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沙三
子樂從京城送來的密報送到周曠珩手上,他剛掃了一眼,宣蘭院的侍衛就來報。說是王妃欲逃府未遂。
周曠珩半晌沒有回應。
侍衛準備退下,不料王爺将手中的信紙随手一丢,一腳踹翻一旁的茶案,掠袍向外走去。
侍衛驚慌,掃過地上的信紙一眼,看見幾個關鍵的字——皇帝,雲家合謀救出雲月。侍衛不知事情究竟如何,只是趕快跟上王爺的步伐。
天将黑未黑,宣蘭院只廳裏點了一盞燈。侍衛都守在院子裏,見王爺來了漸次行禮。
木辛上前來彙報情況。
“王……雲氏方才欲翻牆逃出王府,被屬下發現,帶了回來。”
“她為何逃府?”周曠珩問。
木辛感覺到王爺的盛怒,不由得全身一寒。
“不知。”木辛回道,“她被帶回來後便一言不發。”
周曠珩聽了沒說什麽,徑直往裏面走去。
雲月坐在燈下,看着窗格上自己的投影。周曠珩的投影漸漸漫過來,将她的完全遮蓋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仿佛平靜無波,無人可見他袖子裏握拳的手,在微微顫抖。
面前的人轉過頭,見了他露出不小的詫異。但不消片刻,這詫異便歸于平靜。她想轉過頭去,不料他一個疾步上前彎身,掐住了她的下颌。
雲月的眼裏盡是畏懼。
房中沒有鏡子,所以周曠珩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多麽可怕。
“想逃?”周曠珩開口問。
雲月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還未來得及開口,周曠珩便将她一把拽了起來。
房中起了不小的動靜,木辛思索片刻,讓人退出了院子。
不一會兒,房裏動靜平息。木辛卻擔心起來,他考慮再三,讓人趕緊去将相非和吳纓叫來。
到了今晚雲月才知道,愛她的那個周曠珩對她多麽溫柔。
周曠珩力氣大,雲月身上被他捏過的地方都紅了。手腕,腳腕,大腿,脖子……
半點動彈不得,雲月還是在掙紮,默默地反抗。直到再也掙紮不了,她閉上了眼,不去看此刻瘋狂的周曠珩。
可身下的人越是沒有反應,周曠珩越是憤怒。憤怒讓他失去了理智。
周曠珩大力刺激她,她忍不住叫出聲,睜眼,看見周曠珩的目光裏全是憤恨。他毫不憐惜,似乎恨不得把她撕碎。
眼淚吧嗒吧嗒掉落,雲月看不清眼前的人。
過了許久,周曠珩咬了雲月肩頭一口,鮮血的味道刺激到他,他終于看清雲月的樣子。
房中燈光昏暗,她的臉色雪白,雙眼緊閉着,眼淚爬了滿臉。
理智回來,他丢下她落荒而逃。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木辛和相非守在院門外,一步不敢踏進來。
王爺從裏面走出來,兩人對視一眼也不敢跟上。
“別愣了,快去!”相非讓木辛跟上王爺。
木辛不假思索便跟了上去。
兩人走遠了,相非看向宣蘭院中,眉頭緊緊皺起。
吳纓趕到王府時,王爺已經把自己關在房中了。
他在外面跪了一夜,最後終于見到周曠珩,
周曠珩眼下一片青影,發絲也有些淩亂。
吳纓跪下,磕了一個頭說:“王爺,是屬下的錯。內子多日未曾見過王妃,前日大夫診出內子有孕,屬下便告訴王妃想讓她給內子帶句話,沒想到王妃竟想偷跑出去看她……。”
“夠了。”周曠珩出聲打斷他。
吳纓即刻住嘴,伏身欲拜。
“出去。”
“是。”
吳纓退了出去。
子樂派來的人機靈,見王爺看了信聽了侍衛的回報神情不對,早早地便去告訴了相非。
相非急忙趕來也沒什麽用,只能事後補救,能做多少是多少了。
“王爺說什麽了?”相非問。
“什麽都沒說。”吳纓仍舊一臉自責。
雨還在下,兩人站在雨裏,沉默了許久。
“現在怎麽辦?”吳纓終于站不住,吼道。
胡大娘來報,宣蘭院的姑娘已經兩日兩夜不吃不喝了。
這兩日王爺未曾出過門,臉色不比那日見吳纓時好多少,對雲側妃也不過問。黑虎幹着急了許久,終于忍不住告訴王爺。
“王爺,雲側妃已經兩日未曾進食了。”黑虎說完等着王爺反應。
不料過了許久,周曠珩說:“本王知道。”
是知道,不是知道了。
黑虎正疑惑王爺是如何知道的,周曠珩發話了。
“将木辛叫來。”
宣蘭院四個丫鬟,曾經為王府帶來許多歡笑和淚水。
可如今,一個亡故,一個懷孕,剩下兩個,只有雲曦還靠得住些。
讓雲曦回宣蘭院,木辛本是不願的,可是王爺的命令他不可能違抗。
“曦兒,你要記住,無論如何,這裏才是你的家。”雲曦臨走前,木辛對她說。
雲曦對他淺淺一笑,出了門。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走到他面前,抱了他許久才走。
三個多月來,雲曦多次想回宣蘭院看雲月,都被木辛用借口擋住了,她早猜到出了事。木辛不告訴她出了什麽事,城裏也沒有任何傳聞,她料想事情應該不大。
看到雲月的那一刻,雲曦才發現,事情比她想的大多了。
宣蘭院外是融融冬日,可屋裏卻是又冷又暗。雲月躺在榻上,閉着眼,呼吸微弱不可聞。
走近了,才發現她的臉色蒼白,額間眼下滲出青影。
“小姐。”雲曦輕聲喚她,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喚她起來喝茶。
雲月睜開眼。眼前的人緩緩清晰,很快又模糊一片。
“小姐,喝口水再睡吧。”雲曦仿佛沒看見雲月眼角滾出的淚水,仍舊如平常那樣對她說話。
“雲,雲……曦……”多日未曾開口,雲月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沙啞如長年未曾轉動的窗軸。
“小姐。雲曦回來了。”雲曦的眼眶發熱,控制着鼻音說,“再也不走了。”
雲月哇地一聲哭出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最後卻哭着哭着笑了。
雲曦不善言辭,可她那句“再也不走了”給了雲月莫大的勇氣。被最愛的人傷害,衆叛親離之際,她不是想死,她是不知道怎麽活。雲曦回來了,給她帶來了希望。
她向雲曦學武,又有了活力,平常的她看不出絲毫異樣。
可是雲曦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便很難挽回。
豐林郡主不請自來,到了岐城城門下被守城的士兵發現。士兵通報了王府,王府裏黑虎知道了,報告了王爺。
南邑王下令請豐林郡主去城中的官驿暫住。豐林郡主謝絕,徑直來了王府。
豐林郡主既然上門來了,黑虎請示過王爺後,安排她住在王府西北角的廂房裏,距離宣蘭院不遠。王爺對她不冷不熱,從不主動邀請她,卻也不拒絕她找他下棋,去他的書房看書。
胡大娘嘴大,差點無意間将豐林郡主和王爺的事告訴了雲月,被雲曦及時喝止。
南邑王府有個院子守衛重重,如何不引人注目。魏歸每日經過幾次,院門外的人不但不對她行禮,還警惕着她。她每每一笑而過,似乎不放在心上。
後來,她在宣蘭院外遇見了雲曦。第一次見王府有婢女,她猜到是誰,便試探性地向周曠珩要她來做婢女。
周曠珩沉吟片刻,答應了。
雲曦被派給魏如回,她沒有告訴雲月。她回宣蘭院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雲月做好了飯她都未歸,有時甚至夜半才回。雲月沒有說什麽。
直到看見雲曦真的太累了,每日很早就被人叫走,回來後還要陪她說話。雲月想辦法找到木辛,讓他向王爺要回雲曦,不回宣蘭院也沒關系,帶她回家就好。
“那你怎麽辦?”木辛問出這句話,愣了片刻擺出冷漠的表情。
雲月側首不語,木辛便走了。
晚上,更深露重,深冬的天兒,幾乎滴水成冰的氣候,雲曦快步走回宣蘭院。
到了院門外,被一人攔住,拉到了一旁。
雲曦下意識要動手,被那人按住了。
“是我!”木辛壓低聲音說。
幾個侍衛瞄了二人一眼,默契地轉開臉。
“嗯。”雲曦點點頭就要繞開他往裏走。
木辛把她拉回來,見雲曦一臉迷惑,還有些急切,他猛地将她揉進懷裏。
“我……我想你了!”木辛在她耳邊說。
天冷,雲曦穿得少。木辛身上火熱,透過重重布料傳到她身上,她不由得往他懷裏貼緊了些。
“我也是。”
雲曦說得小聲,木辛聽得清除,心裏高興,将她抱緊了些。
“跟我回家。”木辛說,“我爹娘想見見你,再有不到一個月就要過年了,我們回京城去。”
“不。”雲曦很堅決。
木辛放開她,按着她的肩頭說:“我不想看你如此辛苦。”
“你知道我為了什麽。”雲曦說。
“她咎由自取,你已經為她做得夠多了。”木辛說。
雲曦斂眸,半晌才說:“我信她。”
僅僅三個字,木辛便無話再勸。當初雲月也是把所有丫鬟都嫁出去,撇清了她們與此事的關系才動手的,無論她對王爺如何狠毒,至少對這幾個丫鬟是真心維護的。
兩人說完話,回頭才看見雲月站在門口。
“小姐,木辛不是有意的。”臨睡前,雲曦對雲月說。
“我沒聽見他說的話。”雲月半眯着眼,仿佛要睡着了,“我只聽見你說的那句。”
自從雲曦回來後,兩人夜裏就睡一個屋子裏。雲月睡榻上,雲曦就睡在榻邊,墊了厚厚的被子,加上入冬以來就沒斷過的地暖,屋裏很是暖和。
過了許久,雲月翻了個身,雲曦側頭看向她。她沒睜眼,又翻了回去。
“雲曦。”寂靜的夜裏,雲月的聲音如水般平靜。
雲曦看着她。雲月平躺着,只看見側臉。
“在王府裏,我只有你了。讓我與你一同分擔。”知道雲曦會拒絕,雲月接着說,“不然我會覺得自己沒用至極。”
“嗯。”雲曦極力平穩住呼吸,只發出一點鼻音。
“睡吧,明日我找豐林郡主說。”雲月說完,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