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笛一
兩日後,黃昏,還有不到三裏地就要到岐城。
落日餘晖打在雲月半張臉上,眉毛下投出一絲陰影。雲起手上拿着一根草葉,随着他手的擺動劃出流暢的弧度。
天光暗下去,暮色蒙蒙而至,兩人到得岐城城門時,正是要上燈的時候。他們沒想到這麽快就和南邑王照面了。
城門下,南邑王騎着高頭大馬,身着青色錦袍,绶帶、冠冕均是将軍王的形制。雲月和雲起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身份。
傍晚時分,天是墨藍色的,人仿佛浸在淡淡的墨裏。南邑王在城門下,雲月站在城門外,只有意無意瞥了他一眼。暮色裏,他的面龐模糊不清,只看得見坐在馬上的身影很高大。
他身後跟了一隊騎兵,一隊步兵。兵士雄壯威武,而挨他最近的是一個文弱白淨的書生。
雲月看了看自己一身麻布衣裳,若無其事走到城門下。雲起後腳跟上,就排在她後面。城門下有守城小兵查名符。
“王爺,時辰已到,是否準時關閉城門?”城守在門外站了一天,腰都彎了。
“讓這幾人進去就關門。”周曠珩銳目掃了城門排着隊的幾人一眼,随口說。
聽到他的聲音,雲月沒什麽反應,如常跟在前面那人後面往城門挪去。士兵打着火把走過來,攔住後來的幾人,剛好把雲月和雲起劃在了南邑王所說的“幾人”之內。
同時有士兵上來盤問:“請出示名符。”
雲月和雲起心裏同時咯噔一聲,他們都沒帶啊。
他們二人在一戶農家換了一套衣服,現在穿着粗布麻衣,一副地道農人打扮,守城的士兵還對他們如此有禮着實讓雲月受寵若驚。她裝模作樣摸遍了全身,然後笑呵呵地對士兵說:“小哥,我們兩個早上出門走得急,把名符忘在家裏了,您看這天都黑了,就通融通融吧。”
雲月的話音剛落,城門下一隊小兵拿着長矛跑過來把二人圍住了。
雲起将雲月護在身後,雙眼瞪着這些小兵,渾身戒備起來。
“軍爺這是做什麽?”雲起沖領頭一個小将問。
不遠處城樓下,南邑王一幹人坐在馬上,靜靜看着這邊。雲月皺眉,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好的預感。
“把名符拿出來。”那小将對二人說。
“都說了忘在家中了。”雲月說,沒有絲毫懼色。
“哼!”小将哼一聲,“我看你二人分明是夷族奸細,快快束手就擒!”
小将說完不等雲月再狡辯,下令小兵上前。
一圈的小兵神情冷肅,不像開玩笑,雲起都做好動手的準備了,雲月妥協似的大喊一聲:“慢着。”
小将下令止住動作。
雲月咬咬牙,推開雲起,側身正對着後方南邑王的方向。暮色來得很快,那方已經陷在了模糊的混沌中。
“我是你們的王妃。”雲月說,不情不願的語氣。聲音不大,足以讓南邑王聽見。
片刻後,城門下燃起了火把。
熠熠火光照在南邑王身上,臉上。雲月看得呆了一瞬。
南邑王臉上表情不多,眉頭微微皺着,渾身都透着上位者的威嚴。他打馬緩緩走過來,到了雲月面前,馬兒還在走。
雲月站着不動,看着越來越近的馬腦袋,強撐着不後退一步。
馬兒到了雲月跟前停下,它濕漉漉的鼻頭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雲月擡頭看向馬上的人,南邑王也垂眸睨視着她。在不甚明亮的火光下,他的面龐如山岳般高低起伏,兩只眼睛如同山峰谷底兩汪冰泉,冷冽,淩厲。雲月不由得想,此人若是她的對手,定極難對付。
馬上的男人也看着雲月,只覺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裏的東西讓他有些反感。
馬兒似乎領會到了主人的心思,突然抖起了腦袋,鼻子裏發出噗噗響聲。
雲月吓了一跳,急速往後退了一步,不料一顆圓滑的石子剛好墊在她腳下。伴随着一聲驚呼,嘭地一聲,雲月屁股着地,摔了個四仰八叉。
雲起反應很快了,卻還是沒來得及扶住她。他剛想彎身去扶她,近前的馬兒突然揚起了前蹄。
南邑王也是一驚,他及時勒住缰繩,馬兒轉了個方向,沒有踩到雲月。
雲月方才腦袋空白了一瞬,反應過來,身上冷汗直冒,她覺得他是故意的。
“你說你是雲家五小姐?”南邑王不打算下馬,就這樣看着僵在地上的人說。
剛一見面就落了下風,雲月惱羞得紅了臉,她扶着雲起站了起來,語氣冷硬道:“是我,雲氏十三代五女,雲月。”
“何以證明?”南邑王問。
“吳纓呢?”雲月皺眉。
“雲家五小姐路上貪玩走丢了,迎親的人一個未歸。”南邑王說,定定看着雲月,見了她的狼狽樣,他的眼神似乎沒那麽冷了。
“那你說怎麽辦吧?”雲月仰頭直視南邑王,态度已經算是非常無禮了。
南邑王與她對視兩個呼吸,轉開了目光。
“捆了,關起來。”他對一旁的小将說。
那小将領命要動作。
“喂!”雲月終于淡定不了了。
南邑王眸子一橫,渾身散發出高山将傾般壓抑的氣勢。
雲月壓着心慌,盡量撐起氣場:“你我從未見過,你怎知我不是雲月?”
南邑王看着她,沉吟了良久才回答:“所以本王給你機會證明,而你證明不了。”
雲月氣得說不出話。
城樓下坐在馬上的那儒袍男子看着這一幕,嘴角勾起笑。雖然他不知道自家王爺是怎麽認出這姑娘的,但是真的許久沒有見過王爺聽人争辯了啊。
“那你好好說話不行麽,憑什麽捆我?”雲月擡頭,橫眉冷眼。
“好,本王問你。”南邑王似乎松了口。
雲月看着他,臉色好了些。
“本王的生辰八字。”
雲月一臉茫然,她根本沒看過庚帖啊。
“換一個……”
“本王的字。”
雲月眉頭皺了起來:“我哪兒知道!”眼看南邑王臉色又冷了,雲月趕緊軟了語氣,“你問問雲家的事。”
“你爹是誰?”
“曾經的大岳第一将,雲堂。”
雲月這下對答如流,南邑王看了她一會兒,沉默了片刻,沒再問了。雲月看着他:“沒問題了吧?”
“捆了,關起來。”誰知他頓了片刻又說這句。
“周曠珩!”雲月朝南邑王走了兩步,見他眼神可怕,她硬是扯出一個笑道,“我知道你的名字。”
雲月在馬下,脖子仰得快斷了,還看着南邑王笑。而馬上的南邑王微微垂頭,看着她什麽表情也沒有。
城門下儒袍男子相非看着這一幕,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
片刻後。
“羅封,還愣着做什麽?”周曠珩沉聲道,瞥了一眼雲月,頭也不回打馬走了。
叫羅封的小将也是第一次見王爺聽人争辯,聽到自己的名字才回過神來。他領命,取了繩子上來要綁雲月。
“你敢!”雲月氣極,對着羅封吼,“你敢綁我,等吳纓回來,我一個個打你們的臉!”
最後羅封沒捆成,只把雲起和雲月押到城守府衙裏關了起來。
夜幕完全落下,岐城街市華燈初上,中正街人多,南邑王繞了些路回王府。
“王爺,你認識雲家那個五小姐?”送王爺回王府的路上,相非還是問了出來。
周曠珩目光放遠了些,他動了動唇:“見過一次。”
“方才我聽到,她說你們沒見過。”相非側眸看向自家王爺,嘴角帶了意味不明的笑。
“無關緊要。”周曠珩眉頭微蹙,不分喜怒。
過了一會兒,相非又問:“你真的要娶她?”
“娶與不娶沒什麽差別。”周曠珩看着前方燈火,眼裏映出些暖光,“不過多養幾個人罷了。”
“也是。不過我看她好像不願意嫁啊。”相非轉念,笑得有些欠揍。
周曠珩橫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得意?”
“王爺看錯了。”相非摸摸鼻頭,笑道,“王府裏能有個女人,下官很是喜聞樂見。”
岐城府衙有個臨時關押犯人的牢房,牢房極其簡陋,幾根栅欄,一堆稻草便是一間牢房。
雲月被單獨關在一間牢房,牢門外走來兩個人時,她還在睡覺。初秋的早晨畢竟有些涼了,她就蜷在稻草堆上,抱着膝蓋,縮着腦袋。
吳纓打開牢門,鎖鏈碰撞發出清脆響聲,震蕩起發黴的空氣,雲月依舊睡得很沉。
周曠珩站在門口,看了她幾眼,讓吳纓把她弄醒。吳纓大步走到稻草堆邊。雲月穿着一身青黑色粗布麻衣,梳了男子發髻,鬓發早已散亂開了。見到這樣假小子般的雲月,他下意識想用腳踹。提起的腳剛離開地面,他猛地頓住了,改用劍鞘戳了幾下雲月的肩頭。
雲月動了動,緩緩挪起腦袋,她睜眼,眼睛布滿紅血絲,仿佛一夜未睡,才閉眼不久。
見是吳纓,她一下從稻草堆裏滾起來,對他說:“你可算回來了,快帶我去見你們王爺。”剛睡醒,她的聲音很沙啞,滿是疲憊。
“這裏有跳蚤還有老鼠,再待下去,我……”雲月說着轉頭往牢門走,一眼便看見了栅欄外的人。
周曠珩看着她,沒什麽表情。
“見過南邑王。”雲月将手放在腰際,草草行了個禮,姿勢跟她的語氣一樣別扭。顯然這禮行得違心。
牢房低矮,周曠珩走到門口,估計要彎着背才進得來,他索性不進來了。
“吳纓說你要拒婚。”
周曠珩剛開口,雲月就擡起了頭直視着他。
他立在她面前,睥睨着她問:“嫁不嫁?”
這人真的一點情面不講,雲月氣紅了臉,瞪着他良久。
周曠珩眼眸不動,雲月先敗下陣來。
現在她覺得,無論對手還是隊友,南邑王都不是個好應付的人。
“本王從不強人所難。”
“那你怎麽不先退婚?”雲月唇角勾起冷冷的弧度。
周曠珩沉了臉看着她,沒有說話。
“如果我偏不嫁呢?”雲月收了冷笑皺眉,不敢看周曠珩。
“你已經是本王的人,不嫁給本王,本王有權處置你。”
“你說說要如何處置我?”
“本王手下有幾個将領還未娶妻……”
“你敢!”雲月仰起頭看着周曠珩,氣得眼眶發紅。
周曠珩眼神一淩,眼裏仿佛有氣刃飛出。
雲月氣得全身發抖。她閉眼良久,再睜眼神情淡定了些,她一字一頓說:“嫁,本小姐嫁給
你。”
不過見了兩面,雲月完全落了下風。她做夢也沒想到南邑王竟然是這樣的人,傳言中長得好看的斷袖,不該是這樣的啊……
從牢裏一出來,雲月就被穿上一層又一層嫁衣,從岐城官驿出發,被迎到南邑王府。
王府階下,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擡手放了上去。對面那人的臉她都懶得看。
觀禮的人不多,有文官有武将,除了她二哥和吳纓,沒一個認識的。被流程推着祭天地過後,雲月被送到新房裏。
她穿着一身朱紅嫁衣,化了濃濃的妝,頭發盤起,滿頭珠翠璎珞。還未等到周曠珩進來,她便在床上躺下了。一天一夜沒睡,她真的撐不住了。雲雨想勸,她幹脆把幾個丫鬟都轟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點小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