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寒二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溫暖的室內。
雲被軟綢,微弱的燈光,游絲般的暖香。雲月望着帳頂,許久沒有動。片刻後,她從被子裏抽出手臂。
如此輕微的響動,外面便起了腳步聲。兩個女子撩開帳簾,要服侍她下榻。女子穿的衣裳樣式很熟悉,她們是宮女。
“滾開。”雲月看着兩個宮女,目光和語氣一樣寒涼。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退至一邊,不說話也不看她。
雲月翻下榻,也不穿襪子,徑直往外走。
所有的門口都守了人,外門是禁軍,內門是宮女。雲月站在守了四個禁軍的大門口,清晨的氣溫寒冷,她的腳被凍得通紅。
沒人來勸她,那兩個宮女只是站在她身邊,擺出一副随時聽候吩咐的恭敬模樣。
雲月轉頭看了一個宮女一眼,那宮女心智堅定,卻還是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
她的目光冷厲,有着上位者的威嚴,仿佛她不是被軟禁在這裏人,而是這裏的主子。
宮女垂首愣神的瞬間,雲月大步向門口走去。禁軍擡手攔她,她不理,也不顧男女之防,直接上手挪開他們的手臂。
她學了些功夫,力氣雖不大,位置卻找得準,專攻軟弱處。是巳牧教她的。
巳牧說,攻擊這些地方,按他的力道,可以一擊斃命。
可是雲月只能讓他們肉痛一會兒。
禁軍不敢還手,被雲月狠手折騰,眼看就要守不住。
過了這半晌,後面的宮女也反應過來了。幾個宮女一擁而上,把她抱得死死的。
最終,雲月被三個宮女架了回去。
雲月被關在熙平宮,宮牆高大,精美卻不華麗。宮門殿門裏外都守了人,裏面也有十來個宮女輪流守着她。無論她說什麽她們都不聽。
過了兩日,終于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一身素色錦衣,袍腳畫了水墨山河,頭上戴的玉冠,玉質溫潤細膩,與他的面容相得益彰。
當今皇帝周胥梁,雲月見過他,卻未與之說過一句話。
雲月坐在窗下,眉頭微蹙着看向窗外。
聽到周胥梁的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來。她直視他,眼裏有些深藏的厭煩。
“參見陛下。”雲月起身緩緩朝周胥梁行大禮。
“平身。”周胥梁看了她幾個呼吸才說,聲音不大,幾乎沒有威嚴。
雲月站起來,對周胥梁說:“陛下将臣婦請到宮中,不知所為何事?”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周胥梁沒說話,只是吟了半闕詞。
雲月皺眉,擡眼看向他,只見他看着窗外,目光悠遠。窗外的新雪細細,融進了他的眼裏。
“陛下若是無事,不知臣婦何時能回家?”雲月沒興趣體會他的傷情,埋了頭恭敬道。
周胥梁嘆了口氣,轉眼看着雲月:“太像了,當初夕兒也與你一樣,一開始不同朕說話。”
雲月閉了閉眼,她覺得這個皇帝無法交流。她幹脆擡起頭,冷冷盯着他說:“陛下将臣婦軟禁在此,就不怕天下人說閑話麽?”
周胥梁愣了愣,看着雲月的眼神恢複了正常,他終于看見她了,而不是方未夕。
“堂堂一國之君,擄了皇叔的妻子私藏于後宮,即便瞞過了天下人。”見周胥梁發懵,雲月繼續說,“陛下不怕傷了南邑王的心嗎?”
周胥梁沉吟片刻說:“你這個樣子,同夕兒一點也不像。”
聞言雲月想扶額:“我不是她,為何要像?既然陛下看不慣,便請放了我。”
“你坐下。”周胥梁負手看着雲月,終于有了點皇帝的風範。
以為他要跟自己談正事,雲月沉着臉坐下了。
窗下擺了一方桌案,案上有一枝臘梅,一套玉質茶具。
雲月坐了良久,周胥梁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半晌沒有開口。窗外的風吹進來,雲月冷得縮了縮脖子。
“別動。”周胥梁突然說。
雲月皺眉轉頭看向他。
“從前夕兒總是坐在這窗下,同朕一起看雪。”
雲月想掀桌。
見雲月瞪着自己,周胥梁仿佛沒了興致,轉身走了。
雲月想跟上去,被幾個宮女攔了回來。
周胥梁來過之後,第二日便有人要闖進來,被禁軍攔了。第三日又有人來了,聽動靜,仿佛還弄出了人命。可還是沒人進得來。
第四日,有人在宮門口站了很久。一個宮女在殿外狀似無意說了句:“殿下還在外面,莫不是真要見到這姑奶奶才走吧?”
雲月本在練字,聽見這話,寫完一首詩後站了起來。
在熙平宮裏,她可以随意走動。見她起身,幾個宮女并未勸阻,只是跟上她。
青門翠竹,女子一身繁複衣袍加身,發髻上珠翠散布,将鬓邊一只五彩鳳釵凸顯了出來。
她們見過的。
一個是差點打了她板子的皇後。
一個是長得像她的情敵的王妃。
雲月看着她,目光涼涼的,嘴角卻勾着笑意。就這麽看着她,也不說話。
皇後高慧是個貴家才女,少時在族中衆星拱月般長大,嫁的是天下最高貴的男人,成了天下身份最高貴的女人。可是從小到大,總有那麽一個人踩在她的頭上。從前是天下第一才女魏歸,後來是方未夕,現在是她的姑母高太後。
世人都說,高皇後是世家貴女,溫婉賢淑,天生鳳命。
天生鳳命,僅此而已。
明明她什麽都有,她長得美,才華卓絕,有權有勢,偏偏總被人壓一頭。別人都道她溫婉賢淑,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面前這個女子眼裏的輕蔑是她幻想過無數遍的神色,她知道,很多人背着她時都是這樣看她的。
高皇後微擡起下巴,隔着四個禁軍看着雲月。她盡力收斂神情,還是被雲月抓住了她眼裏一閃而過的陰鸷。
惹怒這種女人對自己并沒有什麽好處,可是雲月就是看不慣這種表裏不一的人,她還記得這皇後在周曠珩面前扯謊的樣子。
當着一群知情人說謊話,卻面不改色,還昂着驕傲的頭顱。習慣了有周曠珩撐腰,雲月輕視一個人,便自然而然表現了出來,也不管這人的身份。
“這位妹妹看着頗像我的一位故人,不知可否到我的宮裏一敘?”
高皇後進不了熙平宮,便想讓雲月出去。
雲月何嘗不想出去,可是門口禁軍不讓,他們也不管皇後的命令,将門裏門外的人攔得死死的。
高皇後為了維持高貴形象,沒有強逼他們。
三方在宮門口僵持了半晌,突然有一個內官帶了皇帝的口谕來,說讓皇後陪雲小姐逛一逛皇宮。
這宮裏的人都叫她雲小姐,仿佛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當今皇帝九叔的正妻。周胥梁要抹去她的身份,竟是如此輕而易舉。
昨夜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皇宮碧華園銀裝素裹,一片純白。游園的人不少。
一路遇見不少嫔妃,都将雲月視而不見。
走到西北角時,遇見一隊人。先前遇見的人都向皇後行禮,雲月站着不理會,這次她照樣站得直直的,不料這次遇見的人讓皇後都屈膝弓背行禮。
她這頭的人或跪或蹲,只有她一人挺立,煞是顯眼。
對面人群當頭那婦人看向她,眼裏帶着銳利的光。
雲月直直迎過去,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別開了臉。
如此态度,若太後有心追究,賜死都沒什麽不對。
“她就是梁兒從宮外帶回來的女子?”高太後問,看的是已經站直了的皇後。
“正是。”高慧垂首答道,“雲姑娘初來宮中,還不懂規矩,母後萬勿責怪。”
高太後鳳眸一挑,瞥了高慧一眼,哼了一聲說:“如此無禮,竟連貧家女子都不如。你作為後宮之主,理當問責。”
聞言高慧臉色一變。她想讓她來做惡人。
“是。”高慧恭敬回道。
高太後看了雲月一眼走了,從始至終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
皇後這邊的人目送太後走遠了,一個老姑姑折回來在高慧耳邊說了句什麽,高慧點點頭應下了。
老姑姑吩咐完便向太後那邊走去,走過雲月身邊時,牽着一邊唇角沖她笑了一聲,鼻孔朝着她噴了一口氣。
雲月皺眉,對皇宮的厭惡令她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這片刻功夫,來來回回不過兩三句話,不知繞了多少彎子。這些人的嘴臉,她一個都看不過去,看着犯惡心。
“皇後,我不想逛了,先行……”
雲月側身對皇後說,還未說完就被高慧打斷了。
“雲小姐走不得。”高慧面無表情,看着雲月說,“方才你冒犯了太後,按宮中規矩,當掌嘴十下。”
“你說什麽?”雲月轉身正對高慧,逼視着她。
看着雲月的眼神,高慧竟有片刻怯場。本是迫于太後的淫威才要得罪她,現在卻是惱羞成怒,生了非要她好看的心思。
“宮規不可破,還請雲小姐體諒。”高慧說着示意兩個宮女上前動手。
宮女走過來,要押住她。雲月拂開她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你們誰敢!”雲月站直了,冷冷看着所有人沉聲喊道。
在場的人都停了動作。皇後心裏動搖了片刻,片刻過後卻越發狠戾。今日她無論如何要折了這賤人的傲氣!
從前遇見打架的事,要麽雲月的狐朋狗友擋着,她毫發無傷,要麽她毫無還手之力,被人打得頭破血流。
這次,一夥宮女圍攻她一個,她下了狠心不讓她們得手,反抗得激烈。周曠珩教的拳腳,巳牧教的殺招都被她胡亂使了出來。
五個宮女被打得前仰後合,她自己卻也沒讨到什麽好處。
她的頭發亂了,發簪掉出來一半,在頭發裏搖搖欲墜。衣服被扯得亂七八糟,袖子被撕掉了一片,臉上被人撓了一把,剌出了一條紅痕。
對面高慧都看呆了。她本以為雲月是一朵自傲的高嶺之花,沒想到她撒起野來如同一個市井潑婦。可她撒完野站直了的樣子又高傲得不容侵犯。
雲月喘着急氣站着,看着身旁狼狽的宮女們,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還沒得意多久,高慧一聲令下,招來了後方的禁衛軍。
雲月還是被禁軍制住了。
兩個高大的禁軍鎖住她的肩胛,往她膝彎一踹。她的膝蓋脫力,重重跪在地上。膝蓋撞在硬實的地磚上,發出咚咚兩聲,她硬是忍住了沒吭聲。
兩個宮女朝她走來,一個往後扯她的頭發,迫使她仰頭,一個揚起巴掌就往她臉上招呼。兩個宮女都被雲月打得狼狽不堪,這下得了報複的機會,用了十足的力氣打她。
雲月只覺頭皮快裂開了,臉上也火辣辣的,如灼燒般刺痛。
此時雲月還能在心裏數着數,計算她們打了多少下。
方才高慧說的十下,可是最終她們打了二十一下。
喊住手的是個男人。
雲月被放開,她看見打她的那個宮女右手緋紅,還在不住顫抖。
周胥梁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人,也不問是怎麽回事,先賜了那兩個宮女死罪。
兩個宮女哭喊着求饒,求不動皇帝求皇後,皇後卻一句話說不出。
雲月忍着頭暈站起來,冷冷看了在場的人一眼,轉身就走。
到此時她若是還不明白她就真是沒救了。
雲月一身狼狽和冷漠讓人不敢接近。周胥梁沒上去扶她,只是派了幾個宮女帶她回熙平宮。
作者有話要說: 通知:本文20日将更名為“南邑王妃從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