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六章

車內的場景出現在眼前,只見衣衫稍亂的少女正半趴在狐裘上,手在空中揮舞,一只巴掌大小,通體雪白的鳥正收斂翅膀,一爪子踩在少女頭上。

馬車突然解體,兩只停下動作,一人一鳥怔怔回頭,同樣烏黑的眼眸,只一個靈光耀耀,一個純真無邪。

亓司羽還來不及開口,雪白的小鳥就沖着薛陳瑜柔柔叫了一嗓子。

嗓音清脆悅耳,似尊崇,似擁護。

薛陳瑜臉色突變。

“丫的,原來你不是只啞巴鳥。”亓司羽的心思卻被這突然發聲的鳥吸引了去,她翻身而起,一把揪住白鳥尾部三根比它身體還長的尾羽,作勢就要拔。

小白鳥被吓得不輕,嘴裏叽叽喳喳亂叫,拍着翅膀想要飛走,奈何它身小力輕,尾羽被人抓着後,一時只能胡亂的撲騰。

他兩鬧得歡騰,薛陳瑜手中的托盤卻“哐啷”一聲,落了地,他也不管,只神情恍惚地疾步離去。

亓司羽被瓷碗碎裂的聲音吓了一跳,一擡頭,就見薛陳瑜冷硬的背影在夕陽下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有種……一去不回的錯覺。

她心中沒來由生出許多慌亂,漸漸又變為揪痛,痛得她五官緊皺,一滴眼淚不期然落下,砸在歪着頭看她的小白鳥頭上,又從它眼角滑落,像是它在哭泣。

亓司羽覺得腦子裏就像是硬塞了一頭猛獸,那猛獸尋不到出口,就在她腦中狂吼亂撞,撞得她腦子要炸開般……又一通猛烈的撞擊後,她終于承受不住,捂着頭軟軟倒了下去。

小白鳥在她失神時就掙脫了束縛,這會見人砸下來,吓得它撲着翅膀飛了開去。

亓司羽做了很長一個夢,夢裏許多光怪陸離的場景,但都看不太清,只記得熊熊烈火将她包裹,但這火焰也怪得很,不但不覺得熱,反而覺得溫暖舒服,且異常熟悉。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輛豪華精致的馬車裏,之所以立刻就意識到這車豪華,只因睜眼就看見了頭頂的山水畫——也不知是誰這般匠心獨運,竟以明暗不同的明珠作畫。

因着這些明珠,馬車內的景象一覽無遺,錦被狐裘,檀香帳暖……無不彰顯着主人的精致挑剔。

亓司羽手軟腳軟地爬起來,先澆熄了車壁上百花纏枝銅爐內的安神香,這才坐下來喘着氣,揉着昏昏沉沉的腦子。

昏睡前的場景不期然閃過眼前,她呆坐半晌,揉了揉心口,想不明白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由何而來。

好一陣,才推開車門下了車。

腳落地時還有些軟,除此之外,先前的一切,都似夢境,亓司羽靠着馬車喘息了一會兒,才擡步朝火堆走去。

火堆邊,坐着頭發稀疏,長相憨厚的薛大,薛大見了她,連忙起身行禮,又是熱茶又是熱食遞了過來。見亓司羽不接,憨厚地笑笑,将東西放回了托盤上,朝她推了推。

亓司羽這才坐下,開始慢條斯理吃東西,“大伯,我的小白呢?就是那只白鳥。”

她已經四下瞧過,并不見小白鳥的蹤影,如今三輛車變兩輛,她這兒沒有,就只能猜測在另一輛馬車裏了。

“被……被……”薛大吞吞吐吐,“被公子趕走了。”

亓司羽一滞,她好不容易遇到個能碰能逗弄的小東西……他怎麽就這麽不待見呢?

“姑娘您先別動氣,那鳥……那鳥……實在是嚣張跋扈,您不知道傍晚那會兒……”

亓司羽勾了勾嘴角,輕輕笑笑:“怎麽了?”

“公子不讓我說,”薛大壓低了聲音,又露出一個憨笑,“但我可以悄悄告訴您,您昏迷後,公子想靠近,卻被那那鳥啄傷了。”

亓司羽眸光閃動,強自壓下心裏瞬間的揪痛,開口時嗓音還是變了變,幹巴巴的:“傷得如何?”

“就……手被啄了個血窟窿。”

亓司羽心下滞悶,卻是冷冷一哼:“所以他就将我的小白趕走了。”

“也不是,城主說,主要是那鳥搶了不該搶的。”

什麽叫不該搶的?

亓司羽沉吟片刻,喝完最後一口熱茶,倏爾展顏一笑,起身回馬車睡覺去了。

待到她身影消失,一道身影才從陰影處走出來,搖着扇子,啧啧嘆息。

他身邊,跟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薛九,薛九還是少年心形性,見主子嘆息,也跟着搖頭,“主子,您怎麽老喜歡騙亓姑娘,上次也是,明明是您派人鑿山的。”

“上上次也是,那個纨绔明明是您派去的。”

“今天……又是,公子的手,分明是他自己不小心,還有那只鳥,不是主子您攆走的嗎?”

少年喋喋不休,薛陳瑞卻只笑不語,心下卻忍不住嘆息,只怕在少年心裏,他這個主子已經狡猾至極,他哪裏知道,這世上,可有人比他狡詐多了,與之相比,他這個“白狐”,當真是叫得委屈。

見他久久不語,少年急了,“主子,您難道沒發現亓姑娘現在很生氣嗎?”

“發現了,”薛陳瑞聲音有些苦惱,“這倒确實難辦了,這一個吃醋,一個賭氣,哎,感情的事情……果然好令人頭疼。”

他雖然說着頭疼,口氣卻閑閑的,笑得也是好不得意,活像只偷腥成功的狐貍。

接下來三天,這一行人格外安靜,即便是到了飯時,也只是各自在馬車上用食,如此馬不停蹄的趕路,倒是比預期的行程快了不少。

亓司羽生了幾天悶氣,心裏一時記挂薛陳瑜的傷,又覺得小白鳥那巴掌大應該傷不到他哪樣,一時又生氣那人不征詢自己的意見就将她的小寵趕跑……

一顆心就跟在煎蛋一般,翻來覆去,糾糾纏纏,什麽事都做不好,索性什麽都不做了,攤在軟榻裏随手掏出個話本子,一看封頁——《丹楓向日明》。

亓司羽就覺得腦子轟了一下,再随手一翻,“說到楓公子,就不得不說說他那一手冠絕天下的字畫了,而在他的字畫中,又以丹楓最為出名。”

她“啪”一聲合上書,怎麽哪裏都有姓丹的,陳老板,楓公子,丹鳳,丹鳳丹鳳……

哼……

亓司羽心裏泛酸,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擡手就将手中的話本子撕成了碎碎,撕完後,又猛然頓在那裏。

心念百轉間,她猛然想起一句話——風是一處風,風,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喃喃自語,最後無聲地笑了起來,直笑得一雙美目波光粼粼,卻又生出更多的迷茫。

可還不待她細想,一只小白鳥從窗外飛了進來,落在她肩頭,偏頭看她一眼,在她臉上蹭了蹭,沖着她就是甜甜的一嗓子,似撒嬌似讨好。

這一次終于不再裝啞巴了。

亓司羽“咦”了一聲,眸中水霧散盡,扭頭與它對視,“你是在安慰我嗎?”

“啾啾!”

“笨,”她伸手點它腦袋,“我哪裏需要你安慰。”

小白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倒真不叫了,而是将它小小的爪子伸到亓司羽面前。

原來,它不僅自己回來了,還帶回一張傳書,亓司羽看了半晌紙上扭曲的文字,最後不得不嘆息一聲,她實在不認識這種古文字。

“你這是從什麽地方帶回來的東西?”

“啾啾。”

“這玩意兒寫的什麽?”

“啾啾啾。”

“你別啾了,我聽不懂,算了,那人應該認識……看來我得去找他看看了。”

“啾~”

“閉嘴,你不許去,他見了你又要趕你走怎麽辦?”

“啾啾啾啾啾啾……”

亓司羽被一通亂叫鬧得不行,擡手将小白蒙進被子裏,自顧自下了車。

原本用來裝行頭的馬車真的裝了不少東西,擠在車上的兩人這些天都只能靠坐着休息,薛陳瑞不敢置喙,畢竟這裏面塞的大部分是他的家當,可兩人都是嬌生慣養的身子,縱然因為修行身子好,如此坐了幾天也叫人——心情不好。

故而,薛陳瑜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加之這幾日心事重重,偶有煞氣萦繞,但他一貫的面無表情,就是薛陳瑞都只當他是因為吃醋。

亓司羽敲開馬車門時,看見的就是兩人分別靠在兩邊窗子,一個眸色深深,一個臉色沉郁的樣子。

亓司羽凝眸看着薛陳瑜,面露不解,她剛剛似乎看見他身上有黑氣缭繞,但僅僅是撩簾的一瞬,她想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亓司羽知道自己這會兒腦子裏亂得很,也沒再花心思去琢磨,便将手中捏着的東西遞給薛陳瑜,“小白帶回來的,你應該認識。”

若是旁人,她定是将東西飛過去的,可這人是薛陳瑜,于是她就這般伸着手,既不向前,也不收回。

薛陳瑜只看她一眼,神情似生氣又似……是恐懼,臉色白了白,還不待亓司羽分辨清楚,他已經扭開頭去,固執地盯向窗外。

滿心期待,如墜冰窖。

亓司羽秀眉皺起,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有沖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問他究竟怎麽了,她實在想不明白,薛陳瑜為什麽會面露恐懼。

難道是怕她?

這個荒謬的想法一出,亓司羽就沒來由的生出些煩悶,再看某人冷硬的背影,又覺得心裏悶得發慌。

兩人僵持半晌,薛陳瑞蹑手蹑腳起身,想要下車去避一避,亓司羽一見他想溜,眸光一轉,伸手攔在他面前,一字一頓,“麻煩城主,将這個給少卿。”

她嗓音有點刻意壓低的啞,語氣似笑非笑,偏偏還刻意喊了薛陳瑜的字,薛陳瑜果然身體微怔,卻還在兀自強撐。

亓司羽強壓心中酸處,笑得更加柔和幾分:“那我先回去了,小白一路飛來送信,這會兒肯定餓着了,我得回去給它弄些吃的,只是我從前沒喂過寵物,不知它喜歡吃什麽……”

“是吃肉好呢?還是……”亓司羽邊低喃,邊下車往另一輛馬車而去。

背後寒意陣陣,她卻腳步虛浮。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