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沙二
回了王府,雲月還是住在宣蘭院。她沒想過回來,院裏一個丫鬟都沒了。以前每次回來,她們總會擁過來,可是現在,冷清得可怕。被擡回來那天,沒有人照顧她,任她滿身是傷醒來。
“自生自滅嗎?”雲月醒來後看着帳頂喃喃道,“早知道留一個……不,幸好沒留。”
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挪到院裏打了水,井水很涼,她懶得生火,用冷水細細洗了澡。找了許久才找到藥盒,她上完藥後已經沒了力氣,躺在床上卻睡不着。
“好餓……”
從那天以後,她就開始學着燒飯、洗衣、掃除。
除了燒飯,洗衣、掃除她都上手得很快。木辛調了人守着宣蘭院前後,除了送菜的大娘,雲月半個月沒見過別的人。
“衛大娘,來看看我中午做的菜。你覺得是哪裏出問題了?怎麽就是沒有雲音做得好吃。”雲月拖住衛大娘,不讓她走。
衛大娘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恭敬回道:“回王妃,您這是煮過了。這菜煮軟了,肉煮老了。”
雲月直接上手嘗了一口,點點頭贊同道:“嗯,好像是這樣。大娘,你忙嗎?”沒等衛大娘回答,雲月便說,“幫我晾下床單吧?”
晾完床單,衛大娘要告退,雲月喊她也不停。
“明日讓胡大娘送菜來!”雲月癟着嘴沖衛大娘背影喊。
回到宣蘭院半月後,黑虎送來一道文書。雲月展開看了,大致意思是她犯了事,饒她不死,貶為側妃。
雲月沒什麽反應,看着黑虎,等他說些話。
“王爺沒說什麽。”黑虎淡淡道。
聞言雲月只嗯了一聲,沒什麽表情。
黑虎想嘆氣,沒嘆出來。
黑虎走了以後,雲月回屋在案邊坐了很久。這幾日她日日練字,案上的紙上的字與王爺手谕上的字跡幾乎看不出分別,細看才能看出,王爺的字多了幾分王氣,多了幾分冷肅。
雲月沒有哭,只是将手書收好。坐了一會兒便去做飯了。
身上的傷全好了,雲月從胡大娘那裏打聽到周曠珩已經放走了雲起。沒了擔憂的人,她才開始想以後。
整整一月,她沒見過周曠珩,大娘們從未提起過他。拘在一方小院裏,跟牢裏區別不大。周曠珩要是放了她該多好。
“這樣就不用每日想着你了。”雲月躺在院裏曬太陽。一個人住久了,會習慣自言自語,“你就在身邊,我卻見不到你,怎麽能不想你呢?”
“死老頭子!”雲月憤憤然喊了一句,立刻又弱了下去,“我要回家……”
“見不到也好。”雲月苦笑。
雲月搭了一架梯子,用它爬上了宣蘭院的房頂。從房頂上可以看到整個王府,也可以看到城裏別的房頂。
可她只上去過一次。
那天,趁着天色将暗,她悄悄爬了上去,坐在屋脊上看着王府大門。看着進出的人猜他們是誰,沒數出幾個就看到了周曠珩。
周曠珩從外面回來,似乎是習慣性地看向宣蘭院的方向,然後就看見屋頂上坐了個小小的人。
隔得很遠,雲月還能感覺到周曠珩的目光,她手足無措,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再看一眼大門,周曠珩還在看着她,她心頭一跳,腳下一抖,從屋頂上滾了下去。
片刻後周曠珩就到了宣蘭院門口,但他站在外面,沒有進去。他看見雲月正從地上緩緩爬起來,她動了動四肢,慶幸地笑了,然後捂着肚子弓着腰一步一步向屋裏走去。
周曠珩在門外站了很久,天色從深藍到瑩黑,直到黑虎拿着燈籠過來找他,他都沒有動。
雲月從屋裏走出來,點亮了屋檐下的燈籠,過了一會兒去廚房拿了木桶,到廚房門外那口井裏提水。來來回回十多桶,周曠珩一直看着她,他眉頭緊皺着,神情複雜。
灌滿了水缸,雲月扶着腰走到院子裏,一屁股坐在秋千上。似乎覺得背後沒有靠的很不舒服,她調整了姿勢,側坐着背靠在繩子上。
“舒服啊……”雲月閉上眼嘆道,“雲袖,來給我捏肩,雲雨,給我揉腰,雲音,把我下午吃剩的點心拿來。”
“什麽?被你們吃完了?”雲月誇張地尖着嗓子說,“那算了吧,給我拿杯水來。”
雲月睜開眼睛,小秋千微微蕩着,夜風微涼,院子很空。她埋下頭,額頭抵着膝蓋,喃喃道:“都歇了吧,我也要睡了。”
黑虎眼見着這一切,悄悄拭了把眼。
“你們說王爺啊?”周曠珩正要離開,聽見雲月終于提到了他。
“永遠見不到他才好呢。”雲月說完抱着雙膝縮成了一團。
周曠珩自嘲一笑,冷冷看了雲月一眼後決然轉身離開。黑虎嘆了口氣快步跟上。
他們沒有聽到雲月的下一句話,雲月說得很小聲,如果周曠珩就在門口,或許他能聽到。
“我怕我再變軟弱,我怕他看出來我還愛他,我怕我忍不住抱他……”
嶺東長峽江南岸。豐林郡主府中來了個信差。
信上寫了近來南邑王府發生的事,魏歸的目光落在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這一日來得太突然,之前毫無征兆,捏住信紙的手微微顫抖着。
“來人。”她的聲音難掩激動。
“郡主。”侍女從外面進來應道。
“準備車馬,我要去南邑。明日……不,午後便出發。”下令時,魏歸已經鎮靜下來。
侍女領命前去安排行程。魏歸再次舉起信紙反複細看,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
快入冬的氣候,門外院中銀杏樹葉子變黃,滿園盛陽,透過窗格照入房中,映得魏歸的神色明媚清亮。
信紙上那四個字寫的是——王妃被廢。
他終于沒了正妻,近十年來,他們不停錯過,一個女人有多少十年?生生蹉跎最好的青春年華,只為了那個心心念念,想得抓耳撓心的人。
如今,他們的緣分終于到了。
“九哥,如回就來了。”
雲月兩個月沒有消息,雲起的一身傷剛好,每日在他爹身邊吵:“爹,阿月獨自一人在南邑王府,也不知過得如何了,今日可有消息?”
“此事你別管。”雲堂皺着眉頭,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怎麽能不管?”雲起勸道,“不用想也知道,阿月肯定過得不好。爹,把她接回來吧。”
“現在不是時候。”每次雲堂都如此跟他說。
“爹就忍心看着阿月受罪嗎?”雲起急也急不來,都快哭了。
雲堂眉頭緊皺,半晌才吼道:“南邑王府守衛森嚴,我能有什麽辦法。”
見雲堂如此說,雲起拱手抱拳便說:“那我去!”
“站住!”雲堂吼道,“我都沒辦法,你能做什麽,別又把自己陷進去,給老子添麻煩!”
“爹……”雲起站住了,回過頭來看着雲堂,“孩兒不忍心,不敢想……”
“哭什麽!”雲堂擺出威嚴道,“在南邑王府,阿月最多受點心上的苦,絕無性命之憂。不必擔心。”
雲起想了想,他擔心的可不就是阿月心裏受苦麽。
“爹……”
“好了,阿月将來要走的路還很長,這些經歷,對她有好處。”雲堂說。
聽到父親此話,雲起心裏更不是滋味了。他們到底給阿月安排了怎樣的未來?要受如此痛苦,将來,還會受更多的苦不成……
雲堂趕走了雲起,埋頭坐了不一會兒,雲霁來了。
“堂叔,明日我便要去胡狄。可還有什麽話要吩咐侄兒的?”自從雲霁将雲月送到南邑,他的堂叔便從未給過他好臉色,他也不打算與他閑聊,剛坐下就說出了來訪目的。
“你自去與褚元森周旋,我的女兒由我來安排。”雲堂不假思索便說。
雲霁私自将他的女兒牽扯進來,即使如今事态的發展還在他的控制內,但雲堂還是氣他。阿月本不必牽涉這些糟心事。
“是。”雲霁恭敬答應,卻又說,“不過,侄兒恐怕還得見她一面。”
“哼!”雲堂哼一聲,半晌後說,“我來安排。”
“是。”雲霁恭敬答應了。
兩人沉默片刻,無話可說。雲霁便離開了。
雲堂望向窗外,天色陰沉,不見日光。北方的雁從遙遠的天邊飛來,從豆大的黑點到一只完整的大雁,緩緩掠過天際。
近日來,他曾不止一次起過念頭——把一切告訴南邑王。這個念頭在近日愈加強烈,告訴南邑王,說服他造反。如此,雲家不必冒險,孩子們也不必受苦。
可是,哪怕有九成的把握,還是不能賭這一把,這一把若是輸了,便是永遠輸了。
高氏一族專權,當今皇帝無能,百姓雖苦,卻不至于苦到需要暴力推翻當朝來解救。而周曠珩,雲堂看着他長大,他雖尚武,卻重情重義,善良仁慈,這樣的人最适合做一方大将戍守邊疆。可時局不允許如此,武皇明史明智,深知盛極必衰之理。自他以下,大岳走入外戚專權之路,若無中興之君出現,大岳将亡。
而這中興之君,是武皇親自挑選,雲堂安能不盡心扶持?
“老哥啊,你這一道聖旨可苦了我一家人啊……”
北風卷落葉,多年來,這風卷起的風霜爬上雲堂的兩鬓。
入冬了,北方天也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