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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亓司羽爬起來将布料撿起,如她所料,暗黑的布料上有硌手的暗紋,她低頭仔細的揉捏着,唇邊的笑容越發動人了些。

繁星找到了一匹看起來不錯的馬,亓司羽也不上前,只擡頭一動不動的将她盯着,直盯得繁星背脊發寒,“姑……娘,為何這樣看着我?”

亓司羽不說話,繁星手腳僵硬,眉頭緊鎖:“姑娘?”

亓司羽終于裂嘴笑笑:“戌又呢?”

繁星怔了怔,才讷讷道:“戌又失蹤了。”

“那麽大個人,怎麽就失蹤了,”亓司羽緊了緊手中布料,似笑非笑,“說說昨夜都發生了什麽吧。”

“嗯,”繁星暗暗松了口氣,理了理思緒,“昨日有護衛跟着沈家兄妹去了山上,發現山上有人為的痕跡,大家怕出問題,便急急忙忙回了小鎮,戌又帶了一部分人就守在客棧外面,其他兄弟則守在小鎮四周,夜裏一直都很平靜。”

亓司羽點頭,示意她繼續。

“事情發生在黎明,起初有一夥兒押镖的人,拉着幾輛镖車進了鎮子,我們沒看出破綻,也就沒多注意,想着有戌又帶人守着您,也沒特意派人跟着。”

“不久後,鎮子裏又來了幾個人,卻是俠士打扮,我們多了心眼,将人客客氣氣攔了下來,結果沒說上幾句話,四周卻突然來了百來個黑衣人,二話不說就打了起來。”

“幾個俠士倒是一直幫着我們,可我們人少,那會兒鎮子裏又傳出了動靜,等我擺脫黑衣人趕過來時,就只見到了大火熊熊,我心知姑娘你設了避火陣,也不心急,就先四下巡了一圈 ,卻是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我心下着急,卻又不敢離客棧太遠了,就一直在周圍守着,等天亮時,兄弟們清點人數,才發現少了戌又。”

亓司羽凝神聽完,沉吟片刻才道,“死傷如何?”

“這次出來,公子總共派了三十九人跟着,除了負責送信聯絡的九人,跟着姑娘的有三十人,這次死了十一人,重傷七人。”

亓司羽蹙眉,半晌說不出話來。

繁星想出言安慰,張了張嘴,卻不知要怎麽說,說護衛就是該為了保護主子去死嗎?未免更加傷人。好在亓司羽難過了一會兒,自己就調整了心态,“黑衣人用武還是用術?”

“都有,用術法的并不多,僅十之一二,但都是些非常普通的術法,怕是随便一個小門小派都會的。”

“那俠士呢?”

繁星沉吟片刻,“用……劍。”

亓司羽點點頭,天下用劍的何其多,但繁星如此遲疑,怕是已經有了決斷,“是薛家?”她倒是問得平靜,繁星卻抖了抖。

“是七殺劍法。”

“呵,如今這世道,練武跟修術還有多少區別,不過是多一點手段而已……”

“啊?”

“沒事,不過随口感嘆兩句,”亓司羽擺擺手,将手中的布料遞給繁星:“這個認識嗎?”

繁星接過,仔細地看了看,又揉了揉,“好像……是……是薛公子的。”

亓司羽心下好笑,這東西不就是你給那小孩兒的嗎?當然面表卻沒有直說,只道,“我瞧着也像,你昨夜可看見他了?”

繁星搖頭。

“那看來是來過,卻故意避着我們的人了,”亓司羽想了想,轉而問道,“給四哥哥傳信了嗎?”

“已經傳過了。”

“行吧!先就這樣,派人再四處找找戌又,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将死了的護衛們帶回亓家厚葬,剩下的護衛問問有誰願意留下的,就留一兩個,其他都回亓家吧!”

“姑娘,”繁星急道,“這樣太危險了……”

亓司羽眨眨眼睛,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神色,她已經無法再維持自己的理智,此時此刻,她只想飛奔回去,是他做的這事也好,不是也罷,她現在只想回去。

繁星阻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着亓司羽揚鞭而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晨光中。

亓司羽看起來平靜,內心卻早已是翻江倒海,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去懷疑,但就是有一把無形的刀,在心裏反複切割,痛得她難以自持。

她騎馬跑了好一陣兒,直到又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才總算冷靜了一些。

自打她下山以來,身奇奇怪怪的事情不少,從蘇家到薛家再到沈家兄妹,先不提其他人,亓子儀幾次提醒她要與人保持距離,遇到薛陳瑜之後,甚至發話要她回去,還有繁星,不是她要懷疑,而是她做的實在太明顯。

她不敢保證自己的陣法就天衣無縫,可是外人若要破她的陣,真的可以做到悄無聲息嗎?還有薛陳瑜的衣角,先不說他是不是真的來過,那麽大的火,怎麽就剩下了這麽一塊?且還是被燒過的,還在從遠處跑來的小孩兒身上,這破綻,不讓她懷疑都難。

至于那些俠士,很有可能的确是薛家派來的,當然,也有可能連那批黑衣人也是薛家派來的。

但是亓司羽更相信,黑衣人跟镖師是一夥兒的,聲東擊西,目标就是帶走沈家兄妹,那麽繁星的目的呢?就是讓自己懷疑薛家,遠離薛家?

先是拒絕了宮家的賜婚,再又明顯的反對自己與薛家交往,就僅僅是因為亓家不想牽扯進天下大勢中嗎?

來時用了兩天多的路,回去只用了一天一夜,亓司羽頂着秋雨,風塵仆仆,終于在夤夜時分看到了熟悉的大門。

大門前的兩盞燭火熒熒,在泛黃的紙燈籠裏搖搖晃晃,時明時暗,濕風拂過,兩團明黃更是晃動得厲害,仿佛随時都會熄滅般,卻又一直倔強的亮着。

亓司羽從馬上跳下來,一時腳軟,險些栽倒,濕透了的衣衫貼在身上,手腳也有些涼,起初她只是想淋點雨,讓大腦清醒,後來,索性就不想管了,縱然身體底子好,這般折騰了十來個時辰,也是身心俱疲,叫人吃不消。

好不容易緩過勁,亓司羽捏了個手訣将衣服烘幹,又整了整儀容,才敲響了門。隔了半盞茶的功夫,才有人來開門,開門的是張嬸兒的女兒,見是她,只低低的招呼了一聲,就把人放了進去。

亓司羽熟門熟路的回了之前住的房間,進門後,就什麽都思考不了了,撲到床上倒頭就睡,迷迷糊糊間聽見張嬸兒詢問的聲音,還有一個溫潤的嗓音在絮絮說話,但他們說了什麽,她一句都沒有清。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醒來時,外面已然大亮。

“醒了?”熟悉的清冷聲線在窗邊響起。

亓司羽迷蒙擡眼,果然是薛陳瑜,男人半屈着腿靠在軟榻上,手裏握着一本書,一身單薄的白色裏衣,勁瘦的小腿裸露在外,他神色淺淡,薄唇緊抿,肌膚白得幾近透明。

亓司羽心裏沒來由一暖,沖着他,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薛陳瑜明顯怔了一瞬,才端起矮桌上的東西舉個她看:“桂花圓子羹。”

不說還好,一說她才發現自己真的有點餓。

“沒放糖。”

亓司羽笑了,赤腳下了床,批了件披風,到另一邊軟榻上坐下,接碗時碰到薛陳瑜的手,透骨的涼,忍不住蹙眉,“你是不是冷?”

薛陳瑜搖頭。

可他分明手腳冰冷,“還是回去穿件衣裳才好。”

薛陳瑜還是搖頭。

亓司羽有點生氣,又不知自己在氣什麽,擡眼看到自己的薄被,幹脆跑過去抱過來往薛陳瑜身上裹。

薛陳瑜沒拒絕,也沒動。

亓司羽有點晃神,覺得對面這人今天又安靜又——乖巧,乖巧這個詞浮現出來時,她的腦中頓時像炸了一根爆竹。

她自己都不相信,可眼前的人眉眼低垂,眼神真摯,她頓覺那爆竹從腦子裏噼裏啪啦炸向了四肢百骸,炸得她四肢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好不容易把人裹好了,亓司羽揉着暈沉的額頭,爬回另一邊埋頭吃湯,這湯加了姜,味道有點辣,卻被調配得很好喝。

亓司羽發現,自打她發現了薛陳瑜其實很懶這個事實後,他的話就越來越少了。

窗外陰雨未停,房檐滴水聲不絕于耳,屋內卻暖和,偶爾有翻書聲和湯匙碰撞聲。氣氛太好,她忍不住輕喚他,“薛公子。”

“嗯。”

“你夕月節那日那件衣裳呢?”

薛陳瑜滞了滞:“不見了。”

“……”

“洗了曬在院而裏,傍晚去收時,就不見了。”

亓司羽點點頭,将最後一口湯喝完,才道,“就沒發現是誰偷了去麽?”

薛陳瑜蹙眉,淡漠的神色裏生出一絲無辜的意味,“想是被哪個登徒子偷了去。”

過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句:“不是我!”

亓司羽怔愣住,定定地與之相望,她在他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很亮,很純淨,于是“噗嗤”笑出了聲,眸光潋滟。

她信了,哪怕沒有其他解釋,有這三個字,就已經足矣。

薛陳瑞還沒進門,就聽見兩人有說有笑,真等他到了門口,亓司羽卻止了笑,冷冷的看着他,他不明所以,卻還是禮貌的打了招呼。

亓司羽扯着唇角審視般看他一眼,态度冷淡的應了聲。

薛陳瑞只是笑笑,轉而向薛陳瑜,“哥,你該回屋……”

“知道了。”薛陳瑜平淡地打斷他,又回身跟亓司羽交代幾句,讓她注意身體。

亓司羽自是點頭答應。

他這才起身,薛陳瑞見他只穿了件單衣,趕忙将身上的大氅脫下來,裹在薛陳瑜身上,領着人大步走了。

門外涼風倒灌,亓司羽打了個寒顫,這會兒腦子才總算是清醒了,她心下亂作一團,理不出個頭緒,但心知這事不會是薛家幹的,至少,不是薛陳瑜,雖然她現在還沒有找到證據。

沒有證據,但憑感覺,已經足夠了。

可四哥哥明顯不樂意她跟薛家走太近,她現在對薛陳瑜又……生出了些本不該有的情愫。看來,只能對着薛陳瑞擺臉色了,繁星那麽笨,應該能騙過去吧!

亓司羽拍着自己的腦門,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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