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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火光那邊的紅衣少女只錯愕了瞬間,就眉眼彎彎,笑了起來,漂亮的杏眸中火光躍動,白皙的肌膚,嫣紅的唇瓣,就似夜色裏的妖,魅惑衆生。

薛陳瑜幾乎看癡了。

亓司羽卻快速垂下了眼睑,心道還是回車裏睡覺吧!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篝火走了去。

薛陳瑜見她走近,直了直身子,将身後靠着的毛氈抽出來放到身旁拍了拍。

亓司羽走完幾步回神時,正好看見薛陳瑜收回手,這會兒再回車裏也不好了,既來之則安之,亓司羽安慰自己,緊走幾步,坐了下來。

“怎麽是你在守夜?”

薛陳瑜“嗯”了一聲,手垂在身側,似想抓住點什麽,亓司羽也沒指望他解釋,他卻開口補充了道,“我白天睡。”

亓司羽還挂念着薛陳瑜的病,伸手在他指尖輕點了點,不涼,還好,“你病剛好,還是應該多注意身體。”她有些不好意思,趕忙解釋。

薛陳瑜呼吸一窒,身體緊繃,又很快放松下來:“嗯,我知道,你也是。”

亓司羽聞言大笑:“我身體一向好,一般都是我讓別人不好。”

薛陳瑜:“……”

薛陳瑜:“白日的山匪……”

“我知道,”亓司羽灑脫地擺擺手,将那日在客棧看到的一出童戲描述得繪聲繪色。

薛陳瑜斂眉細聽,瞧她神采奕奕,心下不知是個什麽滋味,他第一次嘗到了這種悱恻纏綿的感覺,腦中一個聲音開始嗡嗡叫嚣。

她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你看她笑的多甜……

這聲音越來越大,大到他快要聽不清她的聲音了,就在此時,他聽見她問,“丹鳳真的很漂亮嗎?”

猶如初夏的第一道驚雷,撕裂夜空,拉出一道亮白刺目的傷口,腦中的聲音驟然停歇,薛陳瑜捂住自己幾乎扭曲的半張臉,是了,她是在乎的,不然怎麽會大半夜睡不着……

他真傻。

“薛……”亓司羽輕輕喚他,“公子。”

“少卿。”

“……少……卿?”

“嗯。”

薛陳瑜,字少卿。

“……少卿。”她喃喃低語,倏然莞爾。

爛漫的星子趨于暗淡,天邊泛白,蟲鳴漸稀,火堆裏的柴火哔哔啵啵一通亂想,像亂了的心跳,響徹黎明。

……

“畫鼓聲中昏又曉,時光只解催人老……綠水悠悠天杳杳……莫惜醉來開口笑……”

咿咿呀呀的唱曲聲由遠及近,亓司羽撩開窗簾,見馬車正駛進一座規模不小的鎮子,鎮子大門破敗,只能從泛黑的匾額上依稀看出槐鎮二字,好在之前薛陳瑜跟亓司羽提過,她知道這裏是大槐鎮。

進鎮後,薛家兩兄弟過來與她道明有事需離開一會兒,薛陳瑞便将薛陳瑜拉走了,亓司羽看着兩人的背影,心裏升出些怪怪的感覺,好在她也不是愛鑽牛角尖的人。

薛陳瑜其實并不願意離開,可薛陳瑞說,“你的瓜子糖不是吃完了,你不走,嫂子臉皮那麽薄,怎好意思再買給你。”

薛陳瑜聽罷,才心甘情願走了,只是一路上心不在焉,薛陳瑞沒見過他出醜,便眼睜睜看着他撞到路邊的木頭杆子上。

薛陳瑜沉默片刻,橫挪一步,繼續走。

薛陳瑞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引得過路的姑娘紛紛側目,他回之一笑,姑娘們紅了臉,急急而逃。

馬車晃晃悠悠駛過鬧市,路過一家小食鋪,亓司羽下了車,南方秋天濕涼的空氣撲在裸露的皮膚上,她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亓司羽揉着鼻子站在鋪子裏琢磨片刻,最後買了一大包姜糖。

買好東西,她卻不急于回車裏,與車夫約好在鎮門口碰面,轉身繼續逛街,等估摸着馬車駛出一段距離,才使了個障眼法跟上去,将姜糖放進了薛陳瑜的馬車裏。

大槐鎮是個商業小鎮,不少過路的商販經此落腳,久而久之,小鎮上的經營也五花八門,亓司羽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于是挑了些清淨的巷子,走走停停。

正走着,前頭巷子裏忽而拐出來個老頭子,着一身油膩膩的老式灰色長衫,撐着跟竹棍,提着個黑布籠罩的鳥籠,一步一晃而來。

亓司羽有心避讓,誰知來人就大喇喇地杵到她面前不走了,亓司羽仔細看去,發現這人似乎是個瞎子。

那瞎子也不扭捏,開口就道:“這位善人,老頭我掐指一算,料定你将有大難,我這有一靈鳥,你且買去,它自會幫你化災解厄。你若是爽快,我還能跟你說說你大難起于何處,你說是不是很劃算?”

亓司羽一眼認定此人就是個騙子,亓家素來有命學一道,她雖學不好,但是亓子儀卻很厲害,連亓子儀都看不透她的命理,這瞎子又如何知曉。

關公門前耍大刀?看我不收拾你,亓司羽心道。

瞎子久不聞她回答,又兀自補充道,“也不貴,就十兩銀子。”

亓司羽一邊開口說“不要”,一邊緩步靠近。

這回瞎子卻又似知曉她走近了,一把将鳥籠硬塞進亓司羽懷裏,阻止了她的觸碰,緊接着就疾步退了開去。

亓司羽懷裏塞了個十分輕巧的籠子,一時凝滞,待她回神,瞎子已經與她拉開了距離,此時,正高高興興地抛着手中的銀子跟她道謝。

亓司羽不可謂不驚,但她很快壓下了所有情緒,還記得上次偷她錢包的小身板,據戌又說,那孩子根本沒跑出多遠,就被人搶走了銀子,還挨了一頓毒打,之後有沒有熬過去,她就不知了。

人各有命,這是亓司羽最常用來安慰自己的話語。

“小丫頭真是爽快人,老頭子的話你可聽好了,可別說我诓騙你。”

亓司羽才不想聽他胡言亂語,她現在更關心自己的荷包,等她掏出來一數,還正好少了十兩。

這倒是個有手藝的,只不知過了這回,這手還能不能這般好使。

那邊瞎子也不管她在想什麽,依舊自顧自地說,“小丫頭你聽着,風起風落風亂,情生情滅情斷,風是一處風,情,卻是兩翻情,你啊!要渡的……可是情劫。”

亓司羽靈眸閃動,低頭去看自己腰間,那裏挂着個油潤的白玉珠子,雕着灼灼梅桃花,配着五彩絲縧,正是上次與薛陳瑜打賭的戰利品,這種樣式的玉件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當真是別出心裁,獨一無二了。

亓司羽莞爾,心裏泛起絲絲甜蜜,如果這就是她的情劫,那渡它一渡又有何妨?

她打定主意,再擡頭時,身前已經沒了老頭子的身影,冷冷清清的巷子裏,前前後後,不見蹤跡。

亓司羽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來人的不對勁,暗自琢磨了一會兒也弄不明白這人的來歷,于是就這麽抱着個輕得不能再輕的鳥籠回了馬車。

亓司羽回去不久,薛陳瑜也迫不及待的回來了,一上車,一眼就瞧見了靠窗的矮桌上放着的鼓鼓的一包東西,薛陳瑞緊随其後,不禁輕笑,還不忘打趣,“你看,我就說這樣才行,你可別急着拆開,我們且猜猜嫂子這次買的是什麽東西。”

“姜糖。”薛陳瑜打了個哈欠,身子軟軟靠進軟榻,神情平淡,語調輕輕冷冷。

薛陳瑞卻看出了他的歡喜,挑眉:“怎的這麽确信?”

薛陳瑜不語,将紙包拆開來,一股姜味混着絲絲甜膩在馬車中彌漫,果然是一包姜糖。

薛陳瑞心下納罕,摸着下巴思慮片刻,突然恍然大悟:“哥,你耍賴,你怎麽可以讓聽風閣的那群家夥幫忙,老實交代,到底安排了多少只在她身旁。”

薛陳瑜沉吟片刻,看來是不太想提這茬,薛陳瑞卻不願意放過他,“你不說,我就跟薛大說今天晚上吃烤鳥。”

薛陳瑜知道他說到就能做到,只好勉強道:“一窩麻雀,兩只夜莺。”

薛陳瑞:“……哥,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你說這要是讓嫂子知道了……”

薛陳瑞抖了抖,不敢繼續想下去。

薛陳瑜順着他的話想了想,頓時愣住了,他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薛陳瑞見薛陳瑜走神,長臂一伸,捏起一塊姜糖丢進嘴裏,這麽多次,他終于成功的虎口奪食一回,姜糖特有的甜辣味在口中慢慢散開,一塊吃完,從喉間到腹部生出一股暖意。

薛陳瑞似乎突然就懂了,為什麽這次換成了姜糖——冬天快來了,只有這糖,吃着叫人身心都是暖的。

可真是個妙人!

妙人亓司羽卻在馬車中翻來覆去琢磨那瞎子,只是猜來猜去也猜不透這人的來歷,若說他是來挑撥她跟薛陳瑜感情的,這……她跟人家好像還沒有感情可以挑撥。

難道又是亓子儀派來給她立心防的,倒還說得過去。

或者,是誰派來挑撥兩家關系的?

“唔,兩家好像現在也沒什麽關系。”亓司羽暗自好笑,想來想去,想不出個頭緒,待到回神,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恰逢此時,外面有人送了吃的來,她心裏又裹了蜜似的甜滋滋,從前在山上她也不是頓頓這樣準時的,有時候打坐練功會錯過飯時,青橘不太管她,一般也就錯過了,如今,卻總有人挂念着她是不是餓了。

亓司羽歡喜的填飽肚子,這才注意到桌子旁還放着個鳥籠,這籠子輕得不像話,且打從到她手中,就不曾聽見一絲聲響。

估計就是個假籠子,亓司羽這麽想着,幹脆抱起籠子一把将黑布掀了起來。

亓司羽:“……”

……

薛陳瑜已經有兩日不曾見過亓司羽了,起初也沒覺得什麽,本來也是在趕路,不見面似乎也正常,可這日路過一處山澗,薛九抓了幾條肥魚,薛陳瑜便不辭辛勞,親自下廚做了烤魚,炖了魚湯,命薛大去請亓司羽一同用餐,得到的回答卻是送去車上。

薛陳瑜心下生疑,猜測人是不是病了,亦或者,她在車上藏了什麽不能見人的東西?

他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緒,親自端了魚湯過去,人剛到門口,就聽車裏傳出亓司羽含笑的怒罵聲,“喂,趕緊從我身上滾下去。”

薛陳瑜頓時變了臉色,好在他還算沉穩,沒有當場拔出劍來,車內卻又傳出一聲嬌喝,“從我臉上滾開。”

……忍無可忍,薛陳瑜擡手一揮,面前的馬車霎時被掀——車頂翻起,四壁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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