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并不是不知道眼淚不能解決問題,可是心痛得就像天邊永遠燒不燼的霞,疼痛煎熬着身體裏的每一處,她努力地張着嘴,只有如此,才能确保自己不會窒息。
好一會兒,她才從那種難受得想要将自己的心掏出來捏碎的情緒中脫離,她抹了一把臉,又使勁的揉了揉,這才下定決心般,繼續往頂臺爬去。
身體很痛,但不及心上。
周圍很黑,卻比未來更亮。
也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她終于又一次到達了頂端,這一次,頂臺起了大霧,霧氣朦胧間,她看見一個白衣背影。
很模糊,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要找的人。
“是誰?”
司羽問,她沒再輕易靠近,現在要是遇到敵人,怕是只能在拼命與跳下望星臺中二選其一了。
“是我,”男人溫厚的聲音在霧中響起,他揮了揮袖子,霧氣便慢慢散了開,露出男人挺直的身影,“好久不見。”
不知是不是因為淚水還未幹透,司羽花了好長時間才看清那人:“天帝?你怎麽在這裏,你看見神君了嗎?”
天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像是在審視什麽般看了她許久,才輕生嘆了口氣:“終究是情劫難渡!”
他的聲音很朦胧,就像那霧一般,司羽覺得他的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話落,也不再說什麽,只将一團晶瑩似水晶般的圓球放在空中,輕輕推給了司羽。
通透的水晶球內,無數的畫面快速閃動,司羽若有所感……顫抖着手放在其上,那球瞬間就炸裂開來,無數的光點像星辰一樣圍着她,最後,緩緩融入身體。
司羽捂着頭,太多的畫面,太多的情感湧入……
本就痛得不能自抑的身體與心再次遭受沖擊,終于,再次讓她暈了過去。
天帝這才疾走幾步到了司羽身邊,蹲下身子看了看,确定人沒事才安心了些。
這可不能有事,真出事了,他怕已經去魔界的朱雀正好直接在魔族堕了魔,然後帶領魔族大軍回來在他的天界四處放火。
雖然誇張了一點,但是……天帝苦惱地揉了揉額頭,他覺得以如今的雀卿,這種事他做得出。
都說老小老小,果然最小的跟最老的,都是最頭疼的。
——
被剝離的記憶重新回來,總有一種看夢境的不真實感,但又因為知道是自己經歷過的,所以産生了一些很微妙的情緒。
司羽就帶着這種似悲傷,又似喜悅的情緒,看着……
她看見自己在朱雀府的地島上誕生,長大,跟司木相約去爬天梯,然後,她看見了……雀卿。
和現在的他幾乎沒有差別,他依舊喜歡墨色的衣服,但衣服上有金色的火紋,他的模樣依舊動人心魄,只是更加清冷,他的肌膚白皙,眼眸淡然,緊抿的淺色薄唇,無不彰顯着生人勿近。
但她……就是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看見累得喘氣的司木就大着膽子問他要了水。
後來,司木被安排到了地島管理梧桐樹,而她常常陪在他的身邊,說是司羽,她其實并沒有見過他的真身。
更別說打理羽毛了。
她看見小小的自己仰着頭問他:“神君神君,你都不變回去,我怎麽給你梳理羽毛啊!”
神君便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神情看着她,然後輕聲道:“你可以給我梳頭。”
如此過了許多年,她終于長大了一點,有一天她下山看到一位婆婆去世,回去後傷傷心心哭了一場,神君問他:“你在哭什麽?”
小司羽想了想,哽咽着道:“司羽好怕……”
“怕什麽?”
“怕有一天……司羽不在了,神君又只有一個人待在神殿了。”小司羽說着,哭得更加厲害了。
雀卿愣了許久,他活了許久,久到孤獨已經成了一種慣性,久到他都忘了其實他也是會怕孤獨的……
後來,小司羽就變得更加粘人了,一會兒見不到他,就四處找他,有時候天島來了客人,她也總是要找借口陪在一旁,實在不行,也總是一會兒上個茶,一會兒上個茶點……
再後來,雀卿的涅槃時間要到了,每萬年要涅槃一次,這是連也他無法改變與左右的。
從前,涅槃就涅槃吧!也不是什麽大事,頂多就當是長睡一覺,可這次不同,他突然有了牽絆,他怕他的小司羽見不到他會擔心。
他想了許久,最後決定将自己一半的神骨給她,她不是想要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嗎?
那就讓她成神,從此以後,就再不會分開了。
剝神骨真的很痛,哪怕是他,也痛不欲生,然而一想到小司羽,他心裏又甜蜜蜜的,這是他從前從未有過的感覺。
好像只要那個小小的人一笑,他也跟着開心起來。
但看見她皺眉頭,他就會更加難受。
所以,哪怕剔骨很痛,他也沒有讓她知道,當他把半身神骨給她的時候,他只告訴她:“有了這個,你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小司羽果然非常高興地接受了。
待到要進涅槃塔,他又回身交代她:“出去玩別讓人知道你是小姑娘……”
他欲言又止,見小司羽使勁點頭,才安心的進了塔。
小司羽得了神骨,相當于有了半神的體質,她再也不用受朱雀府的限制了,她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但她哪裏也不想去,她只想守着涅槃塔。
有一天,司木突然來找她,她來時臉蛋紅撲撲的,一看就是特別高興,“司羽司羽好司羽,我聽聞天帝的八公主過兩日要辦滿月,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小司羽其實并不想去,但是耐不住司木一直在她耳邊念叨,于是……生平第一次,她踏出了朱雀府。
一切都很順利,她看到了八公主盛大的滿月禮,也見到了活潑可愛的八公主,還有天帝,天妃,還有好多好多神仙,回去時,她還給司木帶了桃子。
一切都那麽美好!
直到某天,天帝突然到來。
那是她第二次見天帝,天帝依舊穿着月白色錦袍,臉上依舊帶着淡淡的笑,但看見她時,神色明顯變了變,好一會兒,他才回神,問她:“你跟朱雀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司羽不太懂,但她知道他們要永遠在一起,“神君說要永遠跟我在一起。”
天帝的神色突然就變得很嚴肅,又過了一會兒才神情莫測地走了。
再後來,天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每來一次,神色就嚴肅一分。
直到某一次,他帶着一身肅殺再來,他對司羽說,“他涅槃多久了,你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一百七十四年。”
“那你知道以往他他涅槃需要多久嗎?”
“不知。”
“以往……最長的一次,用了八十一年,最短二十七年。”
司羽愣在當處,這些她都不知道。
“你一直守在這裏?”
司羽點點頭,過了一瞬又僵硬地搖頭,她想起來了……
“那就是離開過。”天帝深深嘆息一聲,神情說不出是悲傷還是無奈,“他給了你半身神骨,又被人算計了,你把神骨還給他,我再找一副神骨給你吧!”
“我不要!”
司羽激動地反應,讓天帝滞了滞,緊接着又聽她道,“我不要神骨,你把我身體裏的神骨剔出來,還給神君吧!我只要神君醒來……”
天帝又是一愣,他不曾想過……這樣一個小小生靈既然可以如此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舍棄那半身神骨。
她是不知道那半神神骨有多厲害嗎?
那可是開天辟地唯一一只朱雀的神骨啊!
那可是擁有後就能與天同壽的神骨啊!
那可是……魔族心心念念想要奪取,奪不到就要毀掉的神骨啊!
天帝忍了忍,還是問道:“你知道那半身神骨意味着什麽嗎?”
司羽的目光純淨,她望着涅槃塔,輕笑一下:“意味着神君大人可以順利涅槃。”
天帝無聲地笑了:“既然如此,你就更應該收下我給你的神骨,你跟他不還有承諾要去履行。”
“嗯!”司羽呆呆地應,但是……最重要的是神君的安危。
“在我回來之前,幫我守着這裏吧!”
他說完就走了。
司羽不知道,天帝來時,是抱着殺了她取出神骨的主意的。
天帝再來時,果然帶了一副神骨,一壺酒。
骨是仙君的骨,酒是斷情的酒。
“你叫什麽名字?”天帝問司羽。
司羽答:“司羽。”
天帝不在意她的無禮,對于朱雀府裏的生靈,除了朱雀又還有誰入得了他們的眼。
但他還是下了一個沉痛的決定,他啞着嗓子道:“我給你神骨,我封你做熒惑星君,但是……”
他艱難地頓了頓,“你且飲下這斷情酒,從此,你住你的望星臺,他居他的玖煌居,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永不相見。”
司羽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哽咽許久,顫抖着唇問:“為何?”
“雀卿是我天族的戰神,是不滅的标志,如今,魔族已經注意到他的異樣,他這次涅槃久久不成,也是魔族的手筆,”天帝緩緩解釋道,“我會抹去他的一部分記憶,當然,也會抹去你的……”
天帝很無奈:“這是,我能想到最安全的辦法。”
司羽的眼淚如珠簾一般,一滴一滴,沒有止盡,她看着天帝堅定的神情,突然意識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才是這天界真正的主人。
他若是強硬的對她提出要求,她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如今,他竟還顧念她的感受。
她抽噎着,淚水将胸前的衣襟打濕一大片。
“好!”
這世間,再沒有比這個“好”字更稱重的話語。
也再沒有比這更痛的承諾,這種切身的痛楚甚至比之後的剝骨更深刻。
深刻到她再次醒來時,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依舊一天一天的落淚。
司羽獨自在望星臺矗立了多久?在她終于拿回這些記憶的時候,她都沒能算清楚。
她只記得,當她回神時,就見到了突然而至的神君——衣衫不整,剛剛涅槃的神君。
那一刻,內心莫名的悸動刻骨銘心,但悸動之後,一個瘋狂的聲音就在她腦子裏咆哮起來:離他遠點,離他遠點!
于是,她拔出了劍……
……
司羽是嚎啕着從夢中蘇醒過來的,醒來看着天帝那張和善的臉,想起自己那些混亂的記憶,她不但沒有收口,反而哭得更加厲害了……
堂堂南方天界的守護者,趴在地上,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天帝簡直驚得一愣一愣的,這……這……
司羽哭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倏然坐起來,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右手……的小指頭。
這根指頭,已經不發光了,但她終于知道這根指頭……為什麽會發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