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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壽宴如期而至,司羽起了個早,吃了薛陳瑜讓人送來的清粥小菜,穿了青橘做的衣裳,再略施脂粉,銅鏡中的人雲髻霧鬟,明眸流盼,一颦一笑皆是神采。

亓子雲見了也不禁誇贊。

亓司羽知道自家大哥不是能油腔滑調的人,他說好看那一定就是好看的,于是高高興興地出了門,臨到門口,亓子雲又回去給她備了件褂子。

據說為了這場壽宴,林無憂前前後後準備了好些年,宴席上所用的肉類、蔬菜,能自己養殖、種植的幾乎都是精挑細選了家仆照料的。

亓司羽向來不愛與人打交道,入了宴席跟着亓子雲去行了拜禮,便自個兒尋了最邊角的一桌坐着,想來她的惡名在外,這一桌直到開席,也沒再多個人。

亓司羽也不在意,只是下意識地在場中尋找某個身影,可惜,沒有找到。

待到壽宴開始後,薛陳瑜才不知從哪裏匆匆趕來,也沒去湊熱鬧,徑直就坐到了亓司羽旁邊。

薛陳瑜入座不久,就有下人陸陸續續送了糕點來,亓司羽一看便懂了,洛家與薛家乃紀群之交,薛陳瑜雖不願意給宴席做掌勺,卻特意幫忙做了幾個糕點。

算是全了兩家的情誼。

當然其他菜品也不差,都是正兒八經從醉秋楓特意請來的廚子做的。

亓司羽才不在乎這些,只要薛陳瑜在自己身邊,她好像就什麽都不在乎。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閑聊,薛陳瑜還不時給亓司羽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

沒一會兒,就被亓司羽發現了:“你怎麽不吃啊?”

薛陳瑜:“……”

亓司羽,眨眼,再眨眼。

“不餓。”薛陳瑜心下感嘆,為什麽自己總是抗拒不了她這招。

“你剛剛在廚房吃過了?”亓司羽還是不願放過他。

薛陳瑜:“沒有。”

亓司羽蹙眉,仔細回想了好一會兒才似有所悟。

“你是不是覺得不好吃,所以……才不吃的。”

薛陳瑜想說不是,可是被亓司羽認真地盯着,最後只得點點頭。

“你怎麽可以這樣……”亓司羽果然立馬就炸了,“我就說你怎麽會這麽瘦,你是三歲孩子嗎?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可以挑食?”

薛陳瑜很無辜。

好在此時,門口那邊突然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亓司羽也不禁随着衆人擡頭去看,就見一身着暗色騎裝的女人騎着匹高頭大馬直入了席間,馬後還小跑着個滿臉無奈的管事。

主位上的洛井洋見了來人也是一愣,只是他還沒起身,就被身邊的林無憂按住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林無夢,按理說,林無夢是洛家堡正兒八經的女主子,可她又是山下無夢城的城主,是以,她幾乎是常年都住在無夢城裏。

這是對外的說法,個中緣由,就連亓司羽,如今也是雲裏霧裏。

林無憂起身緩步至馬前。

她今日難得着了件暗紅色的長袍,行走間,頗為灑脫,絲毫看不出是個女子,若不是亓司羽親耳聽老妪說了,她是怎麽也想不到的。

林無夢睥睨地看林無憂一眼,英姿飒爽地翻身下馬,擡手從馬背上摸出個錦囊丢給她,又對上前來的洛小北低言了幾句,揉着他的腦袋似乎叫他聽話,便又翻身上了馬。

見她要走,林無憂淡淡一笑,神情中隐隐有些苦悶:“不留下來吃了飯再走?”

林無夢似笑非笑,道:“不了,城裏事情多,”說着控制着馬兒往外走了幾步,臨到門口,終于回頭瞅了眼洛井洋,話卻是對林無憂說的,“送你們的賀禮,打開看看,你們會喜歡的。”說完,一提繩走了。

別人或許沒注意到,亓司羽卻看見了,林無夢走時,帶着滿滿的落寞。

亓司羽更是看不懂這三人的恩恩怨怨了,想去問薛陳瑜,那邊林無憂正依言打開林無夢送的錦囊,亓司羽也好奇看了一眼,就見那錦囊裏原是個銀匣子。

亓司羽不解,低聲問薛陳瑜:“為何送銀匣子。”

薛陳瑜想了想,點撥道:“匣又叫什麽。”

“匣子,箱子……盒子,”亓司羽歡喜,“合?”

薛陳瑜點頭:“你再細看那匣子。”

亓司羽依言看去:“白花纏繞,花團錦簇,百花盒子……”兩人相視一笑,齊聲道,“百年好合。”

一直注意到這邊的丹鳳見兩人有說有笑,一時憤懑,趁着衆人騷動,悄悄離席坐到亓司羽身旁,恰好就聽到了這句,于是接口問道:“什麽百年好合?”

她一邊問話還一邊伸手想趁亓司羽不注意摸摸她,結果還沒碰到,就被薛陳瑜一個眼色吓得縮了回去。

“關你何事?”亓司羽沒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她一看見丹鳳就頭疼,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聽,偏偏不知她到底是着了什麽魔,總是愛往她身邊湊。

丹鳳被噎慣了,也不生氣,只是瞪眼看她,“你難道想要跟師兄百年好合?不行,師兄是要娶我的。”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似這件事她已經定下來了。

亓司羽正低頭喝湯,聞言,差點嗆到。

薛陳瑜從來無甚表情,此時也是嘴角抽搐。

好在這桌沒人,又在偏角,不然,就這一句,絕對比剛才林無夢出現更勁爆。

亓司羽現在也算是摸清丹鳳的性格了,知道她雖然看起來聰明冷豔,其實挺傻挺白的,故而也不跟她生氣,反而揚起下巴,微眯着眼睛,說:“你嫁啊!你嫁他,我娶他便是!”

縱然薛陳瑜很是沉穩,這回也被嗆得俊臉泛起一絲可疑的潮紅。亓司羽卻還不放過她,故意瞪過去,一副兇巴巴模樣:“怎麽?你不嫁?”

這一刻,薛陳瑜一定是被迷了心竅,一連說了三個“嫁”。

亓司羽心滿意足,悄悄在桌下握住了薛陳瑜的手,兩人視線相纏,再不舍得分開。

丹鳳捶胸頓足,就差将面前的桌子掀了,站起來,中氣十足的大喊一聲:“我不同意!”

可惜沒人搭理她,反而是其他赴宴的賓客被她這一嗓子吸引了目光。

丹鳳被衆人盯着,俏臉頓紅,绛紅茜裙的丹陽趕忙快步走了過來,拉着丹鳳回了原來的位子。

林無憂眼見衆人盯着兩人不放,即使站起來,正準備吩咐仆役帶大家去別院看戲,門外又有馬蹄聲傳了進來,聽聲音,這次還不止一匹。

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車駕漸漸走近,馬車上插着的彩旗搖曳,明黃的旗幟上赫然繡着“宮”字,其後,還跟着一隊騎兵。

衆人心裏咯噔一聲,現場有些小騷亂。

宮家的馬車漸行漸近,最後緩緩停在了主院,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紛紛揣測馬車裏來人是誰。

很快,車簾被一只細白的手緩緩撩開,一白面無須的老太監從車上迤迤然下來,手裏握着一明黃卷軸。

這是來傳聖旨的。

諸門派衆人放下酒杯筷子起身站立接旨,這是數千年來的習俗,仙門不拜官家。

傳旨的老太監神情陰翳,眼神晦暗地掃過在場諸人,終是咬咬牙開始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天降祥瑞,吉星多寶,氣蘊山河……”

亓司羽眼角抽了抽,這都什麽狗屁聖旨。

老太監還繼續掐着嗓子念:“大将軍于落霞坡遇九色仙鹿,君上大喜,特邀衆仙門于立春之日,相聚落霞坡春蒐,望諸位同往,欽此。”

席間低語不斷,衆人議論紛紛。

落霞坡位于大成最南端,常年溫熱濕潤,其雖名為坡,卻是很大的一片草甸澡澤,常年青綠,只在立冬前後,蘆葦金黃,大片大片的頂着白花,打馬經過,能帶起漫天的蘆花飛舞,洋洋灑灑似北方的冬雪。

老太監也不急躁,沉着臉等場面安靜了,才冷笑着,将聖旨從今日的主角洛井洋面前移開,掃向了角落的薛陳瑜,最後,卻陰恻恻将聖旨遞給了亓司羽,還別有深意地睨了一眼旁邊的薛陳瑜。

“亓姑娘,接旨吧!”

亓司羽慕名奇妙,但還是沉默地将聖旨接了,畢竟明面上亓家還有個太長老在宮裏做國師,還不是公然挑釁的時候。

老太監無聲地笑笑:“亓姑娘,今兒個來的可不止老奴,還有貴人想要見見姑娘,還請姑娘随老奴上車坐坐!”

亓司羽沒動,下意識看了眼薛陳瑜。

薛陳瑜便在衆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放柔了聲音道:“去吧。”

亓子雲也走了過來,想要拍拍亓司羽的肩膀,最後卻只是伸手将她手中的聖旨接了過去。

亓司羽挑了挑眉,手裏裏多出一張符紙,趁着沒人注意,她低頭一看,卻是一張彈彈符。

彈彈符本身沒有傷害,卻會将突然襲擊過來的一切事物彈出去,這還是亓子儀特意研究出來給小司羽玩兒的。

亓司羽瞬間懂了亓子雲的意思——稍有不對,直接動手,不用客氣。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好擔心的,亓司羽呼出一口氣,一撩裙擺上了馬車,身後厚重的簾子被老太監放下,隔絕了外面的各種談論。

車內,一片明黃,麒麟香爐中有青煙袅袅羅羅,一十四五歲的少年正盤腿坐在其間,手裏握着書卷,正在看。

這少年年歲不大,神情卻很沉穩,若不是亓司羽早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怕會認為他與自己差不多大小。

車內還算夠高,卻站不直身子,亓司羽躬身行禮,見對方不搭理自己,于是自顧自找了個離得遠的位子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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