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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二

邢戊芳帶了一群人湧進中軍大帳。雲月從墊子上起身,看向衆人的目光堅定沉靜,仿佛對解決如此困境胸有成竹。

邢戊芳沉着嘴角,雙眸炯炯有神,花白的眉毛緊緊皺着看着白雲。

對方似乎把周曠珩的臭毛病學會了,要用沉默和眼神來撐氣勢。可邢戊芳的氣魄跟周曠珩差得遠,雲月絲毫不怯,她淡淡先開口,打破沉默:“将軍為何如此神情?”

邢戊芳即刻接話了:“昨日你穩住了局面,老夫信你本事不小,可從未信憑你當真可救回王爺。實話與你說了吧,老夫等的是相非。

“既然相非不來了,南邑軍該如何,由老夫做主。”

邢戊芳此言一出,帳中有片刻嘩然,有數道目光落在雲月身上。雲月不理,直視着邢戊芳,面色冷肅。

既然對方說開了,那她也不客氣了。

“将軍要如何?當真帶南邑軍殺到江對岸去?”雲月冷聲問。

“你不必知道。”邢戊芳看着雲月,神情沒那麽篤定了。

“相非讓你打到對岸去,只為對夷軍放那句狠話,你可知為何?”

邢戊芳不說話。

雲月冷哼一聲說:“你可知那句話我早就對蘇慷瑪說過了?”

邢戊芳目光微動,看了奉姜一眼,似乎想起來了。

看着邢戊芳有些促狹的神色,雲月才想起對一個老将的尊重,她收了咄咄逼人,問:“将軍還想出兵?”

邢戊芳看向雲月,目光不複篤定。

雲月接着說:“将軍戎馬半生,勝敗無數,自然明白以不變應萬變的道理。”

雲月說得這麽明白,邢戊芳終于想通了,此時南邑軍身處下風,夷軍料定他們必有動作,可他們偏偏按兵不動,反而更加令夷軍忌憚,更不敢輕易對王爺動手。确是妙招。

“相非不知道我已經對蘇慷瑪說了那句話,才讓你出兵,你不必聽他的。”見邢戊芳知錯了,雲月也不期望他能當衆認錯,她接着說,“至于他說的辦法,我昨晚便派人去了,最晚明日便有消息。”

雲月說完,帳中久久沒有動靜。雲月看了邢戊芳一眼,幹脆退到桌案邊,倒了杯水喝。一杯水飲完,身後邢戊芳終于出聲了。

“老夫有錯,白公子見諒。”邢戊芳說。

雲月臉色不變,她掃了一眼帳中十來人,沉聲道“我知将軍擔心王爺,在站各位都是。今晚的事,白雲不會放在心上。但是,王爺回來後,我會如實禀報,南邑軍将領無視他的親令。”

十來人的神情起了變化,并不是害怕或者憤怒,他們眼裏多了些士氣,雲月接着說:“不過我會替你們求情。”

“白公子。”邢戊芳垂首,對雲月說話多了些鄭重,“王爺是南邑軍的魂,白公子昨晚對蘇慷瑪說的那句話絕非狠話。若是王爺有事,這帳裏的每一個人,這營裏的十幾萬将士,拼盡血肉也會讓夷人滅族!”

“我知道。”雲月輕描淡寫道,似乎對邢戊芳的鄭重視而不見,“但那是下下之策,我跟你們要的一樣,我要他活着回來,且身體健全。”

邢戊芳等人氣勢洶洶而來,士氣滿滿而走,走前,雲月對他們半開玩笑道:“還有,沒什麽大事別動不動帶一群人來。想吓到我,再多人都沒用,要制服我,一個人就夠了。”

有小将即刻回答了聲:“是!”一個字,铿锵有力,氣拔山河。

所有人都看向他,好幾人憋笑,好幾人面無表情,好幾人看他如看智障。

只有那小将一臉肅然,半晌不明所以。

雲月瞥見兩個小将臉色有異,像是心虛。她穿過那些人,走到帳門,掀簾一看,愣住了。

帳外站了近千人,個個武器在手,軍容肅穆。

“誰的人?!”雲月轉頭大吼。

有兩人畏畏縮縮排出人群,朝雲月垂着腦袋請罪:“白公子恕罪。”說着要跪下。

“起來!”雲月吼道,“都走,把你們的人也帶走!”

那兩人提起即将落地的一支膝蓋,匆匆拱手一禮,呼地竄出了大帳。

不一會兒,帳中另外的人也都走了,還剩吳纓一人。

雲月氣還沒消,沖吳纓道:“這都什麽兵将?要是我雲家軍,早拖出去打了!”

“他們平時不這樣。”吳纓幫他們說話。

“平時誰都好好的,非常時刻才見本質。”雲月說,“周曠珩回來了,必須跟他說這事,那兩個小将尤其要嚴懲,還有那個答是的将軍,笨成這樣,得讓他長記性。”

“是。”吳纓當真乖乖聽令。

雲月看向吳纓,沒再說什麽。半晌後,她緩緩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雲月想到的事,相非也想到了,不能讓京城知道王爺被俘,否則情勢會更加危急。所以相非來不了絕城,他手頭的事與搭救王爺同等重要。

相非不能來絕城,救王爺這事,真的就落在她一人肩上了。想起吳纓聽到這個消息時看向自己的眼神,雲月就頭疼。即使自信部署周全,但只要想到周曠珩躺在地上渾身是傷的模樣,她就心揪得不能呼吸。

她去骠騎營找雲起,小兵說他随鄭雪城出去巡營了。她四處亂走,走到校場高臺上,坐在上面看星空。

此時夜幕初臨,天地浸在濃濃的墨色裏,營裏火把方照亮,在風中飄搖,仿佛随時可能熄滅。

吳纓一路跟着雲月,此時站在雲月背後,目視前方,看着雲月看着的地方。

“坐會兒吧。”雲月盤腿坐下說。

吳纓盤腿坐得筆直,他在雲月旁邊,與之相隔三尺有餘。

“相非寫的信,你看過了?”雲月看着前方,并不看吳纓。

“我是南邑軍親兵大将,自然知道軍紀。”吳纓回答。

雲月輕笑:“信裏寫的跟我做的有些不同,方才你一點兒不懷疑我,我很高興。”

“有一種人,天生就是要跟着領頭人走的。”吳纓說完,垂首沉默了片刻。

雲月看向他,他擡頭看着前方接着說:“我資質不如奉姜相非,甚至比不上雲起。若非王爺一路栽培,我或許還在京城,在随便哪個小軍營裏跟着一幫老兵油子虛度生命。王爺雖然沒說,但我知道,我并非帥才,我這一生最多做到大将。我自知離了王爺便廢了。”

吳纓頓了頓,看向雲月說:“我就是那種人,天生要跟着人才能走得穩,走得遠,如同使命般,已經刻進骨子裏了。”

雲月看着吳纓,面色沉靜,眼底有些認同。

“可我這人多了點兒東西,我有識人之明,非卓爾不群者不認。此時,軍中除了相非,只剩下你能讓我全心全意跟從。”

聽了這話,雲月剛想揶揄吳纓,卻見他立了起來。

“王妃,請受末将一拜。”吳纓立起來,說着就掀袍要跪。

雲月猛地彈起來,跳到了一邊去:“跪什麽跪!還末将,小爺可沒認你這個屬下!”

吳纓動作一頓,尴尬地蹲在地上,看着雲月整幺蛾子。

“你以為,給我戴一頂高帽,我就要對你的要求負責了?”雲月翻了個白眼,“想得美!”

吳纓幹脆坐下了,都不知道做什麽表情好。

“等我救回周曠珩,你對他愛怎麽跪怎麽跪。”雲月說完就要走,方邁開步子,又轉回身,“還有,我哥比奉姜相非都強,你別拿他跟他們比!”

雲月大步走下高臺,吳纓才收回目光。

九年前,王爺在皇城軍中看上他時,他覺得王爺眼光可能不太好。可是現在,吳纓覺得,他們王爺的眼光真好。

夜半,雲月在中軍大帳,正圍着中央的沙盤轉,巳牧掀簾走進來。

“白雲,出事了。”巳牧火急火燎的,倒是一句話把事情說了,“寅隐一個人私自去救王爺,被蘇慷瑪捉住了。”

“誰?”雲月皺眉。

“寅字號暗衛首領,專司保護的。你沒見過。本來王爺派他去找你妹子,但他抗命去保護王爺了。”巳牧眉頭緊皺,“這幾日我都忘了他了,沒想到他真的獨自一人救王爺去了。”

“添亂!”雲月沉聲道,還是問,“可有大礙?”

“死不了。”巳牧說。

“有王爺在,他應該不會出事,你也別自責。”

“不是,”巳牧即刻解釋,“他抗命去保護王爺的主意是我出的,他人笨,肯定會把我供出去,王爺回來我要受罰了,怎麽辦?”

“……”雲月看着巳牧,想打人,“滾!”

“這樣就行?”巳牧問。

雲月真希望巳牧永遠這麽單蠢,多快樂啊,一直有周曠珩罩着,周曠珩不在的時候,有子樂相非護着,子樂相非不在,還有她這個冤大頭哄着。

想着雲月也不舍得打他了,只囑咐他無論如何不準任何人擅自救人。

巳牧點頭如搗蒜。答應了就出去了。

周曠珩手下的人為他抛頭顱灑熱血,他又何嘗不會為他們出生入死呢?

“周曠珩啊周曠珩……”雲月喃喃喚道,看着沙盤上的小旗子出神。

又是一宿未眠。

第二日一早,幹完大事的人神清氣爽出現在中軍大帳裏。

“呼肅遼相府起火,他一家搬到客棧,老頭子坐席還未躺熱,便被門生叫起來。”李秦繪聲繪色說,“然後,連夜入宮了。”

“廢話真多。”雲月腹诽,跟相非一個德行,“大夷朝中可有你的人?”

“當然有。”

“想辦法探知他與洪阿基說了什麽。”雲月說。

“這有點難度……”

雲月一眼橫過去,李秦嚴肅了些:“他們談話時,關了門,屋裏只留了幾個重臣和內官,我的人沒辦法接近。”

“可能從在場的人下手?”雲月問。

“不是不可能。”李勤神色凝重起來,“只是會耗時許久。”

“盡快,給你兩日時間。”雲月沉聲說。

“兩日恐怕不夠啊……”

“滾,不夠也得夠!”雲月不給李秦絲毫浪費時間的機會,“現在就去,人手不夠找巳牧要。”

李秦一臉怨氣走了,即刻有斥候來報,說蘇慷瑪等人還有半日到莨罕。

雲月想了想,是時候了,必須有人親自去一趟莨罕。她将南邑軍裏的人數了個遍,每一個都不放心,偏偏相非那狐貍不在,她也走不得。

“把飛羽營大将和骠騎營右軍千夫長叫來。”雲月最後做了決定。

親兵領命去了,立刻有小兵來報:“白公子,有人求見你,說你在北來藻訂的東西到貨了,是來送貨的,要親自送到你手上。”

雲月頓了片刻,急切道:“讓他進來。”

肖林把信交到雲月手上,恭敬行了個禮便走了。

那信足有五頁,雲月飛速掃了一眼,也不知向隸哪來的閑心,硬是把情報寫成了一個有聲有色、有頭有尾的故事。

看完信,雲月這兩天繃得發酸的臉終于松了下來。

不一會兒,奉姜和雲起來了。雲月本打算在他二人間挑一個出使大夷,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你們幫我把刑将軍叫來。”雲月說,“讓他把昨晚的将領都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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