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接下來幾天,丹鳳總是往閑來居跑,偶爾後面還帶着洛小北,兩人卻不是為了薛陳瑜,而是找亓司羽。亓司羽不勝其擾,後來就常常提了酒壺躲到後山石榴花叢中,偶爾還能遇見帶着新口味糕點的薛陳瑜。
日子過得實在惬意。
九月十七,亓子雲終于提前趕了來,還為亓司羽帶來了青橘做的衣裳。
“青橘說你既然送了她七彩霓裳,她也要送你一套與之相配的才好。”亓子雲一邊說,一邊将一個布包袱遞給亓司羽,這還不夠,接着,又拿出幾盒糕點,還有幾封信,“爹一封,諸位長老各一封,子儀一封,對了,還有蘇長安的一封。”
頓了頓,“差點忘了,我出門時,三張老在閉關,後來傳書給我,也補了信給你。”說着,又從袖袋裏掏出一封信。
亓司羽抱着布包袱,還來不及打開,就被一大疊信堆了滿懷,她心裏暖暖,不由得笑起來,卻沒去看那些家書,反而将蘇長安的信挑出來先看了。
自打上次離開大昌縣,她便再沒關注過蘇家的情況,只後來從戌又處知道蘇長安将唐勇告發了,蘇長安這封信便是為此特意寫給她道謝的。
亓司羽很快看完,又将信重新疊好,妥善的收了起來。
亓子雲見她動作,不由奇道:“那信很重要?”
“不是,”亓司羽淡笑着擺手,“這小子寫個信都引經據典、辭藻華麗,将來封侯拜相也有可能,我将這信收好了,以後,說不定有用呢?”
說着,眨眨眼睛。
亓子雲向來比較嚴肅,本是板着臉坐在門邊,被她一逗,不由轉了頭去看門外,只是抖動的肩膀出賣了他。
亓司羽知道他在笑,也不拆穿,将懷裏的信先收好,一邊抖開布包袱一邊問:“還是沒有戌又的消息嗎?”
亓子雲:“沒有。”
“哦。”沒有消息,大概就是好消息吧!
亓司羽安慰自己,轉而将注意力放在新衣服上。
白色上衣繡着粉桃初綻綠葉點點,下配粉色漸變天青色長裙,裙上用銀線繡着百花纏枝暗紋,外搭一件月白色輕薄紗衣,其上縫着打磨得極薄的夜光貝小圓片,日光下,五光十色,炫彩奪目……這衣衫可一點不比她送回去的七彩霓裳差,臭丫頭平時雖然嘴巴壞,總喜歡念叨她,對她,卻是真心好的。
亓司羽越看越歡喜,真恨不得馬上穿到身上試一試,卻又舍不得。
還是等宴請那天穿好。
晚上,洛井洋設宴款待幾位先行趕到的遠客,亓司羽以身體不适為由推脫了,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将家書看完後,興致勃勃的帶着兩壺好酒翻身上了房頂。
夜有些涼,星子卻像吸飽了日光,格外閃亮,院子裏的梧桐樹上,停着一只寂寞的蝈蝈,在這寂寞的夜晚,大聲地歌唱。
亓司羽就在這歌聲中,飲盡一壺酒。
突然也想唱點什麽,她偏頭想了許久,也沒拿定主意,一回身,卻見身邊多了個人。
“咦,少……卿、卿來了。”
她今日心情好,真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只一壺酒說話就結巴了。
薛陳瑜微皺了皺眉,及其自然的将亓司羽身旁另一壺酒拿了起來,打開,仰頭喝了一口。
亓司羽不動,也不鬧,就這麽靜靜地看着。
這些日子,他倆常常這般對飲,只是……總要防着某個賊心不死的人,哪裏能像今夜這般暢意。
亓司羽雙眸流轉,突然想到了要唱什麽。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複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她一遍一遍低低地唱,嗓音婉轉,柔柔媚媚,撥人心弦。
薛陳瑜從來沒有醉過,卻在這歌聲中,漸漸有了些醉意,他便在這醉意中,微微湊近了亓司羽,在她耳畔極輕極輕地吐詞。
竟是寒冰乍裂,春水融融。
亓司羽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睜大,眸中的星辰炸開,比之漫天的星子還要閃耀。
那人說——我心悅你。
我心悅你。
我、心、悅、你。
一字一字都是最美的詩句,又是最動聽的樂曲。
亓司羽回神時,已經撲進了薛陳瑜懷裏,兩人緊緊相擁,天地間,只剩下彼此如鼓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風花雪月,良辰美景,都不及這一刻美好,教人恨不得時光就此停駐,就這般相擁相抱,再不去管從前往後,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
薛陳瑜不知道自己是被亓司羽的歌聲蠱惑了,還是被這些天美好的時光麻痹了,當他看到小白叼來那張寫滿密密麻麻小篆的宣紙時,薛陳瑜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原來在亓司羽的心裏,他是有這麽多疑問的人。
但即使是這樣,她依然沒有像從前那樣推開自己,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心願已經不再是奢望了,她是真的願意跟他在一起了!
薛陳瑜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再靠近,于是當他聽到她一遍一遍淺唱“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時,終于忍不住對她說了,“我心悅你。”
我心悅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從你還之是個小仙女,整日撒着光腳丫在朱雀神殿亂跑時,從你第一次仰望着我,對我說:“神君大人,我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時……
但好像是從他再次涅槃醒來,一切就變了。
她習慣了坐在南方天界高高的神殿上,目光不再看向他,而是看向更遙遠的地方,他想她可能是長大了,但事情并沒有這麽簡單,一旦他試圖靠近,她就與他拼命似的鬥法……
無休無止……
薛陳瑜不明白。
薛陳瑜抱着懷裏的亓司羽,突然覺得哪怕只有這人間短短數十載,也夠了,他漫長的生命中,哪怕只這短短一瞬,已經了無遺憾。
————
壽宴前夕,整個洛家堡已經變了一番模樣,處處都是喜慶,亓司羽趁着夜色去了庭院深處,老妪仍在院中伺弄那幾棵蔬菜,只是不再嘆息。
亓司羽就晃着腳坐在矮牆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亓司羽終于知道,老妪原是洛井洋的姑姑,林無憂也根本不是什麽男兒身,只是年幼時受過寒毒,無法生育,她本是與洛井洋兩情相悅的,老妪卻為了讓洛家有後,設計讓洛井洋娶了林無夢,只是後來林無夢知道真相之後無法接受,便離開了洛家堡。
其中細節,老妪并未直言,亓司羽便也沒問。
只是她總覺得其中種種,頗為怪異。
在老妪第三次給同一棵小白菜澆水時,亓司羽終于忍不住提醒道:“明天就是壽宴了,嬷嬷不用這麽心焦。”
老妪于是再也憋不住,重重的嘆了口氣:“無夢那孩子……當真……沒有透露只言片語?”
“當真。”
“她……”老妪渾濁的眸子更顯黯淡,顫抖的下唇好一會兒才輕輕開阖,“可是不願回來。”
亓司羽懸在空中的腳停住了,柔聲喚她:“嬷嬷,……其實,你不用再自責的。”
老妪訝異,被歲月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睜開許多,“什麽?”
亓司羽鄭重:“我雖然還是不清楚從前那些事到底是怎樣的,但我覺得,哪怕時光重來,在洛家絕後與誤了一段良緣之間,你依然還是會如此選擇……對吧?”
老妪怔愣許久,幽幽嘆息。
不錯,就算重來,還是會如此選擇。
亓司羽撣了撣衣衫:“更深露重,嬷嬷多保重。”說着,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卻一直在想這件事,她想不明白兩個互相喜歡的人怎麽會一錯再錯,而且,如果林無夢真的只是知道真相後無法面對選擇離開,林無憂為何什麽都不說?
亓司羽邊走邊想心事,沒注意到院子裏有人,待到走近了,才發現立在院子裏的薛陳瑜。
一只手還拽着什麽東西。
“卿卿怎麽在院子裏站着,下次,到屋裏坐着等。”
亓司羽知道薛陳瑜一向是能坐着絕不站着的。
薛陳瑜點點頭,對于亓司羽的稱呼顯然很滿意,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
“這麽晚了,卿卿來找我,是有事嗎?”亓司羽一邊說着,一邊走近,順勢将手放進薛陳瑜空着的手裏,拽着他,往屋裏走。
薛陳瑜又點了點頭,将左手的東西攤開給她看:“想問問你,這個雕什麽好。”
攤開的手心裏,瑩白的玉石已經被修成了珠子,與亓司羽腰間那個,一般大小,油潤光滑,想來是他用剩下的半塊做的。
亓司羽自己的雕了桃花,這一塊,雕個什麽好呢?
“楓葉?或者……”亓司羽摸着下巴琢磨半晌,“不如,就雕這個吧!”
她說着,眉眼彎彎指向頭頂,薛陳瑜不用擡頭也知道,她說的,是梧桐。
“等你雕好了,我把我的桃花給你,這樣……我的桃花就歸你管了,你把你的梧桐給我……你的栖處,便是我了,怎樣?”
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動聽的情話了,薛陳瑜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一把扯住亓司羽,将她緊緊的摟在懷裏,沉沉地應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