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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一

雲月今日起了個大早,練了一套劍法後便呆在院裏,也不回屋。

宣蘭院被圍得水洩不通,雲月不能出院門半步。她見不到周曠珩,便守在門口等魏歸經過。

今日魏歸出來得晚了,走到宣蘭院門口的時候幾近晌午。

這兩日陽光和煦.魏歸發髻間的一對金枝鑲寶石垂絲海棠花簪,發簪發出點點金光。她獨自一人走着。去荀院,她從不讓雲曦跟着。

魏歸早年因一篇治國之論聞名天下。不久後其父被封為靖邊侯,她也與當時的高家長子定親,封了豐林郡主,舉家遷往嶺東。

高家公子擅武,成親前卻上了戰場,沒再回來。魏歸還未出嫁,自然不算守寡,只是名聲多少壞了些,這些年來也未嫁人。如今魏歸年歲二十有五,來到了南邑王府,正是在王府正妻被貶之時。

那個女人還很年輕,看不出年歲,冬日很冷,她的脖子露出一大截,下巴微擡,眉眼上翹,目下仿佛沒有一粒塵土。

她仿佛看不見等在院門的人,目光一動不動,就要走過院門。

雲月只好出聲叫住她:“郡主。”

魏歸停住腳步,微側過身,并不正對門內的人。

門內的人着一身藍色布衣,未梳發髻,只是編了長辮,垂在胸前。未施粉黛,卻腮紅唇朱,是個标志的人兒。

雲月看她的神色沒有任何情緒,魏歸只是從印象裏找出與她相關的傳聞,說她從小在雲牧嶺長大,無才無藝。

魏歸正要再仔細打量雲月。雲月适時開口說話了。

“聽聞府中丫鬟對郡主服侍不周到,特請郡主求王爺讓我也前去服侍。”雲月說。

雲月說完,魏歸緩緩将身子轉過來正對着她。

“我是客人,怎好向王爺提要求。”魏歸的臉上的笑無可挑剔,說的話卻讓人聽起來不是個滋味,“雲側妃何不親自前去。”

“我被關在這院子裏,出不去。”雲月淡然道。

魏歸看了雲月一眼,見她仍舊看着她,神色平靜,沒有情緒,不卑也不亢。

“是想請我幫你忙?”魏歸問。

“正是。”雲月回答。

見雲月回答得快,魏歸怔了一瞬。

“我樂意幫你這個忙。”魏歸說,臉上挂着淺淡笑意,十足的郡主氣度,疏離而客氣。

雲月對她颔首以示感謝。

魏歸也沒再說什麽,轉身往荀院那邊走去。

目送走了魏歸,雲月便轉身快步走開了。

快晌午了,雲曦會回來吃午飯,可她為了等魏歸,連火都還沒生。

雲曦回來後,幫着炒了菜才吃上飯。飯後她又去了西院廂房。

下午雲月又在院裏等着,等魏歸經過,告訴她結果。

等了一個下午,魏歸還未回來。

雲月坐在秋千上看着院門,眼看天快黑了,她想了想,讓門口的侍衛在豐林郡主回來的時候來叫她。侍衛很為難,見雲月滿臉期待的樣子,還是答應了。雲月便去廚房做晚飯了。

雲曦回來時,雲月已經将飯菜擺上了桌案。兩人靜默吃完,雲曦決定不去西院了,兩人一起等。

一更天時,魏歸終于回來了。

“曦姑娘,豐林郡主回來了。”侍衛在院中大聲通報。

“九哥答應了,雲側妃明日起便可以出這宣蘭院。只是還不能出王府。”魏歸的原話如此。

雲月本想若是周曠珩不答應,她便可以讓木辛借機讓周曠珩再雇個婢女回來。

周曠珩答應了,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

王爺的側妃,說白了就是妾。平常人家裏,妾算是半個奴婢。讓她去侍奉一個王爺看重的客人,于禮合,于情合。

雲月笑着謝了魏歸,若無其事回了房。

雲曦知道後紅了眼眶,卻說不出話來。

“快睡吧,明日我可以幫你幹活了。”雲月笑着進屋鋪床了。

雲曦站了許久才進屋。雲月已經睡着了。

這些日子以來,雲曦見到的雲月要麽帶着笑,要麽出着神。只有在她睡着的時候,才能看見她皺起眉頭。

這晚,雲曦一夜未眠。

雲月第一次以婢女身份見魏歸時,沒有太多話。更多的是魏歸對她的打量,但雲月此時內斂多了,魏歸看了也沒什麽表現。

王府上下卻沒人敢怠慢她,除了魏歸和周曠珩,幾乎所有人仍然把她當王妃看待。

雲月和雲曦約好,去荀院侍奉,由雲曦跟着去。在廂房裏,由她來侍奉。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不能見。

可是魏歸沒打算成全她們。

“聽說雲姑娘茶藝一絕,從前常給王爺煮茶。”這日,魏歸從荀院回來便對雲月說。

雲月不接話。

“今日王爺還說,頗是想念雲側妃的茶呢。”魏歸抿了一口茶。擡眼便見雲月的神情有了些波動。

“王府上下都對你尊敬得很,我也不敢讓你做別的。若是雲姑娘不去荀院為我和王爺煮茶,便回宣蘭院去吧。我喜靜,這裏有雲曦就夠了。”

一旁雲曦急忙對她使眼色,可是雲月視而不見。

“王爺喜歡我的茶,是我的榮幸,明日我自當随郡主前去荀院煮茶。”雲月平靜說完這句話。仿佛毫無芥蒂。

只有雲曦知道,當晚她整夜未眠。

魏歸第一次見雲月和周曠珩相見,便發現雲月對他的影響,遠遠大出了她的預料。

光是聽到雲月的腳步聲,他握筆的手便僵住了。無論他如何刻意忽略她,無論雲月如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始終在他的眼角餘光裏。

雲月在荀院,黑虎不敢讓她做任何事。雲月煮了茶,周曠珩卻不碰,只有魏如回誠心誇着好茶。

回廂房以後,魏如回便讓雲月教她煮茶。

魏歸倒了兩杯茶,讓雲月坐下一起品。

雲月啜了一口,沒有評價。魏歸嘗了一口,輕笑一聲,放下茶杯道:“果然不如你。”

“郡主多練習便能煮好。”雲月輕聲道。

魏歸未即刻接話,半晌後才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學你?”

雲月不語。

“不,九哥喜歡喝茶,我便煮出世上最好喝的茶。”魏歸的下巴擡高,“我不是要學你,我要超越你。世上還沒有能難倒我魏歸的事,從前千般錯過,這次我絕不放棄。”

“郡主請自便。”雲月終于開口了。神情微冷,孤傲盡顯。

魏歸一怔,随即勾起冷笑,緩緩起身,睨視着雲月笑出了聲:“呵,不過如此。”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王府慣例,傍晚宴客。

同以前一樣,來的都是南邑軍裏的将領,子樂也從京城回來了,他們都認識雲月。他們都知道她犯了錯,被王爺貶為了側妃。她事前并不知道,到了荀院才見到這些人。

魏歸讓她煮茶給他們喝,仿佛真的把她當成一個丫鬟:“月妹妹,快煮茶給各位将軍喝。”

各位将軍看着她的神情都很複雜,只有周曠珩沒有絲毫波動,視而不見。她煮好了茶,巳牧想去端來,被黑虎止住了。

雲月把茶拿出來,布了幾杯後,巳牧再也顧不得,接過來分給了剩下的人,包括王爺。

用飯時,雲月站在門外。屋裏十來個人,一頓飯除了魏歸,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人臉色松快過。

飯吃到一半,魏歸把湯汁撒到了裙子上,她離席走到門口,讓雲月陪她回去換衣服。

這下巳牧再也忍不了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魏歸說:“你要換自己回去換,指使她做什麽?”

巳牧的态度尖銳無禮,廳中衆人卻無人阻止他。可魏歸只愣怔了片刻,便扯出完美的笑:“王爺将月妹妹借給我,我只是讓月妹妹陪我回去換件衣服,巳牧生氣了?我不知月妹妹與你關系這般好,要不我就一個人回去換了吧。”

魏歸說着這話,眼神卻是看向了周曠珩。

“巳牧,快向郡主賠罪。”子樂搶在王爺開口之前沉聲道。

巳牧梗着脖子不為所動。

“賠罪就不必了。只是巳牧大人可得注意,你與月妹妹再要好,可別忘了月妹妹也是王爺的側妃。”魏歸後面一句話說得小聲,近處的巳牧和雲月聽得明白,廳裏耳聰目明的幾人也都聽得清楚。其餘人倒是沒什麽大的反應,只是相非和吳纓臉色大變。

巳牧神情漸漸變冷,渾身煞氣蓬勃,殺氣将出未出。

雲月感覺到了,向他使眼色他不見。她只好開口:“郡主,當心衣裳染上湯色洗不掉,我這就陪你回去換衣。”

魏歸背對着雲月,淡淡對巳牧說:“巳牧大人,月妹妹可是心甘情願的,你可不能阻攔了。”

雲月當真陪着魏歸回去換衣服了。

她們一走,巳牧就鬧開了,他跪到廳裏,對周曠珩說:“王爺,小雲子是犯了錯,可是也不該如此被人羞辱啊。”

“她替本王招呼客人而已,何來羞辱之說。”周曠珩今晚的第一句話,淡漠無情。

“王爺……”巳牧詞窮,心裏堵悶,卻找不到辯解之辭,他皺了臉色說,“巳牧看不過去。”

“那就別看!”周曠珩突然起了火氣,神情冷肅至極,仿佛要殺人。

廳裏的人都吓了一跳。

巳牧紅了眼眶,将頭埋低了,咬着牙不說話也不起身。

“怎麽,你也敢同本王鬧脾氣?”周曠珩冷了眼,語氣冰寒,令人後背發毛。

巳牧擡頭,雙眼含了一泡淚,看着自家王爺,開口說了句話:“巳牧看着心痛,王爺看着就不會心痛嗎?”

“巳牧!”相非搶在周曠珩下令之前喊他,“快起來,哭哭啼啼不像樣。都是雲側妃自找的,別忘了你的立場,你是王爺的人。”

相非後面一句話說得小聲,巳牧終究沒再鬧。

半晌後,周曠珩皺眉冷眼下令:“夠了,起來,飯後下去領五十軍棍。”

巳牧站起來,哽咽道:“屬下現在就去。”說完抱拳一禮,大步向外走。

衆人看着巳牧走了,都替他擔心,轉頭去看首座上的王爺。臉色透着震怒,還有一絲他們不敢揣測的情緒。

果然,片刻後,王爺讓黑虎去給巳牧加了五十軍棍,一百軍棍,無禮加抗命,算重的了。

衆人見此情形,一個接一個告辭回家。

他們都走光了,黑虎還在廳裏。

周曠珩端起雲月煮的冷茶,湊到嘴邊飲了一口,然後嘭地一聲将茶杯砸了。

黑虎吓得一跳,也不敢上前。

王爺一手撐着茶案,一手撫着額頭,這一副頹喪的樣子,黑虎看了也不是滋味。

半晌,周曠珩擡起頭:“去看看豐林郡主如何了。”

黑虎聞言輕快地應了一聲便去了。

雲月做的事知道的人很少,刺殺當日,只有吳纓、相非和木辛在場,何大夫來看病那日,宣蘭院中一個人也沒有,除了周曠珩,沒人知道。

吳纓和木辛對雲月的心情複雜,而不知情的如黑虎、巳牧等人,均相信雲月只是一時糊塗,王爺對她還有情,只要她還在王府,定然有重歸于好的一天。

那段日子,很少有人想到後來的事态發展,竟還能更壞。

作者有話要說: 在看的仙女兒舉個手來看看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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