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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等亓司羽再醒來,已經是隔天入夜,她頭疼得厲害,後腦勺麻麻的,好像少了一塊,繃得及緊,眼皮幹澀發疼,好不容易睜開眼,動一動,渾身更是散了架似的疼。

亓司羽掙紮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随意的扒拉了幾口飯菜,回憶了一下前一天的事情,腦子裏卻模模糊糊,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飯後,她又找出薛陳瑜給的那幅畫,摸到窗邊矮桌邊坐下,将畫展開,果不其然,還是一片空白。

“哎!”

她輕嘆一聲,将窗戶推開,昨夜似乎下了場大雨,屋外氣溫驟降,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亓司羽凍得一哆嗦,正欲将窗戶關上,卻被桌子上的畫吸引了注意力。

只見空白的畫卷在冷風吹拂下,正一點一點顯出顏色,剛開始是一點墨色,緊接着,是一絲紅,亓司羽顫着手将畫拿起來,伸到窗外,那些色彩果然更快的顯現出來,不一會兒,就出現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畫中是一個身穿粗布衣裳的四五歲小姑娘,在仰頭喂着一只鳥,那鳥着實醜,渾身上下只有幾根似火的紅色羽毛,但關它的籠子卻是金燦燦的,且大得很,襯得籠中的鳥更是可憐兮兮。

旁邊一行落款,德成五十一年,夏,大昌王府。

筆墨飛揚,一派狂傲。

亓司羽完全懵了,這字跡她太熟悉了。

果然是他!

她的心怦怦直跳,想笑又不敢,最後灌了半壺涼茶,才徹底冷靜下來。

亓司羽手指摩挲着畫作,凝眉細思,“成德五十一……五十一……”那年,亓司羽五歲,“大昌王府……大昌……大昌縣……”大昌縣有大昌王府嗎?或許曾經有,但現在确實是沒有的。

“紅鳥……鳳凰?或者……朱雀?”

亓司羽腦子裏亂成了一團,距今十一年前?那次沈玉竹說什麽來着,亓司羽敲着自己的腦袋,他好像說十幾年前七十五聯曾賣出過一只火紅的鳥,難道,就是這只。

亓司羽開始找筆,然後一一羅列自己已經知道的事。

第一,薛陳瑜應該就是醉秋楓的幕後老板,且在平陽城開了第一家分店。

第二,薛陳瑜會抄書給自己,那他是否跟聽風閣有關系?

第三,薛陳瑜似乎能聽懂鳥語。

第四,薛陳瑜最拿手的畫,不是丹楓,而是小女孩喂鳥。且時間,地點也都吻合,那麽有沒有可能那個小女孩就是自己?而那只鳥,就是薛陳瑜?

如果是,是不是意味着,薛陳瑜其實是神獸轉世,她曾經幫助過還是幼獸模樣的他,所以,他現在是來找自己報恩的?

不會真是這樣吧?

可哪有人報恩報得像他這樣的啊?

亓司羽枯坐良久,頭皮都抓破了,也不敢真的相信自己的推論,最後索性爬起來,決定……算了,就算她現在真的跳到薛陳瑜面前,指着他鼻子問,是不是這樣這樣,估計薛陳瑜也能悶葫蘆的不承認不否認。

還不如随便走走,散散心,順便計劃計劃接下來,要怎麽才能從薛陳瑜那裏撬出謎底。

九月露寒,亓司羽出門時便加了件月白色披風,踏着被露水浸濕的石子小路,随意的走着。

玉輪當空,将院子裏的蕭疏照得分明,腳步在隐隐冷光中越走越遠,因為想着心事,不知不覺到便到了從未到過的深處,有幽幽的嘆息聲在耳邊響起。

似近還遠。

亓司羽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那嘆氣聲又消失不見。

待到她拍拍自己臉頰,又走了幾步,那聲音又幽幽響起。

這回亓司羽确定不是自己的錯覺了,确實有聲音打院子更深處傳來,她自己就是大煞之人,倒也不太害怕,循着聲響往前走去。

不一會兒就看到了一堵矮牆,聲音應該是從牆的那邊傳來。

亓司羽想了想,動作輕盈地躍上了牆。

牆的那邊,一名老妪正在給什麽東西澆水,亓司羽定睛一看,原來是各種各樣的蔬菜,這裏居然有個小菜園子。

菜園子外面是一圈果樹,再後面,是間竹屋。

若不是亓司羽知道這一整座山都是洛家的地盤,真要懷疑自己是換了地方,盡管知道,亓司羽還是轉頭去看了看身後的花園。

澆水的老妪白發婆娑,不知為何,亓司羽就想到了奶娘,于是忍不住輕聲開口,問:“老嬷嬷,你還好嗎?”

老妪頓了頓,慢騰騰擡起頭來,她實在太老,臉上的皮膚慫拉到嘴角,眼睛渾濁,好一會兒才把目光定在亓司羽臉上。

又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老婆子挺好的……打擾到姑娘賞月了,實在抱歉。”

“倒是無妨……”亓司羽望了望天上,今夜月色正好。

老妪也跟着望了望天,也不知她能不能看清,兩人無言半晌,老妪才又道,“姑娘若是不嫌棄,到陋舍喝杯茶可好。”

“那就叨擾嬷嬷了。”亓司羽說着,翻身從牆上跳下,落在離老妪五步開外。

老妪似乎笑了,顫顫巍巍往竹屋去,亓司羽就保持着距離,慢悠悠跟着。

到了竹屋門口,老妪請亓司羽進屋坐,亓司羽拒絕了,“外面月色好,我在外面就好。”

老妪只好指了指小院兒裏的一張搖椅,那搖椅想來是老妪常坐的,椅子中心已經有一塊磨得反光,亓司羽擺手,“白日躺了一天,這會兒站一站挺好。”

見她堅持,老妪也不再說話,進了竹屋,不一會兒端了碗茶出來。

粗瓷茶碗,茶湯嫩綠,泛着清香。

亓司羽快速接過,又向後退了幾步,才端茶嘗了嘗,“果然好茶。”

老妪就靠在門邊,手裏也端着個茶碗,輕輕喝了一口:“姑娘覺得好就好,老婦人一把年紀了,也喝不出它好不好了……”

亓司羽不接話,低垂着頭像是在想什麽事。

老妪輕輕嘆口氣:“姑娘深夜睡不着,是不是也同老婆子一樣,心裏擱着事?”

亓司羽淡笑,不願提自己的事,“嬷嬷這個歲數了,可還有什麽看不透徹的?”

“不是看不透……”老妪又嘆口氣,“是看透了,才愧疚難當,當年……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亓司羽也不催促,由得老妪反反複複将一句話念叨了好幾遍,才又聽老妪說,“是我害了三個孩子,害了無夢……”

亓司羽眸光閃爍,若只說三個孩子,她斷不會多想,但其中若有一個無夢,那麽……這三個孩子就好猜了,應該就是現在的洛家堡堡主洛井洋以及其夫人林無夢,那麽另外一個?

就肯定是現在堡裏的管家,林無憂了。

關于這三人的事,外面有很多說法,最多的,是偏向洛井洋原本與林無夢恩愛,林無憂卻強插一腳,不顧妹妹的幸福,橫刀奪愛。

亓司羽不相信事實是這樣,她那日匆匆見過洛井洋跟林無憂,雖只一眼,卻覺傳聞荒謬。

洛井洋豁達,林管家沉穩,且兩人同為男子,壓根看不出一點暧昧關系。

這會兒聽老妪這話,想必其中隐情頗多,亓司羽耐着性子,等着老妪繼續說。老妪卻只是唉聲嘆氣,不再多說。

亓司羽低頭将碗裏已經涼透的茶喝盡,摩挲着茶碗想着如何提出告辭。

老妪出了會兒神,再回神時,似又蒼老了幾分。

“老婆子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姑娘幫忙。”

亓司羽扯了扯嘴角:“嬷嬷是在拿我尋開心嗎?”

老妪搖頭:“姑娘怎麽這麽說,我一個孤老婆子,想請你幫忙送個信,怎麽就拿你尋開心了?”

亓司羽笑了笑:“嬷嬷這竹屋看着老舊,實則用的都是最稀貴的金鑲碧嵌竹,喝的茶也是今年的新茶,這茶碗,雖然看着是粗瓷,卻是正兒八經的平窯所制……”

亓司羽頓了頓:“嬷嬷……您這裏好東西可不少,想來洛堡主對您不薄。”

老妪聽了她的解釋,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嚯嚯笑起來,“小姑娘好厲害的一雙眼睛,既然如此,那你更應該明白,我這東西,恐怕非請你送不可了?”

“嬷嬷想避開洛家人。”亓司羽肯定道。

老妪點頭:“不錯,這些事情,本來就是我當年犯下的錯,卻要讓三個孩子來承擔,實在是……愧疚難當啊!”

亓司羽望了望夜色:“不知嬷嬷可否跟我講講……當初……的事。”

“老婆子拙嘴笨舌的,還是等小姑娘幫我把東西送到,我也有時間好好理一理那些成年往事,到時候,才好講予你聽。”

“那就這麽定了,嬷嬷把東西給我吧!”

老妪這次動作倒是快了,很快給了亓司羽一根樣式古樸的玉簪并一封書信。

亓司羽接過東西,連帶着她用過的茶碗,一并帶走了。

亓司羽第二日一早就下了山,她本不是愛多管閑事的人,只是看到那老妪就想到奶娘,竟然不知不覺就答應了幫忙。

想着也就送一趟信,便也沒多糾結。

待到坊間熱鬧時,她已經到了城主府門口。

這一趟很是順利,曾經的洛夫人,如今的無夢城城主在看到那枚玉簪後就接見了她,兩人寒暄了幾句,林無夢知道了亓司羽的來意,卻并未當着她的面拆開信,亓司羽暗想那信裏可能有些不得了的事情,林無夢說不定也有猜測,怕是不想在自己面前失态,便也沒有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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