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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笛二

洞房花燭夜,周曠珩沒能進到洞房。方走到荀院門口,就有人傳來急報。他只思索了片刻,便讓黑虎替他收拾行李。

荀院是周曠珩住的院子,只有黑虎一個小厮伺候。檐下立着四個丫鬟,他視而不見,那是雲月帶來的丫鬟,他也沒想她們此時怎麽在外面。

黑虎猶豫得比他久些,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進房收拾了些東西,追出來時,王爺已經在王府外準備出發了。同行的還有相非和吳纓。

新婚之夜,新郎走了,對新娘沒有任何交待。

“怎麽回事?”雲起抑制不住怒氣,拉住黑虎問。

“不曉得啊……”黑虎為難道,“王爺沒說,我也不該問吶。”

“這是什麽日子?他若是不想娶我妹妹,退婚便是!何必如此羞辱?”雲起怒不可遏。

黑虎有些難堪,他解釋道:“怕是南邊邊境出了事,事關軍機,王爺也沒辦法。還請雲少爺擔待些。”

“南邑兩年前便沒了戰事,難不成我妹妹一嫁過來就要打仗?”雲起眉頭緊皺,眼睛黑沉。

“雲少爺還是等王爺回來再說吧。”黑虎沒辦法,只能糊弄過去。

雲起氣得想打人,但這黑虎偏偏有禮有節,一肚子怒火憋得他氣了好幾天。

新婚之夜,南邑王不知所蹤,雲月也沒多上心,她在牢裏兩天沒睡好,昨晚閉上眼就睡到了天大亮。

一早,黑虎便領着她和四個丫鬟去了一座院子。

“王妃以後住這裏。”黑虎态度恭敬,推開門将幾人迎了進去。

院子名宣蘭院,居于南邑王府西北角,位置偏僻,院子說不上破敗,只是有些荒涼。一看就是久無人住,院裏一棵草木都沒有。

“這院子自建成就沒有住過人,王妃是第一個住進王府的女子呢。”黑虎笑道。

雲月将院子裏裏外外打量了一遍,院子荒涼了些,但屋子還不錯,她看了一眼便計劃好了哪間房怎麽用。

“還行。就住這裏吧。”雲月說。

見王妃沒有不滿,黑虎松了口氣,不過他還是不敢放松,從京城傳來的傳言他也有所耳聞。

“王妃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找府裏徐管家。”黑虎說。

“你們王爺去哪了?”立在院中,雲月随口問。

“不知。”

“多久回來?”雲月瞥了黑虎一眼。

“不知……”

“是你不知還是我不能知啊?”雲月看着黑虎牽唇笑。

黑虎垂首,慎重道:“王府規矩歷來如此,還請王妃體諒王爺。”

“體諒。”雲月笑容未收,“我當然體諒。”

黑虎還想說什麽,雲月沒給他機會:“行了,我也沒抱期望。”

這下黑虎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雲月讓黑虎給她哥找個差事做,她估計周曠珩不會理會他,他或許只能靠自己了。

黑虎把他推薦給了王府的侍衛統領。

那侍衛統領年紀很輕,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卻是鐵面無私。他考核了雲起半天,雖顧忌他的身份,但見他功夫實在是好,而且有領人的本事,他自作主張把他收了,編入王府侍衛,從守門的做起。

仲秋時節,下了幾場秋雨。宣蘭院裏幾棵小桂樹苗長得好,葉子沾了雨水,墨綠欲滴。

雲月已經悶在宣蘭院整整十日了。

“雲音。”雲月坐在廳裏喊道。

“小……小姐。”檐下一個瓜子臉丫鬟轉過頭來,神情怯怯的。她就是雲月逃婚時被綁在馬車裏那個。這許久了,雖然知道小姐對她們不錯,但她還是怕。

“今晚我要喝鲫魚湯。”雲月見她這怯生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幾句,“你膽子這樣小,跟着我可怎麽混吶。”

“我給小姐做飯,不跟小姐混。”雲音垂着頭,嗫嚅道。

“你要跟我混我還不要呢。”雲月哼道,“你們幾個,哪個有膽子跟我出府的?”

檐下另外三個丫鬟本湊在一處編錦繩,聞言緩緩轉頭過來,朝雲月坐着。

一粉臉丫鬟躍躍欲試,眼珠子轉了兩下後噘嘴道:“岐城可好玩了,等王爺回來,讓王爺帶小姐去吧,我們可不敢陪小姐出府。”

“雲袖不敢,其餘人呢?”雲月丢下手裏的書,朝幾人問,“雲音肯定不敢,雲曦,你呢?”

被點名的雲曦沒說話,垂下頭繼續編錦繩。

雲月撇嘴,沒了興致。她緩緩躺在地上,看着屋頂橫梁發呆。

“小姐,此處可不比雲牧嶺。出不得府。”沉穩些的雲雨開口勸道。

“你們出得,我為何出不得?”雲月斜躺起來,用手撐着腦袋問。

“我們是奴婢,小姐是王妃,身份高貴,不能抛頭露面。”雲雨回答。

“照你的意思,身份越高貴,越不得自由喽?”雲月笑道,拈了茶杯喝茶。

雲雨不開口了。

雲月也懶得逗她們,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檐下,看着陰沉的天,咧開嘴笑了:“跟着我,你們就得有不一樣的覺悟。”

雲月走出宣蘭院花了十日,打探清楚王府底細花了三日。

王府上下,有兩百個侍衛,十來個仆役。除了廚下幾個廚娘,南邑王府裏當真一個年輕女子都沒有。雲月這下知道南邑王是斷袖的傳言怎麽來的了,當真非空xue來風。

府裏領頭的人有三個,一個管家徐伯,一個侍衛統領木辛,一個荀院專門伺候南邑王的黑虎。

這真是雲月見過的最簡單的權貴之家了。

府裏沒有小妾,沒有長輩,沒有小輩。只要南邑王不在,似乎……她就是最大的了。

帶了一個丫鬟,雲月招呼也不打就走到侍衛院裏。幾個侍衛避之不及,都愣在了當場。她找到木辛,跟他說了幾句話。

“我明日要出府,跟你手下的人說別攔我。”雲月刻意擺出些适當的威嚴。

木辛一身正氣,微微垂頭接口說:“府裏的侍衛都認得王妃,自是不會攔着王妃。”

雲月心頭狂喜,面上仍是一臉平常:“那就好。”

“不知王妃幾時出發?卑職好派人備馬車。”木辛微微擡頭,瞥見雲月身後那個丫鬟,目光頓了頓。

“不必了,我不想太招搖。就派我哥跟我去就行了。”雲月說,斜眼看着木辛神色。

“不可。”木辛果然不同意,“王府外面很危險。”

“王府外面危險,可老百姓都過得好好的,我也沒什麽不同。”雲月皺眉。

“有……不同。雖然王妃也是人,但王妃是王妃,不是普通人……”木辛有話,因猶豫着是否該說,最終也沒說清楚。

“行了,我不說沒人知道我是王妃。”雲月不耐煩道,擺出威嚴喝了一句便甩袖走了。

她身後的丫鬟愣了片刻,對木辛點頭致意後才轉身跟上。

木辛看着那丫鬟的背影,雙耳緩緩紅了。

走出侍衛院,雲月幾乎要跳起來了。

“雲曦,你聽見了沒?王府女眷可以出府。”雲月勾着雲曦肩膀,笑得燦爛。

“小姐。”雲曦垂首,試圖與雲月拉開距離,“那邊有兩個下人看過來了。”

“管他呢!”雲月已經得意忘形了,她握着雲曦肩頭不放開,“你明天跟我去。”

雲曦躬身從雲月手臂下脫身,垂首不語。

“不願意啊?”雲月湊近雲曦,仔細看了看她,笑道,“那算了吧。本來以為你會武功,可以保護我呢。木辛不是說了麽,王府外面有危險。”

“小姐還是別出去了。”雲曦面上沒什麽表情,神情也是淡淡的。

雲月走到了她前面,哼起了曲子,完全把她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南邑王府的人不知道女眷有什麽特殊規矩,因為王府裏面從來沒有過女眷。木辛是不懂這些,黑虎和徐伯覺得不太對,但想到王爺确實沒吩咐過這些,便随王妃去了。

出了一次府以後,雲月回到王府,連日來莫名的抑郁一掃而空,睡覺時做夢都在笑。

雲月本就性子率真,加上從不擺架子,到王府一個月後,見了記得名字的下人甚至主動打招呼,這在規矩森嚴的南邑王府見所未見。府裏的下人見了她都不再拘束,常常給她講岐城好玩兒的去處。只要她顯出對什麽事情有興趣,他們能倒豆子似的說出一籮筐。只是對周曠珩的去向仍然一問三不知。

“自從兩年前南邑和大夷停戰,王爺已經很少這樣突然離開了。”一個機靈點的仆役知道王妃想什麽,把他知道的都說了,“我看到那天傳信的是南邑軍的人。王爺八成去了邊境。”

“你這麽說的話,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另一個仆役瞪大了眼問。

“說不準吶,前幾日我聽說,大夷老單于死了。王爺去邊境大概和這事兒有關。”

大戎單于死了的消息,雲月在王府外面也聽過。那仆役說的對錯不論,但雲月至少已經得到了他

們的信任。

雲起再來宣蘭院看雲月的時候,雲月在王府已經如在淩絕山莊那般如魚得水了。

王府裏的侍衛仆役跟雲月除了沒有同桌吃飯過,沒有勾肩搭背過,什麽沒規矩的事情都幹完了。最難搞的侍衛統領木辛,也因為看上了院裏的丫鬟雲曦,而被她攥了個死緊。她讓他把雲起調給她做随侍,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你這麽做雲曦知道嗎?”雲起嗑着瓜子說。

“木辛雖算不上英俊潇灑,好歹也長得端正英武,加上他坦蕩正直,哪有不招人喜歡的道理。”雲月嘿嘿笑道。

“看你這個樣在,我現在擔心哪天被你賣了都不知道。”雲起笑道。

“放心,我不賣你。你是端绮妹妹的。”雲月随口說。

雲起笑容淡了些,片刻後恢複如常繼續嗑瓜子。雲月也無所覺。

“哥,我想在岐城開個店。”半晌後,雲月突然換了慎重的語氣說。

雲起也正色起來:“你想做什麽?”

“走時我對雲霁放狠話了,我說雲家不是他一個人的。”雲月沉澱了目光,看着雲起,“眼下的情況,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盡力為雲家鋪一條退路。”

雲起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

雲月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嫁妝,以白雲的身份,在岐城開了一家店。傾全部身家做這一件事,雲月一開始肉疼了許久,省吃儉用過了近一年的窮日子。

就在她的小店開張不久,兩月後,也就是成親三月後,周曠珩終于回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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