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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謠四

陵關守軍全軍覆沒。

兩個人滾鞍下馬,同時發了瘋一般沖進戰場。

陵關城城門已燃盡,沖到前面的南邑軍先鋒已經入城,占領了城頭,北疆軍加入進去,青黑色和白色士兵洶湧入城,北邊山頭的雲家軍一動不動。

北疆軍和南邑軍将領都立在各自山頭,看着士兵沖入城裏,看着城外虎骨原屍橫遍野。

雲起身着紅色軍服,白色铠甲,在一衆兵士裏有些顯眼。他沒有拔劍,只是向虎骨原俯沖下去,到了平地,他跌了一跤,跪在地上,掙紮着爬了起來。

另一邊一個未着甲胄的平民也沖了下去。

兩個人瘋了一般去翻看紅色軍服的士兵。真的是瘋了。可是,沒有活口,沒有一個活口。

雲起雙手顫抖,臉上毫無血色,雙手糊滿了鮮血。他擡手去擦眼淚,把一張臉糊得又黑又紅。

雲深幾次跌倒在屍體上,他撐着地爬起來,雙眼死死盯着近處穿紅色軍服的兵士們。

看着那兩個瘋狂的人,山頭上的人還是蒙的,除了一人。

“吳纓。”周曠珩的雙唇突然變得雪白,“陵關城守将到底是誰?”

吳纓走到他面前,皺着眉頭說了句話,他什麽也沒聽見。

他轉頭掃了一眼戰場,仿佛什麽也看不見,無意識揮了下馬鞭,馬兒狂奔下山頭。到了戰場,他幾乎是跌下了戰馬。他看着戰場一隅,眼睛紅得可怕。

跌跌撞撞跑過去,那裏躺着的人越來越清晰,周圍越來越模糊。

首先入眼的是一只還在滴血的小手。手臂下墊着一杆槍,風吹起槍頭紅纓,紅纓不動,都被血打濕了。

她趴在地上,背上立着一只羽箭。

只看到半片額頭,他就認出她了。

南邑軍所有将領都跟下來了。

後面有人在對他說話,很多人在叫他,他什麽都聽不見。直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阿……月……”

“阿月……”

“阿月!”

那呼喊由遠及近,仿佛到了耳邊。

周曠珩機械地蹲下身,一個不穩跪在了地上。他顫抖着手去碰那只血紅的手,剛要觸到,被人一把搡開了。

身後有拔劍的聲音,有呵斥的聲音,漸漸傳入他的耳朵裏。

她被人扶起來,他終于看見她的臉。

她的雙眼緊閉,滿臉鮮血,嘴唇卻是蒼白如雪。

“軍醫!軍醫!”雲起抱起雲月,臉色回了血色,他嘶吼着,幾乎要喊破嗓子。他不管不顧,沖開人群向北邊跑去。有一隊雲家軍跑了下來,後頭跟上來那個軍醫有些慢,摔了一跤,還沒爬起來,将軍已經抱着人到了他面前。

軍醫看了一眼箭的位置,肋下挨着要害處,他扒開小兵的眼睑,快速看了看她的眼瞳。

“還有救。快!放下!”軍醫喊道。

雲深跌跌撞撞跑了過來,他幫着雲起把雲月放在了地上。

“梁叔,求你一定要救活她。”雲起的聲音顫抖,沙啞似鐵鏽摩擦。

梁安打開醫藥箱專心救人,根本沒心思回話。

“她是阿月,是你看着長大的阿月。”雲起沒忍住眼淚,哭了出來。

梁安手上凝滞了片刻,看了一眼雲起:“胡鬧!胡鬧啊!”

“別圍着了,散開,都散開!”梁安黑着臉喊道。

“散開,靠近者殺無赦。”雲起起身下令。

近百個雲家軍将士散開了,将這方圍出一個圈,轉身向外。

雲深抱着雲月的肩膀,他的臉上有一道淚痕,雙手還在不住發抖。

梁安從背後折了箭尾,剪開雲月的衣裳,鎮定了片刻,穩穩握住左肋的箭镞。

還未拔箭,外圍起了騷動。

“将軍停步。”

“這個人能幫上忙。”

雲起沒理,倒是梁安發話了:“讓他來。”

雲起讓他進來了。

何大夫沉着臉,徑直走到傷員處蹲下,取出紗布等用具,看了一眼梁安。梁安也與他對視一眼,松開了手。

“傷成這樣,治死了憑什麽要抄老朽的家。”何貴龍嘟囔道。他嘴上這樣說着,手下動作卻麻利幹脆,絲毫沒有猶豫和凝滞。

聽了他的話,雲起還好,雲深怒目瞪他。見梁安沒有反應,他們才壓了下來。

“那麽多南邑軍傷兵,偏要來救這個雲家軍的。”何大夫還在抱怨。

梁安拿着一團紗布。何大夫準備拔箭。

遠處陵關城一片喧天殺聲,這邊卻靜得呼吸相聞。

随着一股鮮血噴出,一聲低弱的悶哼響起,接着是急促的喘息。落在所有人心上。

周曠珩幾乎站不穩了,他閉着眼,臉上毫無血色。他的腦子空白一片,全是方才戰場上那個小兵的身影。她一個人,在戰場上拼殺,瘋了一樣,在一團暗色裏如火一般紅。她周身是血,倒下時,他就親眼看着。

周曠珩睜開眼,眼裏紅了一片,全是水霧。他推開面前的雲家軍,闖了進去。

幾個小兵來攔他,甚至動了刀劍。他身後的南邑軍将領也拔了劍。

“讓他進來。”雲起的聲音适時響起。

周曠珩走過來,腳步越來越重,到了近處走不動了。

“阿月,阿月。”見雲月偏着頭沒有動,雲深跪在地上喊道。

雲月的雙眼仍舊緊閉,只是眼珠子動了動。

“再喊再喊。”何大夫沉聲道,“喊醒他為止。”

聞言雲起也轉身去喊她。

“阿月,哥哥來了。”雲起輕聲在雲月頭頂說,“阿月,阿月,二哥帶你回家。”

“阿月,聽話,睜開眼睛,大哥來了。”眼淚止不住地流,雲深也不去擦。

雲月的睫毛顫了一下,卻未睜開眼睛。

何大夫再糊塗也知道這人身份了,他無力嘆了口氣:“王爺,你也喊兩聲。”

周曠珩動了動嘴,沒發出聲音。

雲起和雲深泣不成聲,雲月仍舊無動于衷。

“雲月……”周曠珩終于發出了聲音,他走到她身邊,單膝跪地,握着她的手,一大顆眼淚從眼眶裏滑出,砸進了地裏。

“雲月,本王……來了。”他的聲音顫抖着,仿佛幾天幾夜沒飲水一般幹澀,“本王,來晚了。”

雲月終于睜眼,她定定看着天,眼珠子一動不動。一閉眼便滾出兩滴淚來。

“好了,活了活了。”何大夫濕了眼,把衆人指使開,“拿擔架來,擡到軍醫營去。”

雲月閉眼流了兩滴眼淚,沒再睜開。

雲起把她擡回了雲家軍的駐地。他也不打仗了,駐防保護好自家妹子要緊。北疆軍和南邑軍還在拼殺,雲家軍已經埋鍋造飯,開始收拾戰場。

周曠珩失魂落魄在原地站了良久,他回過魂來,提了劍便往陵關城裏沖,誰都攔不住他。

“怎麽辦?你說怎麽辦?!”子樂拉着相非吼道。

“還能怎麽辦?殺啊!”相非也大吼回去。

南邑軍将領全部跟上自家王爺上陣殺敵去了。

“亂了亂了,一遇上雲月,什麽都亂了!”相非看着他們的身影憤憤道。

這一場仗,南邑軍所有将領全部出動,南邑軍将士英勇至極,也感染了北疆軍。不到一日,全殲胡狄大軍五萬,奪回陵關城。

陵關一役,南邑軍和北疆軍傷亡不到一萬。只是定西将軍手下兵将全軍覆沒,僅餘一個親兵,九死一生,被雲家軍少将軍撿回一條命。

“九哥,先洗把臉。”魏歸端了臉盆到周曠珩的營帳。

周曠珩臉上濺了血,他打開一個個箱子,翻出裏面的東西,書冊奏本等物散了一地。

“九哥在找什麽?如回幫你。”魏歸放下臉盆道。

“出去。”周曠珩只說了兩個字,臉都沒轉。

魏歸看着他,站了片刻就走了。

周曠珩在一疊奏本裏看見了那一沓信。一共五封,有三封有西越軍的印信,有兩封沒有印信,那兩封信的信封上血跡斑斑,看不清字跡。

這兩封是林恪銘死後西越軍送來的,是定西将軍寫的。第一封,魏歸遞給他,他放進懷裏沒看。第二封,在今日,行軍途中,一個渾身是血的眼熟小将跪在他馬前,讓他接下。他接下了,随手遞給吳纓對那小兵說:“本王正要去陵關城救援,讓開。”

那時那個小将看他的神情很奇怪,不像一個沙場殺将能擺出的表情。又失望又怨憤,眼眶緋紅,像要哭了似的。

原來是因為他認得雲月,也認得他,知道他們是夫妻。他們最甜蜜的時候,這個小将見過。

周曠珩拆開稍早一封。

字跡入眼,他的眼睛便紅了。

王爺:見信如唔。雲家百年祖訓,為天下不為君主。如今家國有難,身為雲家子孫,妾自當身先士卒。然陵關危急,定西軍區區三萬,不足以抵胡人于關外,需南邑軍鼎力相助。妾曾有負王爺,然時局已變,王爺乃是雲家認定的天命之人,若雲家不滅,必誓死追随王爺。雲家,雲家軍歸王爺所用,妾亦當任憑王爺處置。陵關十萬大軍已兵臨城下,請王爺接信後即刻出兵。路途遙遠,王爺日夜兼程亦需三日。妾将拼盡全力守陵關三日,待王爺到來。

落款是定西将軍雲月叩謝,代三萬陵關将士再拜。下方是他親自刻的字印,鮮紅的篆書“皎兮”二字。

不需要她的字印,信上同他一模一樣的字跡,字裏行間一模一樣的氣魄,他怎會認不出來。周曠珩覺得呼吸困難,他急喘了幾口氣,平複了許久才拆開第二封信。

南邑王敬啓:聽聞王爺此時仍在五百裏開外,想必今日趕不到陵關。封州胡狄大軍今日戌時将至,末将恐難再守陵關一日。胡狄大将裕光臣帶兵經驗不足,墨守成規又想出奇制勝,不足為懼。胡狄兵士骁勇,擅弓箭,但單兵防衛不足,過于愚勇。

末将與陵關一萬守軍必會堅守至最後一兵一卒,然末将恐身死尤不能擋胡狄于關外,若陵關城失,末将會燒掉東城門,以削弱陵關的防禦。陵關一過,再無險關能擋胡人悍馬,西越将生靈塗炭。懇請王爺及早奪回陵關城。

定西将軍雲月絕筆

最後的落款是定西将軍雲月,絕筆。沒有字印。

大顆眼淚從周曠珩的眼裏滑出。十萬大軍在前,一軍主帥竟然在哭,他卻抑制不住。

周曠珩雙手發顫,仿佛這信紙重有千鈞,壓得他使不上力。他不敢想寫出此信時她有多絕望,更不敢想寫出此信對她而言意味着什麽。

相非沖進來的時候,周曠珩手上正滴着血,他面前的桌案碎成了幾塊,碎塊邊沿鋒利。

他就坐在地上,雙眼看着地面,臉色蒼白。

“王爺。”相非湊過去說話。

“相非。”周曠珩開口,臉上的淚痕扯動,沙沙地疼,“本王是不是,錯了?”

“沒有,王爺不知道是她。”

“不……”周曠珩聲音很低,“即使不是她,本王也錯了。”

相非無言。他有太多話想說,卻說不得。帝王之術,或仁慈,或霸道,他想不出哪個更好。他以為王爺已經做出了選擇,沒想到因為雲月,又輕易改變了。

片刻後,周曠珩起身,搖搖晃晃走到帳外,帳外守着的一群将領見了他的樣子都驚到了。

周曠珩穿過他們,走到馬廄牽馬,他翻上馬,打馬走出了營地。

“還看什麽?”相非從帳裏走出來,對一群呆傻的将軍吼道。“追啊!”

看着他們追了上去,相非轉身回了營帳,撿起案上的兩張信紙。一封幹幹淨淨,一封血跡斑斑。

作者有話要說: 存貨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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