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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闌幹一

“小姐,王爺回來了!”

雲月一個激靈,後背瞬間汗毛倒豎。

幸好他剛回來,還未注意到宣蘭院。

“快進屋,幫我更衣。”

換了衣服,雲月在檐廊下站了片刻,跟雲雨打了聲招呼就出了門。

多日來黑沉沉的王府終于燈火通明,荀院的燈火格外敞亮。三間房亮着溫暖的燈,透過窗格照射出來,落在檐廊下,以及廊外的花木上。

那光亮仿佛浮在人的心上,雲月見了,心跳莫名就失了節奏,怎麽也控制不住。進了院子,踏進屋裏,卻不見人,連黑虎都沒在。站了片刻,聽見卧房裏有水聲。

哦,他在沐浴。

雲月出嫁前,她娘總在她拒婚鬧騰之間隙抓着她,教她服侍夫君。她雖未認真聽過,但傳進耳朵裏的話,她總記得一些。

按規矩,丈夫沐浴時,為人妻者應該服侍丈夫寬衣,幫他擦身,為他張羅衣裳,飾物,最後更衣,擦幹頭發。

可是現在,她立在廳裏,如一個不合時宜的訪客。她緩緩勾唇輕笑,眼裏卻一片清涼。

雲月想着想着出了神,周曠珩走出來時她還垂着眼眸看地板。燭光下,團扇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

“雲月。”周曠珩聲音很輕,雖無情緒,但不冷。

“王爺。”雲月擡頭,看了他一眼,笑道,“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

“書抄完了?”夜色和燭光掩映下,周曠珩的面容顯得很柔和。

雲月怔了片刻,才想起她被罰抄的書還未抄完。回到王府後幾乎日日出府,就沒再抄過,她心虛,敷衍道:“快了,這不是為了看王爺才出來的麽,這幾天我一步未曾踏出宣蘭院,不信你問他們。”

說着雲月轉頭看向門外,黑虎不在,她轉過頭來尴尬地笑。

“本王知道。”

“哦。”見他不計較,雲月暗暗松了口氣。

周曠珩沒再說什麽,他往書房走去,快走進書房時說:“有事進來說。”

雲月想說她沒有事要說,可是說不出口,若是說了就該立刻回宣蘭院了。她本是來獻獻殷勤,讓他看見她,免得他突然跑到宣蘭院來,搞得她措手不及。可見了他便忍不住想多呆一會兒,半個多月未見,她還不想立刻就走,哪怕她都不敢正眼看他。

周曠珩一身純白寝衣。墨發濃密,擦得半幹,發色比最深的夜還黑。墨發白衣,襯得他膚色淨透,五官明亮。雲月倚在書房門框上,偷偷打量他,看了良久,發現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和臉型都那麽好看,就像一座岩層黧黑的千年雪山,山體堅硬,而白雪脫俗。

他坐下了,倒了杯水來喝,見他的唇貼上杯沿,雲月突然覺得渾身發熱。

“王妃。”

正出神間,黑虎走了進來。周曠珩也擡眸,雲月轉開頭,淡定對黑虎嗯了一聲。

“你的臉怎麽紅成這樣?”黑虎不小心看了雲月一眼,看完迅速埋下頭,看似很恭敬的樣子。他手上端着飯菜。

“衣服映的。”雲月仍然淡定無比,扯完瞎話直接轉移話題,“王爺也沒用飯麽?”

周曠珩看了一眼雲月穿的杏黃色衣裙,點了點頭。

“我也沒吃,我們一起吃吧。”她說完不等回應便坐在了食案邊。

黑虎自然喜聞樂見,擺好了飯菜便退了出去。

雲月專心吃飯,與周曠珩一同放下筷子。

兩人相對而坐,雲月捧着茶杯小口喝茶。過了許久才喝完一杯茶,其間周曠珩一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說話。他想,她該是要問雲起的事。

“好了,天不早了。我回去抄書了。”雲月放下茶杯,起身便往外走。

直到她走出了書房,周曠珩都沒反應過來。她真是來看他的?

夜色濃重,秋蟲鳴唱,還是熟悉的靜谧,院裏的人卻不習慣了。

周曠珩剛回來,雲月不敢出府了。她讓雲袖和雲音去銀杏居照顧鄭雪城。未免沈缤真的找到銀杏居來,她讓雲袖對上門的人都聲稱宅子是買給雲起,給他成親時用的。而宅子裏那個人,她讓她們當他不存在。

周曠珩回來後,雲月安安靜靜窩在宣蘭院抄書,每日傍晚跑到荀院與他一同用晚飯。

開始時周曠珩覺得不适應,以為她有所圖,可是好幾日過去了,她都沒有提別的事。只是與他吃個飯,坐不到一刻鐘便走了。

久而久之,周曠珩沒再多想。

這日去荀院用了飯,雲月剛回到宣蘭院,雲袖遞給她一封信,是鄭雪城讓她交給她的。她拆開看了,表情沒有變化。

“今日有人上門?”雲月看着雲袖,問。

“嗯。”雲袖垂首回答,“是鄭府的采辦……”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沈缤是吧?”雲月笑道,眼看雲袖耳朵紅了,她沒再取笑,“他什麽反應?”

“我照小姐吩咐的跟他說了,他讓我向小姐您問好,說改日再來拜訪。”雲袖說得越來越小聲。

“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不不,他不知道,我從來沒跟他說過,我只說我是白叔家的丫鬟。鄭公子也不知道。”

“那就好。”白叔是京城人士,白雲也是京城人,雲袖說話帶着京城口音,都對得上,他們應該不會疑心。

“明日一早我要出府。”雲月走進淨室時說,“按老規矩來。”

“啊?”雲袖一臉驚訝,“可是王爺在府裏……”

“對了,讓府裏造小亭的工匠來院裏造一座秋千。”雲月不理會她的擔憂。

“是。”雲袖還是很憂心。

她們四個丫鬟看見小姐這幾日每晚都去荀院,還以為小姐和王爺終于要在一起了。可是小姐只是吃個飯就回來,每次回來後要在廊下坐很久。幾人納悶不解,還是雲曦點醒了她們。她說,小姐只是為了不讓王爺來宣蘭院。

雲袖之前不信,現下看小姐還是要偷偷出府,而且信心滿滿的樣子,她覺得雲曦說得沒錯,可是為何她覺得小姐其實并不開心呢?

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呢?若是她嫁了人,夫君如此待她她該怎麽辦?她肯定不如小姐過得潇灑。

雲袖嘆了口氣,為自家小姐備衣裳去了。

天蒙蒙亮雲月就爬了起來,她收拾停當便翻牆出了府。

天漸漸涼了,今日起了薄霧。街上售賣早點的小販挑着擔子來來往往,不時吆喝幾聲。

雲月停在一個米糕攤前,小販揭開木桶蓋子,甜香随着蒸汽騰出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

她買了四塊,讓小販包好。

一路去銀杏居,一路又買了些吃食。到了銀杏居和鄭雪城一起吃了。

“你的丫鬟來得太晚了,這幾日就沒好好吃頓早飯。”鄭雪城拿出手帕擦了嘴說。

雲月不理會他的抱怨。

他的婚期早過了,而且昨日沈缤也來過了。按理說他可以回家了,可是他寫信來說要見她一面,她本是不想理他的,可是呆在有周曠珩的王府真的太痛苦了。

每晚吃完飯,她都是用盡全力推自己立馬走,白日裏也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他。可是她的心不受她控制了,她抄的書每個字都是他寫的,她寫出來的字跟他的越來越像,她看書,看最喜歡的史書都看不進去。

他們就在一座府裏,隔了一座客院,一個後花園,如此近,又那麽遠。她想他,成瘾一般地想。她覺得自己有病,他那麽兇,那麽霸道,還差點打死她哥,她怎麽還會時刻想他呢?

他又不喜歡她,她不可以再想他了。

即使知道出府被抓住後果很嚴重,她還是選擇了跑出來,似乎這樣擔驚受怕能抵消一些對他的思念。

“思念”兩個字蹦出來時,雲月自己也覺得好笑,隔得這麽近還思念,思念個屁!可她又覺得,這思念比極樂紅塵還可怕。

跟王府外的人接觸,雲月覺得好了點,至少能夠暫時把他從腦海裏趕出去,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你這次真幫了我大忙,我認了你這個兄弟。”鄭雪城站起來,對雲月鄭重說,“我帶你去見見我的兄弟,我們有福同享有難……”

“停!”雲月擡手打斷他,“有福可以同享,有難不跟你同當。”

鄭雪城笑,把她拉起來:“行行行,你先跟我走。”

“去哪兒?”雲月站起來與他并肩而行。

“奉姜和郭良君在休沐,找他們一起耍。”

“他們是什麽人?”

“跟我一樣的,在南邑軍供職。”

“我不去了。”雲月驀地停下腳步,“我不想結識你們這些權貴。”

開玩笑,周曠珩的人,認識一個已經是巨大隐患,再來兩個,她又不是不要命了。

“我們哪算什麽權貴。”鄭雪城哭笑不得,“一個個為王爺賣命的小将領罷了。腦袋在脖子上站不穩不說,一年到頭見不了王爺幾面。要說權貴,邢将軍,相大人,吳将軍和那些用鼻孔看人的暗衛頭頭才是。”

“我一個做生意的,你們再小的官都是權貴,我不去!”雲月鐵了心,自從在絕城出了那些事,她膽子也小了些。

“嘿,”鄭雪城奇道,“你這小商人還真是奇怪,別人都巴不得結識些當官的,你怎麽還避之不及?”

“我這人就這樣,正直善良不與世俗同流合污。”雲月昂着頭道。

鄭雪城笑出聲,見他都扯謊了,便不再勸。

“說得好像我們不正直善良要與世俗同流合污似的。行了,不肯見就算了,反正他們也不是正經人,免得把你帶壞了。”鄭雪城笑,“哥請你吃飯去!”

話是這樣說着,但緣分這事,她要來擋都擋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月兒喜歡王爺,可現在她自己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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