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三
雲月最後被診斷為急火攻心,一口氣沒順過來而暈倒。
莊裏的老大夫們都知道雲月身體比老虎還壯,怎麽可能一吓就暈倒了。明知她是裝暈,只好扯出了這屢試不爽的急火攻心。
等她看着時候醒來,房裏已經站滿了人。雲家的女眷都來了,一個個看着她,眼神複雜。她娘坐在榻邊,正悄悄抹淚。
雲月噌地立起來,看着她娘說:“娘,你別哭,我不嫁過去。”
方未央哽咽着說不出話,旁邊立着的人都看得心傷,除了一人。
“這事誰說了都不作數,你的這樁婚事,是聖上賜的!”雲淑看着雲月,眼裏還有火氣。
“什麽?”雲月傻了眼,“怎麽可能?”
雲淑似乎猜到了她的反應,即刻打開丫鬟手裏捧着的盒子,将一道黑色金紋卷軸拿出來,展開了放在她眼前。
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賜婚南邑王和雲家第十三代五女雲月。
“同你一起賜婚的,還有六妹。她可好,賜進了宮裏,封了個妃呢。”雲淑說。
雲月頓了頓,神情一凜:“我要見堂長兄。”說着掀背下榻。
“我哥已經下山了。你找他也沒用。”雲淑拉着雲月,見雲月這樣,她也沒了火氣。
雲月轉頭看看她娘,再看看一屋子人,一屁股坐在地席上,嚎啕大哭起來。
一直鬧到夜裏,人都走光了,雲月才靜下來。
她爹來過,卻不敢進屋來,只遠遠地在門外看了她一會兒。看着雲月時,雲堂的眉頭嘴角耷拉着,似乎沒了當年南征北戰時的英武和煞氣。
京城雲府。
天色擦黑,雲堂穿過大門,徑直往正廳走去。路上幾個小厮不敢來攔,姜良走來,将他領進了書房。
“少爺,三爺……”
“雲霁!”雲堂氣勢洶洶,沒把姜良放在眼裏。
“三叔何事如此大動肝火?”雲霁放下手裏的書,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我來告訴你,我女兒不會嫁去南邑。”雲堂甩袖哼了一聲。
雲霁頓了頓,他沒有即刻接話。姜良退出書房,他才開口:“三叔終于是要放棄了麽?”
雲堂看向雲霁,眼睛微微眯着,銳目如電。
雲霁仿佛見到了殺聲震天,血流漂杵的戰場。他移開目光,語氣仍舊很淡。
“三叔久不動作,晴方別無他法。”
“混賬!這是我的責任,老子可以為之傾其所有,除了我的女兒和女人!”雲堂激動得雙手發顫,他握緊了拳頭放在身後。
“三叔言重了。”雲霁轉回頭看着雲堂,“阿月嫁給一方将軍王,是值得高興的事。”
雲堂冷笑,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
“你到底看上我女兒哪點了?”雲堂臉色極其冷肅,仿佛要活剮了面前的人,“她那般性子,小打小鬧無礙。可此事不是兒戲,她若卷進來,只有死路一條。”
“三叔也以為阿月只是刁蠻任性?”雲霁問,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雲堂眼色深沉了些,他盯着雲霁不說話。
“芮兒入宮,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而三叔不曾過問,卻只看着阿月,莫非烈士暮年,壯心已已?”雲霁語氣不變,眼神透着逼人氣勢。
“雲霁!”雲堂可不吃他這套,他沉聲一吼,雲霁勾唇閃過一笑。
“三叔莫氣。侄兒只是想說,刀山火海,雲家人人去得,雲月也去得。”
雲堂瞪着雲霁,眼眶發紅,眸子發狠。
“雲霁,你怎麽不生個女兒呢?”
雲霁斂眸不應。
“月兒什麽都不知道,老子費了多少心思,只求她無憂無慮過一生。你給老子全毀了。”雲堂眉頭有一根白發,此時在燭光下閃着銀光。
“侄兒不會告訴她。無論阿月在哪,她始終是她。”雲霁說話的語氣裏帶了點溫度,“何況,三叔也明白,世上沒幾人能護得了她。”
“那小子就能嗎?他願意嗎……”雲堂皺眉,語氣間盡是無力。
雲霁沒有保證什麽,他看着燭火跳動了一下,眼裏帶了些光亮。
“你不告訴她,那你送她去做什麽?”雲堂斂了情緒,正色了臉問雲霁。
兩人一直相對而立,雲霁也不請雲堂坐下。
雲堂身材高大挺拔,膚色黝黑。雲霁在他面前顯得又瘦又白,還矮了半個頭。
雲霁擡頭看着雲堂,目光定定的:“想必三叔已經不記得了,阿月長得更像誰。”
就這一句話,雲堂大驚失色,剛熄滅的氣焰又回來了:“你還記着她?”
“時刻未曾忘卻。”雲霁語氣平淡,聲音裏的悲哀難掩,不過只一瞬,雲霁神情冷了下來,“這世上可不止侄兒一人将她牢牢記着。”
“混賬!”雲堂怒不可遏,“你若為複仇,老子無論如何不會将女兒交給你!”
“三叔莫急,若非因為她,這宏圖大業,便只有三叔一人操勞。”雲霁神情恢複平淡,“目的相同,何樂不為?”
“你這叫不擇手段!”
“三叔可還有他法?五年了,所有人都到位,三叔偏偏無法撼動最重要的人。侄兒幫個忙,還請三叔慎思。”
書房裏靜默了半晌,初夏之夜,窗下有小蟲鳴唱,房中兩人充耳不聞。
“為什麽非得是月兒……”半晌後,雲堂開口,燭光下,他的臉頰深陷,眉目間仿佛老了十歲。
“非她不可。”雲霁淡聲吐出四個字。
“雲霁,事關我女兒,老夫不信你。”雲堂看着雲霁,露出多年不見的威嚴。
雲霁沒有思索接口:“若是阿月不願意,侄兒可以換人。”
“她不願意!”雲堂神色不變。這個侄兒,他很了解,他若是退一步,絕對是為了進三步做準備。
“當真不願嗎?”雲霁說話永遠不緊不慢,對面雲堂急得快打人了,他還慢條斯理。“聖旨已下,若是阿月要逃婚,三叔盡可相助,侄兒不會阻止。所有後果,侄兒一力承擔。”
雲堂氣憤地看了雲霁半晌,最後還是沒說出什麽,拂袖而去。
雲月躺在床上思慮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雲起便來了。
“阿月,我替你想好了,你逃婚,我幫你。”
“說什麽呢,這是皇帝賜的婚。”雲月苦笑。
雲起看了雲月半晌,沉吟片刻道:“雲家無力反抗,我們從南邑王那邊下手。”
聞言雲月并沒有眼前一亮,她看着雲起等他接着說。
“雖然他已經派人來提親了,但他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可以表現給他看。”雲起笑得不懷好意。
雲月垂眸思索片刻,再擡眸時眼裏平淡了些:“對,我該拒婚。”
曾經的大岳第一将之女,雲家的五小姐雲月,在雲家除了刁蠻任性沒有別的名聲,在大岳更是一文不名。雲起想得簡單,皇帝突然賜婚的動機且不論,只要南邑王不肯娶就好了。雲家不敢如何,一個擁有兵權的将軍王說話肯定有些分量的。
從那以後雲月天天鬧着不嫁。一哭二鬧三上吊試過了,不管用,她便夥同雲起去騷擾來提親順便迎親的吳纓吳将軍。他們在他飯食裏放蚯蚓,夜裏往他房裏丢鞭炮,放火燒他的頭發。
這些小把戲吳纓都忍了。
玩得最大的一次,兩人連哄帶騙加威逼把山莊裏一個嬌滴滴的丫鬟名喚雲雨的,弄到了他的床上。
那時吳纓喝多了酒,早上醒來雲雨就在他枕邊了。雲雨只是哭,吳纓也不記得是否發生過什麽,最後在雲月和雲起造起的輿論大勢下,吳纓只好答應将雲雨娶了,帶回南邑再成親。
這場婚姻是皇上賜婚,皇命不可違,何況是在雲家絲毫不能出錯的時候。她的爹娘都不想讓她嫁,可是為了家族,她爹只能日日嘆氣,她娘只能夜夜抹淚。
“都怪你。從前那麽多提親的人,都被你吓跑了。”方未央埋怨雲堂,“早知今日,就該早點把女兒嫁出去。”
“怎能随便就嫁出去,那些人,別說我看不上,就是月兒也看不上。我看得上的,偏偏畏畏縮縮的不敢來。”雲堂無奈道。
“你說你看得上誰?女兒都十七歲了,還未出閣,被人看笑話不說,如今還要遠嫁,嫁給這麽個……”方未央淚眼盈盈,卻也還有理智。
“看上誰都沒用了。”雲堂轉而安慰妻子,“好了,我們的女兒,還擔心她能吃了虧不成!”
“阿月刁蠻任性,不守規矩。大家閨秀該會的她一概不會,不該會的她都會。若是王府裏有厲害的侍妾,她恐怕要吃虧啊。”說到這方未央眼淚掉了下來。
雲堂坐到床邊,替妻子抹去眼淚,柔聲道:“女兒都這麽大了,你怎麽好像還在十六歲。”
“我是有你護着。傳說南邑王是……不知他會如何對待月兒。”
雲堂無奈一笑:“如果他是斷袖,府中便不會有妾室。若不是,焉有不喜歡我女兒的理?”
雲堂無端的自信逗笑了妻子,她破涕為笑道:“你教出來的女兒,你看着自然是歡喜。”
“你難道不喜歡?”
“就是太喜歡了,哪裏舍得啊。”說着方未央眼裏又溢出淚水,“南邑那麽遠……就像心上挖掉一塊肉,生她的時候都沒這麽痛過。”
雲堂把妻子攬進懷裏,拍着她的背,無奈道:“我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