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花一
春天過去了一半,遙遠南方的鴻雁回了北方,信客也從大岳南端帶來了家書。
信客将信遞進了戶部尚書府,收了路費便走了。
信封沒什麽特別的,信封上四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大氣磅礴,直書戶部尚書名諱:雲霁親啓。
“少爺,南邑來信。”姜良将信放在書案上,輕聲說了句。
雲霁寫字的手不停,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還是停了筆。
“這字看着不像她的。”雲霁捏着信封一角,拿起信遞給姜良,“念念。”
姜良展信,略略看了一眼,臉色僵了僵,還是面不改色念了出來。
“堂長兄,不問安。你知我與方未夕相像,将我送到南邑,送到南邑之後又讓周胥梁看見我。周胥梁派人劫我不成,你又讓其賜側妃于我的夫君。既如此,當初為何将我送到南邑?我有理由懷疑你的居心。莫非當初我任你安排到南邑,你便以為我可以任你擺布?還望堂長兄莫要消磨我對你的信任。雲家興亡我責無旁貸,但絕非不清不楚地做一顆棋子。堂長兄若是仍舊打算一意孤行,別怪五妹翻臉不認人,到時,一不小心攪了你的局也怪不得我。此外,南邑王不是堂長兄可以利用之人,還望堂長兄好自斟酌。雲月,正月十六燈下。”
“完了?”
姜良點頭。
“呵,小丫頭,本性出來了。”雲霁牽唇輕笑。
過了一會兒,雲霁讓姜良把信給他。他拿着看了幾眼,嘴角笑意漸漸擴大:“不可利用南邑王?去之前她可不是如此想的。”
“少爺。還有信。”姜良發現信封裏還有一張薄薄的信紙,扯了出來給他。
雲霁接過信紙,看了先是一怔,随即眼裏浮出真正的笑意。
“你看看這兩人的字是不是很像?”雲霁将兩封信展開放在一處,讓姜良看。
姜良側眸看去,也是一怔。不過他驚奇的是第二封信上寫的內容:雲霁,算計本王,何敢算計本王王妃!
短短十四個字,後面是南邑王的王印。他的字比雲月的氣勢更渾厚,筆力鋒芒更盛,但若不細看的話,幾乎是一模一樣。
“少爺……”
“上次你說南邑王護短。”雲霁食指敲桌,慢聲道,“這次可還有話說?”
姜良沉默。
“從皇帝賜婚時起便不能回頭。姜良,我只能往前走。”雲霁看着姜良,語氣和臉色都很涼。
“是。”姜良埋頭,目光落在書案上兩張信紙上。
春夏之交,氣候涼爽溫潤,雲月在荀院裏百無聊賴,躺在地上翻來覆去,皮癢得想打滾。
鄭雪城和吳纓等人回了絕城大營,雲月已經近三月未出過府。
周曠珩平日裏事務不多,南邑的大小事務呈到他這裏的都是少數相非決斷不了的事。所以平日裏其實相非比周曠珩還忙,荀院裏已經許久不見別的人了。
今日周曠珩無事,午睡後走出寝室,不顧雲月直勾勾的眼神,提了□□去院裏練武。
練到出汗了,雲月屁颠屁颠跑到他面前,殷勤地遞來手帕要給他擦汗。
周曠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幹淨的。”雲月抖開手帕在周曠珩面前晃了晃。
周曠珩還記得上次雲月拿了一塊墨色手帕,笑得一臉柔情地為他擦汗,然後一下午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正面色發燙雙耳發紅之際,黑虎進來看見他驚得靜止了半晌,然後黑虎看了雲月一眼,忍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與此同時雲月也笑了起來,笑得涕泗橫流。
雲月用浸了墨的手帕給他擦汗,給他造成了陰影,她自己也被罰面壁兩個時辰。
“本王自己來。”周曠珩伸手去接手帕。
“你不相信我了?”雲月噘嘴委屈道。
周曠珩這下更警惕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雲月開始對他噘嘴鼓腮撒嬌,一開始他還無法招架,一下就心軟了。多次以後他發現,她每次這樣就要圖謀不軌。可是現在,他能警惕一下,卻無法抵擋。
最後周曠珩還是俯身低頭讓雲月替他擦汗。
雲月湊近周曠珩,仔細為他擦汗。
“王爺,你看我們這樣像不像真正的夫妻?”雲月突然說,雙眼溫柔含情。
周曠珩怔了片刻,他直起身,也不接話。
雲月眼裏的光暗了,她收了笑,把手帕丢到周曠珩身上,轉身就回了屋,跑進寝室。周曠珩聽到了關門的聲音。
整整一個下午雲月都沒有出過卧房,周曠珩也沒有理她。天黑以後,周曠珩傳飯,黑虎問了一句,周曠珩才去叫她。
拉開門,周曠珩才發現房裏空無一人。
在南來藻耽誤了些時間,雲月回來的路上就有不祥的預感。到了荀院門口,見卧房的燈亮着,雲月深深吸了口氣,硬着頭皮進了屋。
周曠珩坐在燈下,雲月一進來他就擡頭看着她。
“王爺……”雲月輕聲喚,明顯的心虛。
“去哪了?”周曠珩臉色很難看。
“就在府裏四處走了走……”雲月弱弱道。
周曠珩将手裏的書卷一丢,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驚得雲月渾身一顫。
“我我我去了南來藻。”雲月埋頭不敢看着周曠珩。
“過來。”周曠珩沉聲說。
雲月看周曠珩一眼,乖乖走了過去,坐在周曠珩身邊。
“這些日子在本王身邊呆得很煩?”周曠珩問。
雲月見周曠珩臉上沒有表情,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在她面前确實很少用心機。她一時沒有回應。
“你如此費盡心機想要走,不如本王成全你?”
“啊?”雲月驚奇。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周曠珩銳利的目光射過來,雲月即刻感覺到了危機。
“你一次次試探本王,玩弄本王的心思,不就是為了讓本王放你走麽?”
“沒有沒有。”雲月即刻否認,神色緊張,她側身面對着周曠珩,沉吟了片刻說,“你到底是笨還是單純吶?我是為了親近你啊,若是你也想親近我,随便說一句就行了,可是你不想親近我,就以為我是欲縱故擒……”雲月低眉,沒再說下去。
“你總是騙本王,本王不知你哪句話是真。”周曠珩語氣緩和了些。
雲月看着周曠珩,猝然向他靠過去,下巴抵着他的肩頭,水靈的大眼看着他說:“真的不知道還是想再聽一遍?”
周曠珩心跳驟停,轉開頭。雲月上手把他的頭掰回來,也不管他看似不悅的神情,笑得一臉粲然:“我那麽喜歡你,盡人皆知,你怎麽還能懷疑?”
周曠珩眉頭微皺,按着雲月額頭推開了她。
雲月神情暗淡下來,卻還保持笑容。她撐着書案,緩緩躺了下去。
夜色浸染下,屋裏靜谧安寧,仔細聽才能聽見身邊人的呼吸聲。
沉默許久,周曠珩又拿起書看,雲月卻盯着屋頂雕花,盯到眼眶發酸。
“我向你走了那麽多步,你還一直退,你都不知道我走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氣。
“偏偏你還把我放在你身邊。除了飛蛾撲火我還能怎麽辦?”雲月說了兩句話,周曠珩都沒有接話,仿佛她只是自言自語。
“你到底怎麽想的?看到我追你,你也很享受是不是?喂,你看着我。”
周曠珩挪開書,看着她。
“說,是不是?”
“是不是。”周曠珩面上似乎帶了些呆愣。
“……”雲月怔了怔,懷疑自己眼花了,她再次問,“我是問你是不是享受我追你!”
“人之常情。”周曠珩想了想說。
“你!”雲月對周曠珩有了新的認識,“你是不是人啊!所以你拴住我?你知道你欠了我多少嗎?”她想罵人。
“本王庇護你,兩清。”
“哈,你還真有臉說!”雲月氣呼呼地瞪着周曠珩,竟然惹得他笑了。
“你還笑?”雲月撐起來,指着周曠珩,“不許笑!”
周曠珩斂了嘴角的笑,但是眼裏還是亮亮的。
“別笑了……”雲月看着周曠珩說,周曠珩轉眸看着她。
“我想非禮你。”雲月說着挨近周曠珩,埋身在他的懷裏,一只手摟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抱着他的腰。
周曠珩沒有推開她,雲月不自覺越抱越緊。周曠珩亂了呼吸,忘了該如何,只知想如何。
雲月在他懷裏喃喃說話,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幸好你沒有喜歡的人,不然我立馬放棄,跑到天涯海角,找個以我為命的男人改嫁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失去一個那麽愛你的人,我也會心痛的。”雲月說,笑中帶淚。
“要不你再自私一點,要了我吧……”
周曠珩聞言清醒了過來,他解開她的手,把她推到一邊,自己站了起來。
“面壁到酉時。”周曠珩語氣冷硬,如同一瓢冷水澆下,讓雲月瞬間跌入冬日。
平日裏周曠珩罰她面壁,她都站不足一炷香時間,要麽坐下,要麽躺下。最後睡着了,周曠珩都不會說什麽。可這次她規規矩矩地站着面壁,近兩個時辰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 當局者迷啊當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