡吃糖的。
亓司羽騎馬進了城,買了一大包瓜子糖,又特意去那天那條路買了兩串冰糖葫蘆,還沒出城,遇見一個小乞丐對着她手裏的糖葫蘆直流口水,亓司羽一時心軟,遞了一串出去。
等回了小院,又不好意思将東西送出去了,思慮再三,決定去爬薛陳瑜的窗。
亓司羽在外面聽到屋內那人均勻的呼吸聲,于是蹑手蹑腳地翻窗進了屋,将糖放在桌子上,又趕緊溜了出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簡直就是——做賊心虛。
她是真的心虛,所以從始至終沒敢掃一眼床上,若是看了,她可能就不是心虛了。
薛陳瑜的耳力極好,窗棂處有聲響時他就醒了,只是心下納罕,才會裝了熟睡的樣子,結果發現進來的卻是亓司羽,雖不知道她要做何,他卻仍然繼續裝着。
等瞧着人跳窗離開,薛陳瑜才起身走到桌旁,望着桌子上的瓜子糖并一串糖葫蘆,還未吃,心裏已經泛起了甜。
他捂着半張臉大大地勾起了嘴角,縱然她沒了小時候的記憶,卻依然記得要對他好,真是……太好了。
“哥,”薛陳瑞推門進屋時有點慌張,“剛才是不是有……”
聲音戛然而止,薛陳瑞愣愣地将目光停在薛陳瑜微彎的眉眼上,這下刺激大了,他下意思就想沖上去,又瑟縮着不敢動彈,生怕他一動,就會刺破這美好的夢境——打他見到這個哥哥起,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他這般真心實意的笑。
薛陳瑜已經發現了他,但卻并沒有急着收起笑容,反而開心地跟他展示自己收到的東西:“她給我的。”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兄弟倆有生之年沒這麽幼稚過,薛陳瑞更甚,傻傻愣愣地問:“……嫂子跳窗送的?”
“嗯。”薛陳瑜眼角眉梢全是壓不住的喜悅,“送的糖。”
她既然知道他喜歡吃糖。
薛陳瑞也跟着笑起來,笑得眼睛裏都蒙上一層水霧,“哥,等洛伯伯的壽宴完了,我就馬上去龍島。”
————
薛陳瑞很小的時候,一直是長老們帶大的!
阿娘常年不在家中,即使偶爾回來,也是唉聲嘆氣,阿爹也是,終日看不見一個笑容。
長老們說,是因為阿爹阿娘把哥哥弄丢了,所以他們很自責。從那個時候起,小薛陳瑞就知道了,他要多笑笑,這樣……阿爹阿娘才能短暫的獲得救贖。
小薛陳瑞五歲那年,有一次阿娘從外面回來時帶着一身酒味,他撲進阿娘懷中,阿娘便抱着他一聲一聲喚“阿瑜、阿瑜”,小薛陳瑞聽得心都揪起來的痛。
後來,阿娘便不怎麽見他了。
長老們說,是因為見到他就會想起失落在外的長子,所以不敢見。
小薛陳瑞并不懂這些,他只知道,阿爹阿娘好像更喜歡哥哥,不喜歡自己。
春去秋來,小薛陳瑞終于長到了八歲,他努力學劍,學琴棋書畫,學一切能學的東西,長老們都誇他聰明能幹,說他未來一定可以帶領薛家更上一層樓,他高興得不行,跑去找阿爹,管家卻告訴他,“主子跟夫人終于探聽到了大公子的消息,他們去接大公子了。”
後來,一起回來的……果然是一家三口——狼狽的阿爹阿娘,以及他們滿是傷痕的兒子。
小薛陳瑞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傷的人,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都是累累傷痕,老舊的傷疤凸起,新的傷痕則浸出鮮紅,有一絲一絲的黑氣從腐爛的傷口處留出,最後纏繞在他身周。
小薛陳瑞有點害怕,那樣子一點兒都不像人,簡直,就似書中厲鬼的模樣。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整個薛家都在圍着他打轉,阿爹阿娘更是見不到了,他們将全部的精力都給了薛陳瑜,從前萬衆矚目的薛家少爺,終于淪落成了無人注意的小可憐蟲。
他練劍五年,方有小成。
那個人只用了一年。
他狂練琴棋書畫六年,終于得到長老們的誇贊。
那個人只譜了一首曲,畫了一幅畫,就名揚天下。
不管怎麽看,薛家的大公子都是前途無量。
小薛陳瑞常常想,如果這個哥哥從來不曾回來過呢?是不是阿爹阿娘就放棄了,全心全意的只對自己好了。
可——他畢竟回來了。
直到十二歲那年,薛陳瑜突然打傷了守着他的門人,發了瘋似地沖出了薛家,等他再回來時,就徹底的魔怔了。
小薛陳瑞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又經歷了什麽,但他心裏卻生出了隐隐的快感,多好,阿爹阿娘的好兒子從今以後就只剩下自己了,他們将會再一次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
可是并沒有,阿爹阿娘還是只看得見生病的哥哥。
小薛陳瑞好難過,終于,在某天夜裏,他第一次偷了長老的酒喝。
喝醉了,他提着劍去找那人。
薛陳瑞記得很清楚,那天夜裏,夜色很好,一彎鈎月,三兩點星辰。薛陳瑜就站在庭院裏,靜靜望着夜空。
他的模樣很糟糕,臉頰和眼窩凹陷,長發随意散着,就連衣服也沒穿好,松松垮垮露出半邊同樣消瘦的肩,整個人形銷骨立,加之周身黑氣缭繞,活脫脫一只懸絲傀儡。
他明明聽聞薛陳瑞的到來,卻沒有任何反應,搞得小薛陳瑞心裏犯怵,但他今日畢竟喝了酒,長久的壓抑很快就将那點恐懼壓了下去。
小薛陳瑞問薛陳瑜:“你在幹什麽?”
沒人回答。
小薛陳瑞有些惱,耐着性子繼續問:“你是不是很得意?”
還是沒人回答。
“你有什麽好得意的,你劍法比我好又怎樣?琴棋書畫厲害又如何?你還不是瘋了,你就是一個不會說話不會笑的怪物,你這樣活着……又有什麽意義?”
“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想活着,對吧?”
小薛陳瑜終于低頭直視向他,目光清清冷冷,然後,薛陳瑞聽見他更加清冷的聲音,他說:“是。”
小薛陳瑞哈哈大笑,笑得眼淚四溢,何其可笑,自己心心念念的,卻是他毫不在意的……
小薛陳瑞笑得肚子疼。
好一會兒,他才停了大笑,帶着滿臉淚水的臉上扭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好,好,你活得痛苦,你想死,你想死……那我成全你啊!”他說着,提着劍就沖了過去,薛陳瑜不躲不避,輕易就讓他将劍插入了他的胸膛。
“你放心,等你死了,我會更加努力,連着你的那一份,更加努力的活下去,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