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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江吟一

“你,過來!”

盛夏,驕陽正當頭,雲月站在樹下,指着廊道裏經過的一個小丫鬟。

小丫鬟見了鬼似的臉色立馬白了。

“五小姐,有有,何事?”粉衣小丫鬟戰戰兢兢道。

“去把吳将軍請來,就說我爹找他有事。”雲月手裏拿着一把團扇,正呼呼扇着風。

小丫鬟不動。

雲月停了扇風的手:“去啊。”

“是……”小丫鬟快哭了,見到雲月兇神惡煞的眼神,只好挪着沉重的步子去了。

看着那丫鬟走遠了,雲月躺進躺椅,哼着小調兒搖着扇子。

“雲月!”後面有人喚她,她也不理。

不一會兒,幾個人的腳步聲傳來,一人走近了,抽走她手裏的扇子。

“你又指使我的丫鬟替你幹壞事!”一綠衫姑娘用扇子指着雲月鼻子說。

“什麽時候?”雲月眨巴着大眼,看似一臉無辜。

“你還想狡辯不成?”綠衫女子收了扇子,看向身後幾人,“她們的丫鬟小厮都被你差使了個遍!”

雲月坐起來,對那邊幾個女子笑了笑。

“我沒想狡辯,我這兩天見的丫鬟太多,不記得哪個是嫂子你的了。”雲月說得一本正經,語氣頗是欠揍。

綠衫女子江琳兒,雲月的堂嫂,是已經戰死的二伯的兒子的夫人,正兒八經的雲家嫡媳婦。

“你,胡鬧!”江琳兒看着雲月,氣得頭發冒煙。

“我又沒讓她們吃虧,你這麽護短做什麽?又和堂兄鬧不快了吧?”雲月勾唇笑得狡黠。

江琳兒看着雲月,沒什麽表情道:“是跟他有關。你堂兄讓我來勸你,讓你別胡鬧了,你這樣一鬧,嫁到南邑去會被夫家冷落。”

雲月哀嚎了一聲,躺回躺椅裏,用手臂遮着眼睛:“這話光今日我就聽了三遍了,人人都跟我說過了。嫂子你也是好氣性,跟我吵過的架都不記得了?也好意思來多嘴。”雲月輕笑一聲,拿開手臂看着江琳兒,眼眸亮亮的,水光閃閃。

江琳兒看了她一眼,撇開了目光。

“南邑那麽遠,以後跟你哥吵了架都找不到人撒氣。”江琳兒笑道,說完偷偷抹了把眼睛。

“是誰老是說我嫁不出去來着?”雲月笑開了,“現在我要嫁人了,你就這麽不開心?”

江琳兒轉回頭橫了雲月一眼:“懶得理你!”說完起身要走,“以後有得你的苦頭吃。”

“琳兒姐。”雲月叫住江琳兒,“雲家的男人都去了職,堂兄是閑得心煩,你跟他吵,千萬別真的動氣。”

江琳兒也不回頭:“還用你說?小不點兒顧好自己吧。”

找麻煩的走了,要找的麻煩也沒找到。雲月在樹下躺椅上睡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了她才醒來,院裏上了燈,雲起剛從外面回來。

“阿月,吃飯了。”經過雲月身邊時,雲起随口喊道。

“來了。”雲月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起身。

雲月驚天動地的拒婚,搞得整個淩絕山莊雞飛狗跳。大家為她惋惜的同時也譴責她不懂事,這麽做若是惹怒了皇上或者南邑王可沒有好結果,婚退不成,嫁到南邑也沒有好日子過。

雲月夥同雲起鬧了兩個月,淩絕山莊雞飛狗跳的日子終于要到頭了。

這段日子,南邑王的親兵營大将吳纓被搞得聞雲月色變,高大的身軀都縮了水,可是南邑王那邊絲毫音信都沒有。

眼看拒婚不成,雲月最後安分了幾天。

眼看幾日後雲月要嫁人,她大哥把她管得極嚴。雲霁每日從祖父院裏下了課就過來看着她。

雲月乖乖在書房裏呆了幾天,沒惹什麽事。她仿佛接受了要嫁給南邑王的現實。

“二哥,我想去一趟京城。”雲月這兩天不怎麽說話,雲起一直陪着她,她要什麽他都滿足她。

後日她就要出嫁了。

“行,明日一早我陪你去。”雲起笑道。

第二日,兩人一大早吃了飯就騎了馬下山,後面雲霁氣得跳腳,他們也不管不顧。

雲月敲門兩下,門開了,一個小厮從門裏探出腦袋:“兩位公子有何貴幹?”

“找你們少夫人。”雲起說。

小厮打量了兩人一眼,進去問了話才放他們進去。

不到一刻鐘,兩人從這門裏出來了。

雲起皺着眉,對雲月說:“你以後嫁了人,若是如此對我,我不認你這個妹妹了。”

雲月輕笑:“南邑距此地三千五百多裏地,你來看我,我百裏外相迎。”

“那還差不多。”雲起也笑了。

曾經那麽要好的長姐,嫁了人以後,完全變了樣。雲起心煩,雲月更心煩。

兩人在街頭走了一會兒。雲月興致不大,雲起逗她開心都沒用。

“阿月!閱茗軒。”雲起指着一座茶樓喊道。這是他們一群朋友常去玩耍的地方。

他們在京城有很多狐朋狗友,但是沒有人知道二人的身份,雲月此來是為告別,可是對他們而言,他沒有告別的理由。

見雲月不打算進去,雲起說:“阿月,不如把我們的身份告訴他們。他們不會介意的。”

“人心是不能試的。”雲月淡淡道,“與其失望,不如永遠留着遺憾。”

雲起愣了片刻,看了一眼閱茗軒,沒說什麽。

雲家是百年世家,七年前最盛之時,軍政盡握。盛極之後,沒有任何征兆地開始衰落,兩年內漸脫軍政大權,五年前阖族全身而退,隐居至雲牧嶺,現下只有一人在朝中做一個不大不小的文官。

在百姓眼裏,雲家不可理喻。

在文人眼裏,雲家大智若愚。

在稗官野史眼裏,雲家有驚無險。

在世家權貴眼裏,雲家危在旦夕。

朝中看得清局勢的,都對雲家人避之不及。從那以後,雲月從不說自己是雲家人,也不再接觸任何世家權貴的有志青年。他們的朋友,都是些纨绔子弟,好吃懶做追求人生極樂那種。

只有兩個人是例外,他們也是唯二兩個知道他們身份的人。

“阿月,伯溫兄和問白兄總要看吧?”

“當然。”雲月毫不猶豫回答,“本小姐要嫁人了,豈能不炫耀一番。”

光王府門楣高大,兩個侍衛守在門外。

雲月走上前,對一個侍衛說:“我來找你們世子。”

兩個侍衛對視了一眼,沒有放雲月進去。

“怎麽了?府裏有事?”雲月神色微動,從前她來,這幾個人都樂呵呵相迎。

“昨日有人請世子爺去北郊賞麋鹿去了,這幾日世子爺都不在府裏。”一個侍衛正色道。

雲月神情暗了暗,沒說什麽,從門口往裏看了一眼,轉身緩緩走了。

走下階梯,她又返了回去:“你幫我給他帶句話,日後我若是回京,他必須負荊請罪我才原諒他。”

侍衛怔了片刻,沒好接話。

雲月說完轉身就走,很快走遠了。

“王爺把世子爺關起來,不會就是為了他吧?”那侍衛有些傻眼。世子爺平日裏當寶貝似的這小子,今天看起來像是來道別的呀。

“別亂猜!”另一個侍衛接話,“等王爺放了世子爺,好好傳話便是。”

雲起沒跟雲月一起上門,他在街口等她,本以為她會過很久才回來,不料片刻功夫,她就走了回來,還氣呼呼的。

“去右相府!”雲月大聲道,腳步不停向街上走去。

雲起莫名其妙,思索了片刻沒敢問。

雲月氣勢洶洶到了右相府,被門口兩個仆役笑着迎進了府。她的臉色終于好了些。

剛坐下喝了杯水,門外走進來兩個人,一個黑着臉,一個白着臉。

“大大大哥!”雲月趕緊站起來,理好了衣擺,垂首站着,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雲起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嘴裏的茶還沒來得及咽下,在嗓子眼裏滾了兩下,成功嗆到了他。

雲深在雲起要命似的咳嗽裏對雲月說:“長本事了啊,跪下!”

雲月瞪了薛尚明一眼,忸怩着不肯下跪:“大哥,這不是家裏……”

“你也知道這裏不是家裏!”雲深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将要出閣的女子,跑到未曾娶妻的男子家中,我以為你不知道羞恥了!”

雲月埋着頭,沒打算狡辯。

“朔淵……”一旁薛尚明打算勸一勸,他聲音太小,沒什麽氣勢,被雲深吼了回去,“你別管!”

“跟我回家!”雲深氣極,卻也知道這是別人家,這院子隔壁還有個極其會見風使舵的右相大人。

雲深拉着雲月手腕,不由分說便把她往外拉。

“大哥,等一下,我跟問白兄說幾句話。”雲月弱弱反抗。

雲深頓了頓,冷了聲音:“跟他有什麽好說的?回家!”

雲月自知反抗不了,她轉頭看着薛尚明,一臉要哭不哭的委屈。

“朔淵!”薛尚明閉了閉眼,喊得很大聲,蒼白的臉多了些血色。

“這裏是我家,阿月是來找我的。”薛尚明神色平淡,語氣卻不容抗拒。

雲月和雲起都呆了。

“喝杯茶再走吧。”只一瞬,薛尚明斂了所有情緒,他看着雲深,眸色深邃看不出什麽。

雲深冷冷看了薛尚明一眼,放開了雲月的手。

雲起再次咳起來了。

“阿月,你說。”薛尚明看着雲月,他整個人沐浴在夕陽下,還是那個謙謙公子的姿态。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我要嫁給南邑王。”雲月清了清嗓子,扯出一個笑,她的眼睛亮亮的,“京裏沒幾個人知道我要出嫁了,我是來道別的,問白兄,以後不能帶你一起玩了。”

“你不是在拒婚麽?”薛尚明笑得溫和。

“我鬧着玩兒的,好不容易有個人能娶我了,我哪舍得拒婚吶。”雲月笑得開懷。

“你這樣鬧,到了南邑過得不好怎麽辦?”薛尚明說。

“那我就逃婚,哈哈哈……”雲月剛笑了幾聲,她大哥投來警告的目光,她立馬止住了笑。

“要是以後有人問起白雲,你就說我到南邑做生意去了。”雲月說。

“什麽時候回來呢?”薛尚明問,仿佛是替別的人問的。

“你就說你也不知道。”雲月說。

薛尚明看着雲月,提了一口氣,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末了只說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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