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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曲二

雲月大步走進書房,果然見周曠珩臉色難看得可怕,仿佛要殺人的樣子。

地上跪着的兩人一個肩頭輕顫,語帶哭腔,一個跪在地上,正在以命相求。

“是屬下失職,屬下願承擔所有罪責,求王爺留下申應。”

“那你們一同離開。”周曠珩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

“王爺恕罪,屬下寧願死也不走。”子樂和申應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周曠珩沒有絲毫動容,五年了,他的容忍已經到了最大限度:“既然如此……”他下令的話剛開頭就看見了雲月。

“繼續啊,我來看熱鬧。”雲月對他笑道。

“你先出去。”周曠珩看着她,眉頭皺了起來 。

“我不,我要看看你為了瞞着我,費了多少心思。”雲月說。

周曠珩沉默了。

“王爺莫不是以為,我知道了會跑回京城找他,才瞞着我的吧?”雲月眨巴着清澈的大眼,凝視着周曠珩,見他不說話,她笑了,“你對自己也太沒信心了,我那麽喜歡你,誰求我我都不會走,讓我做皇後也不走,給我整個天下也不走。”

聞言周曠珩的臉色好了些,卻還是強撐着保持威嚴:“你們兩個先退下。”他對子樂和申應說。

子樂和申應退下了,雲月使眼色讓他們先回去,兩人耷拉着眉,也不知看懂了沒。

“把人家姑娘吓得梨花帶雨的,這麽大陣仗。為什麽瞞着我?”雲月問。

“你沒必要知道。”周曠珩說得輕描淡寫。

雲月說不清是什麽感受,她朝周曠珩走去,離他三步遠停下了:“此事與我有關,若是有一日我被人擄走,我總得知道他是誰吧?”

“不會有那日,你就當不知道,好好呆在本王身邊。”周曠珩說。

雲月看着周曠珩,沉吟了片刻問:“周曠珩,你是不是喜歡我?”

“雲月……”周曠珩無奈叫出她的名字,卻許久沒再說話。

“與皇帝作對,即使你是南邑王也不行,為什麽不把我趕走,要千方百計瞞着我,還為了我殺了茹郡主?”

“你想多了,要護着你對本王來說并不難。”

“那你為什麽瞞着我?”

“本王說過了,你沒必要知道。”

雲月心煩起來:“你這麽厲害,怎麽不去做皇帝?”

“雲月!”周曠珩喝道。

雲月自知失言,癟了嘴撇開頭:“既然此事有你擔着,對我沒什麽影響,我知道與否也沒大礙,那你還罰子樂他們做什麽?”

“你不知內情,別管了。”周曠珩覺得有些無力。

“申應年紀輕輕的,還是個姑娘,跟着你做些賣命的事,你怎麽一點兒憐惜心都沒有!”雲月為申應抱不平。

周曠珩覺得無語,反思了片刻,還是覺得沒有什麽不對。雲月繼續勸說他。

“在乎她的人該多心疼啊。”雲月嘆道,見周曠珩沒什麽反應,她說,“你想想我,若是有一日我參軍入伍,整日裏打打殺殺,戰場風雨,馬革裹屍,你作何想?”

“不可能。”周曠珩即刻否決。

“你看你想都不敢想。”雲月不打算講理了,“又不是什麽大錯,你就別氣了好不好?”

“不好。”周曠珩看着雲月說。

“王爺,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嘛。大不了下次他們再犯你再罰,別跟我有關系就好了。”雲月笑嘻嘻的,像撒嬌。

周曠珩眼裏閃過動搖,他開始為難了。

“他們死了我會內疚一輩子的,我吃不下飯,睡不着覺,一輩子不開心。唉……”雲月耷拉着眉,深深嘆了口氣。

周曠珩揉了揉額頭,半晌後,他還是妥協了:“行了,你先出去。”

“你答應了?”雲月仰頭看向他,粉面含笑,如同一朵嬌豔的海棠花。

“答應了。”周曠珩移開眼,“把他們叫進來。”

雲月笑彎了眼,跑出去果然見那兩人還在檐下。他們并排站着,一高一矮,很是相襯。她叫他們進去,然後坐在檐下跟相非吳纓聊天。

“這下該告訴我了吧,他們怎麽回事?”雲月問。

相非和吳纓對視一眼,吳纓讓他說。

“此事說來話長……”相非擺出一副老學究要講故事了的姿态。

“那就長話短說!”雲月打斷他。

“呃……簡言之的話,就是,五年前子樂殺了申應以為一心一意對她但其實另有所圖的她的心上人,申應恨子樂恨到要殺他卻不知道子樂愛她愛到可以為她死,兩人從一見面就打架到現在漠視對方,五年來為此給王爺添了不少麻煩,所以王爺不打算用他們了。可是你也知道暗衛的出身,他們離了王爺就……怎麽說呢,反正我是體會不了那種感情。”

“巳牧也一樣,離了王府人生就算是走到了盡頭。”吳纓補充道。

雲月消化了一會兒,小聲問道:“申應知道她的心上人對她另有所圖吧,為何還如此對子樂?”

相非沉吟了片刻說:“申應十七歲成為第九暗衛長,從小吃了數不盡的苦,心腸早已無法與平常人相提并論。可她畢竟還是個女人。唉……”相非嘆了口氣,“從小到大,即使是子樂也無法給她關懷。王妃可知為何?”

“切,”雲月一臉我當然知道的表情,“她選擇了做暗衛,當然要接受這條路本來的樣子,給她關懷只會讓她心軟,或許會害死她。子樂肯定是這樣想的吧?”雲月說了,卻一臉的不茍同。

“嗯,王妃說得不錯。”相非繼續說,“可是那小子不一樣,他把申應寵到了天上去,申應受了一點兒擦傷他就緊張得發火,申應脆弱的時候他就說‘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哭’,這樣的招數我都做不出來!然後申應就陷進去了,情理之中的事。”相非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後來有暗衛查出那小子對王爺圖謀不軌。子樂本想活捉他,不料那人拼命反抗。子樂若是想活捉必受重傷,無奈之下,子樂殺了他,碰巧被申應親眼所見。

“我們都知道那人确實是為了刺殺王爺才接近申應,可是申應不聽不信不查,她就是要殺子樂,誰勸都沒用。後來王爺把她調到了西越,他們各自不相見,好幾年了,成了現在這樣,當對方不存在。”

“哦……”雲月恍然大悟,她可以理解周曠珩為何生氣了,“王爺真不該留下她。”

“是啊……啊?”

“若是當年那小子成功了怎麽辦?若是日後有人再利用她怎麽辦?腦子有毛病的人,總有一日會危害到王爺。不行,我剛剛說錯話了。”雲月說着要回屋裏去。

“喂,王妃。”相非無語了,“王妃,雲姑娘,雲月!”

“嗯?”雲月轉身皺眉看着相非。

“申應沒別的毛病,就是這件事上被豬油蒙了心,王妃莫沖動。”相非笑道。

“哼,”雲月哼道,“對她來說,王爺比她的命重要,既然人人都說她的心上人要謀害王爺,她卻因為貪戀一點點不知真假的溫暖不去查明,你說她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王妃此言……”相非埋頭思索。

“咳嗯!”吳纓假咳,看着雲月身後。

相非擡頭,雲月回頭。

子樂和申應就站在她身後兩步處。

申應看着雲月,眉頭微皺,眼裏隐有淚光。她看了雲月一眼,掀袍跪下,向她鄭重磕了個頭。

雲月站着受了,看着她淡淡道:“我的話你都聽到了,希望你好自為之,別再沉溺于過去。”

“是。”申應應了。起身後站到子樂身邊。

子樂只是對雲月致意,什麽也沒說便走了。申應跟着他,一前一後出了荀院。

“你們還不走?”相非和吳纓還站在旁邊,雲月問。

相非将目光從申應背上拉回來,對雲月說:“王妃有所不知,那一點點溫暖對她來說是一生中僅有的溫暖。”

“哦?是這樣嗎?”雲月勾唇笑,“那子樂呢?明明子樂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

“……”

“怎麽不說話了?”

相非只是笑。

雲月有父母兄長,現在又有了王爺,自然無法體會申應的處境。

第二日子樂和相馨等人該回京城,臨走時,相馨又專門來找了雲月。

這次卻不同于上次劍拔弩張,她走進宣蘭院,不顧丫鬟們的愣神,徑直走到雲月面前,在飯桌對面坐下了。

雲月正在用早飯,嘴裏含着一口餅,看了相馨一眼,沒理她。等她吃完了,相馨還不說話。

“要走了?”雲月先開口問。

相馨盯着桌上插瓶出神,聽見聲音眼珠子轉了一下。

“要走了來找我做什麽?還不去看王爺最後一眼。”雲月語氣很是欠揍,相馨卻只是擡眼看她。

“曾經我以為配得上九哥的只有我,若是九哥要娶親,那個人一定是我。”相馨終于開口了,“我只有一顆心,全都放在了他身上。”

雲月收了笑,靜靜看着她。

“若是要把心收回,非撕碎不可。”

“從三年前開始我就知道,我知道他只當我是下屬的妹妹。我不放棄,是不知如何放棄,我不知放棄他之後我的人生該如何開始。”

眼看相馨眼裏的淚要落下,雲月說:“人世間這麽多有趣的事物,你見過多少,竟然不知如何開始?世上又不止這一個好男人。”

相馨看着雲月,用手帕擦幹了淚水。

“只有你親身體會了,才知今日你這話說得有多輕巧。”相馨鼓着嘴,很是不喜歡雲月這種局外人一般的語氣。

“不勞你費心,我家王爺把我看得緊着呢,我就是想離開他都不行啊。”雲月笑,帶着些虛虛的遺憾。

相馨斜眼看着雲月,看得雲月心頭發慌。半晌,她站起來,招呼也不打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猛地轉身。吓了雲月一跳。

“雲月,我該感謝你。若非是你,我不會這麽早死心。”

“什麽?”雲月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

相馨看着她,想了想還是沒把話說明白。她走出宣蘭院,遠遠看着屋裏,雲月還在看着她出神。

“是你讓我看見他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雲月只看見相馨嘴唇動了,說了句話,但是隔得太遠,看不清更聽不見。

雲月翻了個白眼,覺得莫名其妙。

作者有話要說: 申應這個,不知大家會不會覺得牽強,我解釋一下。

這姑娘其實不笨,但她畢竟是個姑娘,從小缺少關愛,遇見個對自己呵護備至的還被當着自己的面弄死了。其實申應是在放縱自己。她也愛子樂,可是她也怨他。子樂愛她,不能給她溫暖,還不允許別人給她溫暖。她愛恨交加,走進了死胡同,一直不敢面對子樂,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去面對自己的脆弱和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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