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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橋月二

回王府的路上,周曠珩把雲月按在馬車裏,不準她看外面。

雲月有自己的判斷,她知道外面在發生着什麽。

雲霁造反,絕不是一個人,定有同黨。雲家的死士恐怕已經被高太後的人鏟除了,外面那些禁軍押着的人,定是他在朝中的同黨。

當今朝政外戚專權,皇帝昏聩無能。那些人,或為天下,或為權力,想要推翻周胥梁的臣子恐怕不少。他們都曾經将希望寄托在南邑王身上。

可是現在,南邑王見了皇帝陛下之後,帶着他的王妃回王府,将那些人視而不見。

雲月靠在周曠珩身上,乖乖地一動不動。

此時此刻,也不知雲牧嶺是何情景。

到了王府,珍止即刻迎上來,遞過鬥篷。周曠珩接過了給她披上。

走進府門,還未走到內院,雲月停腳不走了。

周曠珩牽着她的手,走在前面,她一停步,他就感覺到了。

“王爺,你早就知道雲霁要造反,是嗎?”未等周曠珩轉頭,雲月就問了出來。

“此事與你無關。先回房吃午飯。”周曠珩說着要拉她走。

雲月輕易從他的手裏掙出來,跑到他面前說:“此事與我有關。王爺,我求你幫我,幫我個忙。”

“此事與本王也無關。”周曠珩看着雲月說。

“那你帶兵回京城做什麽?是為了我,還是真的為了勤王?”雲月問得很認真。

周曠珩冷了眼。他不喜歡雲月不信任他的樣子。

“下次若是再聽到這樣的話,本王……”周曠珩想說句狠話吓吓她,卻發現他已經狠不下心了,他頓了頓換了語氣說,“朝廷的事與本王無關,若不是為了你,本王根本不會回京。”

雲月也知道自己錯了,她埋下頭,心內焦急卻說不出話。她臉上的紅痕已經褪盡了,此刻白得透明。

“要本王幫你什麽?”周曠珩見她如此模樣,心軟得極快。

他早就想到會有今日,他就是在等着她求他。

“雲霁造反是他一個人找死,可高太後必定會将雲家牽扯進去。雲家是無辜的,我不能放着不管。”雲月說了一堆,卻沒有直接說要讓周曠珩如何幫她。

“本王答應你,只要雲家是清白的,決不讓他們濫殺無辜。”周曠珩答應得快。

“好,我信你。”雲月定定看着周曠珩,接話接得也很快。

“嗯,跟本王……”周曠珩話未說完,雲月繞過他,朝後跑去,

“站住!”周曠珩喊她她也不理。

府門口,相非帶了兩個将軍剛到。三人剛下馬,就被府裏沖出來的人搶了馬。

見是雲月,三人不知發生了什麽,呆在原地不敢阻止。

雲月騎着的馬剛揚起蹄子,他們王爺從門裏追了出來。

相非立馬猜到發生了何事,他及時攔住了周曠珩。

“王爺,冷靜。”

周曠珩氣得眼睛發紅,硬是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冷靜下來。

“吳纓。”

周曠珩喊了一聲,吳纓就知道王爺要他做什麽了。他心裏發苦,面上卻一派鎮定。

雲月不顧阻攔搶了馬向雲牧嶺奔去。周曠珩派吳纓帶人跟随。

到了淩絕山主,剛好趕上聖旨,抄家收押的聖旨。

山莊門口場面混亂,有小孩的哭喊聲,有女眷的抽泣聲。幸好這些禁衛還算有眼見,他們動作雖然粗魯,但沒有動手打人。

雲月沒能同她爹說上話,兩人只遠遠對視了一眼。雲堂見了她很是震驚。

吳纓立在雲月身後,沒人敢動她,是她自己要上囚車。

“滾開!”

“王妃不可,王爺會殺了屬下。”吳纓想攔住她。

這是讓雲月不胡來的絕招,可是對眼下的情形似乎不管用。

“殺了你我們地府再相見。”

說完雲月向已經坐滿了雲家婦孺的囚車走去。囚車裏是她的姐姐和嫂子,她們都看着她,眼裏有莫名的希望。

她們并不知道這背後的風雲,不知道是因為雲霁犯蠢加上周曠珩不願意做皇帝而遭了殃。他們只是直覺看着現場最鎮靜、最堅定的人。

“王妃請留步,王妃可還有話帶給王爺?”吳纓跟着雲月走了幾步。

“你跟他說,我現在只有他。”

吳纓反複默念,記住雲月說的這一句話。這或許是他的保命符啊。

周曠珩還是罰了吳纓三十軍棍,然後進宮去見了高太後,只帶了相非一人。

不久,金麟殿提審逆賊。

除文武百官之外,從南邑回京勤王的南邑王也在列。

這日天降大雪,周曠珩一步步從百級階梯下踏上金麟殿。白雪大如鵝毛,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記得清楚,上一次踏上金麟殿前漢白玉階梯是在八年前。彼時天上下着大雨,殿裏只坐着一個人。

“九弟。這個皇位,皇兄可以給你,只要……你現在就殺了朕,再讓你的人殺了太子。”

在他聽到這句話之前,他和他的皇長兄已經吵過好幾次,為了那些被安排了閑職的皇兄。

他也聽過許多閑言碎語,說先皇留了一道密旨,命當今聖上歸天以後,将皇位傳給他的九弟。

有人說,當年武皇駕崩時就要将皇位傳給九皇子,可當時身為嫡長子的太子賢于政事,從無過錯,沒有廢長立幼的理由。若是貿然改立儲君,恐怕朝政動蕩,引發奪嫡之争。武皇愛天下,愛才,舍不得他一手建立的朝廷分崩離析,遂秘密召來太子,下了一道密旨,讓太子百年之後将皇位傳給九皇子。有人說當年太子接了旨。又有人說,太子沒有接旨,武皇覺得自己太無情了,遂作罷了。

黑龍榻上那人咳了幾聲,穿透屋頂上震耳雨聲,穿過金麟殿十二根銅柱傳到周曠珩耳裏。

太醫說他的皇長兄活不了多久了,他一直在尋找世間名醫為他醫治。

兩年來,流言聽過無數,一開始他還辯駁幾句。後來他累了,他想,只要他的長兄不信,他也可以不予理會。

昨日他和他的長兄大吵了一架,他問他為什麽将三皇兄封為一字王。

在大岳,一字王只是個虛銜。朝廷給了一字王僅次于皇帝的地位,給了很高的俸祿,可他們沒有絲毫權力,也不能參與政事。

他一一列舉三皇兄的文韬武略,他的長兄聽了卻一言不發。他負氣走了。

今日長兄召見,他本以為他昨日其實聽進了他的話,他想通了,要跟他說此事,要誇獎他有識人之明。

聽到聖上要在金麟殿召見他,他有些不好的預感——或許今日輪到他了。

黑龍榻上那人開口之前,他還抱有希望,直到他說:

“你若不坐這皇位,去南邑吧。朕知道你不甘心做一字王,朕給你留了個雙字王。”

他的長兄眼窩深陷,眼眶有些發青。說完這句話,他又猛烈咳嗽起來。

雙字王,分封于四方,是封地裏權力最高的人,有兵權。但是,雙字王不得召見不能回京。

南邑陷于戰火數月,朝廷正苦惱此事。周曠珩請求過帶兵前去蕩平夷匪,那時他的長兄沒有同意。

他看向黑龍榻上的人,他的臉有些模糊。

“如今朝廷兵将缺乏,國庫空虛,朕給不了你多少兵将。”

金麟殿裏只有他們二人,沒有禁衛,沒有臣子,連個侍奉的內官都沒有。黑龍榻上傳來的虛弱說話聲回蕩在高不可攀的屋宇內,伴着雨聲,顯得陰氣沉沉。

走上最後一級階梯,周曠珩的目光微寒。腳下的地磚很熟悉,七年前他踩過,跪過。

當年的他還是個孩子。他聽完皇長兄的話,失魂落魄地走出金麟殿,走到雨裏,走了幾步回了頭。他跪下,在雨中哭着求他的長兄不要趕他走。

他說他不想做皇帝,只想為他守着天下。他可以為他讨回南邑,可他還想回來。

可殿中那人,茍延殘喘,無動于衷。

現在他回來了,沒想到,這座曾讓他不舍的宮殿如今讓他如此反感。

若不是為了他那個不乖的王妃,他大概不會踏進去哪怕一步。

雲家傳喚了雲漢、雲堂、雲霁、雲深、雲霁他爹,還有雲月。

雲霁的腿被刺了一劍,在牢裏沒有得到醫治,他下半身血跡斑斑,走路還一跛一跛的。雲家衆人對他的慘相視而不見,他自己似乎也無所謂,一張臉仍舊擺着平淡的神色,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刑部尚書問:“雲氏衆人,對雲霁刺殺陛下可知情?”

除了被抓現行無可辯駁的那個,其餘人均大義滅親,表示從未參與刺殺。

雲漢挺立在朝堂上,褶皺叢生的臉上,一雙眼睛涼薄無波:“雲霁為了個女人置家族于不顧,從今以後,雲家沒有這樣不肖的子孫。”

老太爺開了口,雲霁他爹雖然痛心,還是沒有別的話說。其他人的回答大同小異——痛心疾首,但是與我無關。只有雲月她爹有點暴脾氣。

雲堂哼了一聲,帶了些忿然道:“雲霁心懷不軌,還利用我女兒,我恨不得把他往死裏揍。”

刑部尚書頓了片刻,看向堂上唯一一個女子,她正若無其事打量殿裏陳設。

金麟殿正位兩旁蹲着兩只金銅麒麟,足有人高。十二根銅柱,地面鋪了黑色繡金絨地毯,門牆皆為金絲楠木所築,漆黑光滑。殿中百官齊聚,文官居左,武官居右,均端正跪着,目不斜視看着前方。

但雲月看見了,他們表情各異。

雲月久久不說話,刑部尚書看在周曠珩的面上也不敢催。主座上那個人終于看不下去了。

周胥梁直接問雲月:“雲家五小姐與逆賊雲霁來往甚密,難道沒有參與密謀嗎?”

雲月不知道自己該說話了,此時被周胥梁直接問到,她不覺有異,還想諷刺幾句。

“回陛下,我說沒有。”雲月的态度傲慢,“陛下若是認為有的話,請陛下拿出證據。”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後,殿裏靜得落針可聞。

周胥梁滿腔怒火集聚,身邊人不斷給他使眼色,就怕他做出蠢事來。果然,他沒壓住怒火,開口說了蠢話:“你沒有不代表你身邊的人沒有,哼!你與南邑王是何關系?”

雲月冷笑:“陛下想娶我的時候,為何不問問我與南邑王是何關系?”

此言一出,堂上嘈雜聲轟然而起。

雲月面不改色地昂着頭直視周胥梁,看見他氣得面紅耳赤,眼裏露出些得意之色。

“那你說說,你與本王是何關系?”一片嗡嗡聲中,周曠珩的聲音沉厚,所有人再次靜了下來。

雲月怔住了,方才太得意忘形,忘了一邊還站着周曠珩了。

“咳嗯……爹,你說說我和南邑王什麽關系。”雲月把鍋甩給了她爹。

雲堂正氣急敗壞地瞪着不肖女,卻不防一口鍋扔了過來。然而雲堂什麽場面沒見過,他從容回答:“小女三年前便許配給了南邑王,乃是陛下親自賜婚,是為南邑王妃。”

一句話把周胥梁的臉打得啪啪響。

周胥梁看着雲月,恨得牙齒發癢。再看一眼周曠珩,恨得眼眶發紅。

前日周曠珩進宮去找了太後。昨日,太後就讓他提審雲家衆人,并命他,除了雲霁,其他人不得再追究。他在清涼宮的眼線說,南邑王以高家為籌碼,換了雲家上下百來口人的命。

雲家一幹人等,公然與雲霁割斷了關系,雖然全部被暫時收押,但性命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雲家一朵奇葩顯露在衆人面前,卻是在雲家覆沒之時,真正記住雲月的人也沒幾個。

走出金麟殿的時候,雲月與周曠珩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神直讓她打了個寒顫。不好,他還在生氣……

最後朝臣商讨。多年保持中庸的臣子如新良侯主張将雲家人無罪釋放,看風向的臣子如薛右相暫時沒說話,高黨卻從上至下一致主張抄盡雲家家産,将其逐出中原,永不得入京。

實際上,無論按例還是按律,雲家難逃抄家滅族的噩運。而朝堂如此風向,看得薛右相愣了片刻。政治嗅覺敏銳如他,從此時便嗅出了變天的預兆。

最終,看在雲家世代為民,鞠躬盡瘁,功不可沒的份上,判決将雲家百來口人,除雲霁外,全部逐出中原,三代以內不得入京,并命令他們釋放後兩日內必須離京。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好熱啊,空調就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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