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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悟

雲月在正廳外的院子裏等了半個時辰,她的臉色如同烏雲籠罩的雪山,從前與她鬧慣了的人都沒上前來勸她。直到她娘親來把她趕進了屋子裏。

她勉強扯出蒼白的笑,進了書房。

方未央看了她一會兒,她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只能嘆了口氣去忙了。今日戶部就要來抄家,他們就要搬出去了。

雲月找來茶具煮茶,煮了一個時辰一言不發。她想啊想,想通了兩個問題,為何高氏一族一定要除掉雲家,為何她爹讓他不要愛上周曠珩。

原來不是無緣無故的恨,原來她爹真是為她好。

從老太爺房裏出來,雲堂就聽說他的寶貝女兒回來了,他趕到書房,見她的臉色蒼白,眉頭微皺,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模樣。

雲堂緩步走到雲月面前,坐下了,還未開口,就聽她問話。

“爹,真的非他不可嗎?”

雲堂臉色沒怎麽變,他眉頭緊皺,看着自己女兒說不出話來,末了只嘆了口氣。

“雲霁利用我,你是知道的對不對?”雲月定定看着他問。

他無言以對。

“接下來,你是不是,也打算利用我?”雲月眼裏的淚水在翻湧。

窗外吹起了寒風,幹枯的樹葉打着旋兒離開地面,不一會兒又掉下來。

“月兒,爹爹不會讓你受傷害。”

雲堂的話音剛落,雲月眼裏的淚水終于滾了出來。她看了她爹一眼,站起來跑了出去,跑到街上,吳纓追上來也不管。她就這樣走回了王府。走得很慢,不遠的路程,她走了半個時辰才回到王府。

周曠珩在書房處理大軍開拔事宜,幾位将軍都在,有好幾個雲月都認得。他們走時還同她打了招呼。

雲月在書房門口站着,吳纓就在階下。雲月的神情呆滞,他卻是愁容滿面。

“怎麽不進來?”周曠珩才看見她,叫她進屋。

雲月走進去,吳纓跟着她。

周曠珩見她神色不對,轉眸去看了一眼吳纓,吳纓埋首。他也不知為何。

王爺讓吳纓退下了。

“你早知道雲霁要造反?”雲月擡起頭,定定看着周曠珩。

周曠珩眼眸微動,沒有即刻回答。

“是不是?”這三個字,雲月說得極其緩慢。

“是。”

“為什麽?”雲月的神情冰冷,“為什麽不阻止他?”

周曠珩看着她,不語。

“為什麽非要等他大錯鑄成才動手?”

“你是不是想,想雲家覆滅算了?”雲月紅了眼眶,仍然死死盯着周曠珩。

“現在雲家人好好的,不許任性。”周曠珩移開目光,皺了眉。

“你莫不是以為,活着就是好的?”雲月說。周曠珩重新看向她。

“雲家世代忠于周家的江山,如今整個雲家再也沒了入仕的機會,你可曾體會被人抛棄的感覺?”雲月說話時臉色蒼白,眼圈卻越來越紅。

“夠了!”雲月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處,周曠珩冷了眼,“雲霁謀反已是既定的事實,無論本王回不回京城他都難逃一死,你現在把雲霁造反歸咎于我,不可理喻!”

“雲霁造反确實不該歸咎于你,那你知道該怪誰嗎?”雲月的聲音沙啞低沉。

“他咎由自取。”周曠珩冷聲道。

“呵,你只知道他是為了方未夕。”雲月諷笑道,“那你知道方未夕當初是如何進宮的?是已經入了土的先皇。你又知道她為何入宮麽?你知道她怎麽死的麽?”

周曠珩皺眉看着她。雲月的目光毫不躲閃,她接着說。

“先皇下了一盤棋,整個棋局都是為了摧毀雲家,方未夕是棋子,雲霁也是棋子。先皇死了,卻贏了。”

雲月說完,屋裏靜了下來。

良久,周曠珩才說話。

“即使如此,他造反也與本王無關。”

“無關?”雲月牽唇冷笑了下,“你早知道卻不阻止,打着勤王的旗號進京,不就是将他謀反的事昭告天下麽?是你讓雲家走到今天這一步。”

周曠珩無法辯解,無論他做了什麽補救,都不能掩蓋他的私心,他不阻止雲霁,因為他确實想讓雲家傾覆。

見他無言以對,雲月笑了,笑得很複雜:“我雲家世代忠烈,從我從未見過的曾祖父開始,到我的兄長,雲家男兒為了大岳個個殚精竭慮,鞠躬盡瘁。卻到了我這一代才看清,雲家世代效忠的君主竟是如此忠奸不辨、狼心狗肺!”

周曠珩看着她,緊緊皺着眉。

“你們周家的都是小人!”雲月憤恨地說出這句話,不等周曠珩呵斥她,她轉身跑了出去。

到了嘴邊的話到了嘴邊卻沒說出來,周曠珩氣得紅了眼。每遇到雲家的事,雲月就不動腦子,這次她真的過分了。

她朝着府門方向跑去了,吳纓在屋外階下,想去追,被周曠珩喝止了

他說:“別管她!”

吳纓猶豫了片刻,周曠珩将他趕了出去。良久,他緩緩坐下了,片刻後,猛然覆了案上茶具。巨大的聲響驚得吳纓眼皮跳了一下,最終他還是悄悄派了人去跟着雲月。

雲月走出王府,腳步不停,越走越急。可她仰着頭也阻止不了淚如泉湧。

她在街頭繞了路,等走到雲府,已經恢複如常,除了眼眶有點腫。

雲家上下三十餘口人齊聚在府外,眼睜睜看着宮人将鎏金的“雲府”匾額拆下來。衆人臉上露出或悲戚或憤怒的神情,只有老太爺雲漢和三爺雲堂冷靜得可怕。他們沒有絲毫悲痛,沒有絲毫憤怒,幾乎是一種旁觀者的姿态。

匾額被拆下,和雲家的財産放在一處拉走了。大岳從此失去了雲家。

雲月站在蘇朦身邊,蘇朦牽着一個不足四歲的孩子,見了雲月問她:“妹妹此時來做什麽?南邑王不肯保雲家,卻定是肯保你的。”

此時所有外嫁的雲家女都避開風頭,抄家這日,一個都沒來。

“阿月與雲家一體,南邑王不肯保雲家,阿月又何必依附于他。”她說完,臉上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

他保住了雲家,可是雲家人想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蘇朦牽唇,扯出一個憔悴的笑容。雲月偏頭看着她,眉頭微皺:“長嫂千萬惦記着阿珣。”

蘇朦微驚,看了一眼手裏乖巧的粉嫩小孩,神色卻更顯灰敗。

巷邊守了兩日的老翁看了她們好久,見他們要走了,他猶豫着上前,問道:“夫人可是這家公子的妻子?”

蘇朦還未回應,老翁從木桶裏拿出一筒豆花,雙手遞給她。

“這家公子讓老頭我等在此處,送一碗豆花給經過的夫人和小公子,老頭兒等了兩日,也就見了夫人一人牽了孩子。這豆花送你,天冷,老頭子要回家了。”老翁一邊說一邊收拾擔子準備離開。

蘇朦握着竹筒,竹筒溫熱,讓她的心裏發燙,燙到了眼眶裏。

她沒說什麽,緊緊握住竹筒,硬是将到了眼眶的豆花咽了回去。其餘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人發現她的異常。

戶部的人走了,帶走了雲家所有的財産。五十來口雲家人巴巴看着,臉上盡是絕望之色。

靜谧中,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将衆人從悲戚中拉了出來。

“救出雲霁後再離京。”是老太爺雲漢的吩咐。

衆人不解,卻無人發出疑問。

雲漢鶴發雞皮,卻目光冷銳,他的一雙眼睛見過太多太多,似乎能看透人的一切隐秘的心思。他的目光從雲月臉上劃過,從雲霁父親臉上劃過,最後落在雲堂臉上,頓了片刻才離開。

皇城大商古家家長古阜祥,年少時與雲漢是莫逆之交。雲家長孫犯了謀反大罪,皇城權貴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卻親自來雲府前把雲家五十幾口人接到了古家名下的客棧。

古阜祥再三表示歉疚,說不該把尊貴的客人放到家外。雲漢脊背挺直,皮笑肉不笑道:“你小子鬼精的毛病還是沒改,你也搬到這裏來,我哥倆許久沒敘舊了。”古阜祥竟然谄媚地笑了,雲月輕易就看出來了,他還松了口氣。

雲月有家不回,偏偏跑回被抄了的娘家,有人覺得奇怪,但她的父親一言不發,他們也沒來勸什麽。雲家人如今已經自顧不暇了。

雲起忙着照顧母親,雲深卻忙着與發妻鬧和離,他不想讓她跟着他受苦。

從今以後,雲家富貴不再。只有未蔔的前路和一無所有的苦日子。

雲月漠然看着這一切,仿佛與之無關。

傍晚時分,她看着客棧外兩個眼熟的親兵,用了十足的力氣才抑制住回王府的沖動。

上燈時分,天上飄起了雪花。

新良侯從南邑軍中回來就病了,不但不上朝,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見。

相非站在階下,看着家仆将院裏的燈籠點亮。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肩頭上。

“令尊的身體沒有大礙。”子樂在他對面的檐下,看了一會兒雪說。

“我知道。”相非說。

“嗯?”

“他不過想逼我一把。”相非苦笑。

良久,相非嘆了口氣:“明知他裝病,還是站在此處吹冷風,不過是想讓他老人家寬心,至少他的手段對我是有效的。”

“無能為力的滋味确實不好受。”子樂補充道。

“聽說雲月又同王爺鬧起來了?”相非轉了話題。

“嗯。鬧了。”

“她總是如此,總有一日王爺會不要她。”

“要麽不要她,要麽,被她左右人生。”子樂看着漫天飛雪道。

相非垂眸沉吟片刻,再擡眸時眼裏染上了笑意:“沒想到,如今成敗竟系于在她一人身上。”他頓了頓說,“雲霁真可謂龍傑先生。”

“雲霁此人,可惜了啊。”子樂面對着飄落的簌簌白雪嘆氣。

“雲家還沒放棄他。”相非立在雪中,雪粒撒了滿身。

“誰還有辦法?”

“你別忘了,還有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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