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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吟一

大夷屈居于大岳南端,地形詭谲變換,多山少平地。

夷人以打獵為生,生活貧困,最喜歡在南邑邊境搶奪糧食。上一任南邑王昏聩無能,南邑曾被大夷擾得民不聊生,一度打到了岐城。但自從周曠珩到了南邑,勵精圖治用三年治好了這顆毒瘤,南邑的邊防固若金湯,夷人再也搶不到糧食。夷族隐忍多年,直到去年新單于洪阿基繼位,年少輕狂的他想做出一番事業讓族人擁戴,便設計以重兵把周曠珩抓了去。

洪阿基真的想殺掉周曠珩。

他動手前考慮好了,殺了南邑王,然後趁南邑軍大亂攻進南邑,占掉絕城。從此南邑又是大夷的糧倉。此舉不可謂不是為國為民,洪阿基頗引以為傲。

不料呼肅遼聽了他的想法,病容吓得跟胡子一樣白。

“單于,不可啊!你若是殺了南邑王,南邑軍不但不會大亂,還會即刻整兵進攻我大夷,到時哀兵必勝,恐怕我大夷會面臨滅族之禍啊!”老丞相撲到洪阿基腳下,一副老臣死谏的模樣。

老丞相扶植他上位,洪阿基對他很是信任,可是這次他覺得自己幹的是頗有種的壯舉。他早知老丞相會反對,便趁着他病了動手,就是怕面對如此局面。

洪阿基拉起老丞相,讓人把他扶到座上,他沉着臉粗聲說:“丞相誇大其詞!滅族?他南邑軍骁勇善戰,我大夷男兒是吃草長大的不成?”

老丞相嘆了口氣,有些埋怨先單于當初怎麽就選了個有勇無謀的兒子繼任單于之位。

“單于,這南邑軍不可怕。”老頭兒說完這句話直想打自己嘴巴,為了哄好這個小單于,他也學着歪曲事實了……他接着說,“可怕的是整個大岳朝,他們占盡天時地利,養出衆多的士兵,要是岳人的皇帝發怒了,我大夷兵士雖勇猛無敵,可也抵擋不住他們無恥的人海戰術啊!”

洪阿基哼道:“大岳皇帝與南邑王不合,我還是知道的。我殺了他的政敵,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單于說得對,我們殺了南邑王,他們的皇帝定然是高興的。可是大王不知大岳人之虛僞奸詐,他們嘴上崇尚所謂的忠孝仁義,但一旦有人觸及自己的利益,心裏就生出最陰暗的想法,可他們不表現出來,表面上仍然裝得忠孝仁義。這就是大岳人的可怕也是可笑之處。所以這大岳皇帝縱然高興了,也會為他的皇叔報仇。”

洪阿基對大岳人的虛僞品行也是有過見識,聽丞相如此說,心裏就虛了。大岳人多啊,夷人再多,也不能以一敵百啊。洪阿基雙手撐着大腿,沉默了良久,最後不甘不願問:“那你說怎麽辦?”

老丞相聞言欲哭無淚。單于私自擄了南邑王,大錯已然鑄成。這周曠珩就不能惹!現在留也不是,放也不是,還是要他來擦屁股。

“單于捉到了南邑王,已經證明了大王的雄韬武略天下第一,不用殺他。但也不能輕易放了他,否則會讓大岳小看了我大夷。所以,我們可利用南邑王與大岳談條件。”

洪阿基聽了丞相的話,只連連點頭。

“至于談什麽條件,容老臣回去仔細斟酌,明日再給單于答複。”

“好,老丞相一定要想一個萬全之策來,讓我們即使放了南邑王回去也不會吃虧。”

老丞相腹诽:現在知道怕了……

信裏最後說的是:老頭兒無非要些糧食,至于他能否要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信中沒有留名,除了雲月,沒有人知道是誰寫的。雲月說是莨罕的南邑人送來的,邢戊芳等人信了白雲,此時也無心計較情報的來源。

“現下該如何?”邢戊芳問。

“有一件事該做了。”雲月冷笑道,“送一封文書給洪阿基,就說王爺若有任何傷損,要他夷人滅族。”

“好。”邢戊芳差人辦此事,“奉姜。”

“是。”奉姜領了命即刻便去了。

“此時南邑百姓可以知道他們的王爺被夷人捕了。”雲月說,“百姓應該與南邑軍同仇敵忾,夷人要滅族的流言怎麽也得傳到莨罕去。”

幾個小将一臉正氣,顯然不懂雲月的意思,鄭雪城那厮倒是明白得快。

“這個我來辦。”鄭雪城說完就走,雲起跟他一起去了。

“剩下的人,”雲月掃了一眼營中等着命令躍躍欲試的将領,吐出兩個字,“備戰。”

夜半,有斥候來報,王爺已經被帶到了莨罕。

兩個時辰後,又有探子來報,洪阿基派良醫為王爺治傷,将王爺安置于外使驿館,服侍周到。

探子剛走,雲起回了大營,直奔中軍大帳而來。

“阿月,你是睡醒了還是沒睡過?”雲起凝眉問。

“我不困。”雲月目光不離面前沙盤,随口回答。

“既然王爺已經無礙,你去睡會兒。”見雲月眼下青影濃重,雲起語氣強硬,不容商量。

“他一日沒回到南邑,便始終危在旦夕。”雲月揉了揉額頭,閉着眼說。

“你如此操勞也沒用,聽話。”雲起急了。

“我睡不着……”雲月說,“若是端绮出事,你睡得着?”雲月看着雲起問。

雲起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無話可勸。

“那我陪你。”雲起說,走到沙盤前和雲月一起看,“在籌劃什麽?”

“我在想,如何不費粒麥,不損一兵把他救回來。”雲月說。

第二日晌午,一隊夷軍越過衢峽江,踏上南邑。

很快,大夷的國書傳到雲月手上。随國書來的,還有探子帶回的消息。洪阿基親領兩萬夷軍北上,呼肅遼、蘇慷瑪同行。王爺在其間。

國書曰:南邑王陷于夷族領地,我王并未為難,反而美食珍馐款待之。貴軍欲迎回南邑王,只需新麥五萬石作禮。七月一十一未時初于衢峽江鎮南橋送回南邑王,望謝禮莫讓我王失望。

七月一十一,便是明日。

聽奉姜念完國書,營帳裏的将領個個怒不可遏,都奮勇而起要帶兵踏平大夷搶回王爺。

“白雲,是否準備糧食換回王爺?”武将們争論不出個結果,奉姜朗聲問雲月,壓下了其他人的聲音。

雲月皺着眉,臉色沉靜:“糧食要準備,刀兵也要準備。”

“何意?”邢戊芳問。

“我南邑百姓辛苦收獲的糧食,怎可拱手送與賊邦。”雲月勾唇,微微眯着眼說,“而王爺非救不可。”

午間烈日如火,南邑軍絕城大營中軍大帳熱氣蒸騰,帳中十三位大小将領肅容以待,額間汗水聚成小股流到下巴也無人去抹。

雲月走到中央沙盤上首,眉頭輕蹙。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口氣很大,帳中将領無不全心以待。

“五萬石新麥,于我南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夷丞相必定相當了解南邑的情況。糧食收集須不緊不慢,于明日午時初收集完畢最佳。”雲月說完就有将領領了命即刻去辦了。

“派出專門的探子,探明明日前來交換的将領、大臣,士兵人數和構成,越快越好。”

伏虎營大将命身旁副将去辦了。

雲月垂眸看向面前一丈見方的沙盤,沉吟了片刻。圍着沙盤的将領都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半晌後,雲月發話了。

“夷軍彪悍善戰,我們能探知的軍情,他們也能探知。要不費粒麥,不損一兵将王爺救回來,我們需要以三倍兵力圍住大夷帶來的兵馬。

“臨滄兵力五萬,洪阿基定會留守一部分,最多帶出三萬到四萬。我們要帶三萬到鎮南橋,就需要将至少八萬兵馬神不知鬼不覺調至北岳峽谷。”雲月看着大夷北岳峽谷說。說完擡眼掃過營中将士,他們都皺着眉,面面相觑。

北岳峽谷在鎮南橋與臨滄城之間,距鎮南橋約二十裏。

“八萬大軍,光騎兵的馬蹄聲便能傳出三五裏地,怎麽可能不讓夷軍察覺便到達北岳峽谷?”有人覺得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帳中多數人的表情也是這個意思。

只有吳纓奉姜看着雲月,在期待她說出辦法。

“都沒有辦法?”雲月問。

“不可能,即使棄馬步行,八萬人,隊伍可排出十裏,聽不見也會被看見。”一濃眉細眼大将皺眉說。他是骠騎營大将陸慎。

“或許,伏虎營可以冒險一試。”邢戊芳沉着臉看向雲月。

“伏虎營只有五萬人。”伏虎營大将皺眉說。

“不行,伏虎、骠騎、飛羽,三軍都得去。”雲月看着他們,面色平靜。

剛有人想問雲月怎麽想,吳纓見後方一人神色清明,他多了句嘴:“雲起,有何想法?”

雲起本是來給雲月送飯的,剛一送來便來了國書,他還沒來得及走,烏泱泱一群将領便湧進了大帳。沒人趕他走,他也好奇,就沒走。

此時吳纓提到他,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雲起。他站在人群最後,神色清明,似乎已經想到了。

衆人靜默,沒人斥責他,都在等他開口。

“回将軍。”雲起從容不迫,抱拳一禮後說:“末将曾聽一位老将說過,探子,是将軍的眼睛。”

雲起瞥了一眼雲月,雲月回視他,沒什麽表情。雲起頓了頓接着說,“要讓大軍神不知鬼不覺到達北岳峽谷,不讓大夷探子探知我軍動向便是。我軍可派出精銳潛伏于大夷探子的必經之路,大軍動身前無需動作,大軍動身後殺掉所有接近大營的探子。

“如此,他們收到的最新消息便是我十萬大軍在絕城大營裏并無調動。想必各位已經想到了,此計關鍵之處在于時機和速度。兵動之時機,兵動之速度。”

見帳中将領都在認真思索雲起的話,雲月忍不住勾起了笑。那個老将,可不就是他們的老爹麽。

“我與雲副将的想法不謀而合。時機我已算好,便是先鋒三萬大軍開到絕城到鎮南大橋之間一半之時。奇襲的軍隊只能步行,速度當然是最快。行軍路線很簡單,從大營直奔龍圖灘,于彼渡江,渡江後直奔北岳峽谷。最為關鍵的一點。”雲月頓了頓說,“未免被探知,行軍路線三裏之外須提前,全程設伏。”

帳中将領都懵了,這招數确實奇了些,也冒險了些。

雲月指着沙盤向衆人問,“從大營到龍圖灘再到北岳峽谷,八萬南邑軍急行軍需要多久?”

幾個副将思索片刻後異口同聲回答:“不出兩個時辰。”

雲月有些驚訝于南邑軍行軍的速度,她從容道:“很好,那明日便依此計而行。幾位将軍确定明日大軍分配事宜,挑選軍中精銳安排設伏事宜,便交由骠騎軍來辦。”

軍令已經下完,帳中十來個将領卻無人應答,雲月皺眉,冷冷掃了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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