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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謠五

雲家軍的營地在東城門,南邑軍駐紮在西城門。天色暗了,到得雲家軍營地,天色黑盡,雲家軍軍營外已經升起了火把。

見南邑軍将領都來了,守營小兵戒備起來。通報以後,很久沒有得到回複。他們一言不發,盯着十來個氣勢駭人的将領一動不動。

南邑王不動,無人敢勸。

過了許久,營裏走來一個中年将軍,将他們迎了進去。将他們領到一座帳前,他抱拳行了一禮便走了。

有進進出出,見了他們都無視了,一句話沒說。

夜半,雲深從帳裏走出來。

“王爺請回吧。”雲深對周曠珩行禮,“舍妹已無大礙,但還未醒來,無法面見王爺,請王爺恕罪。”

雲深的面色憔悴,不含情緒。他們都沒想到南邑王竟然不知道定西将軍是阿月。他心知他對阿月還有情,更清楚他想除掉雲家的打算。此時他已經在為雲家打算了,可是一切都要等阿月醒來再看。

他們都不能再逼她。

“本王等她醒來。”

“王爺請便。”雲深埋頭說了一句,回了營帳。

不久,帳簾從裏掀開,雲起出來了。

面前都是熟識的面孔,雲起心裏怨憤,做不到雲深那般克制。

“王爺請回吧。”雲起聲音冷硬,火光中,這些人一身血污的樣子還是讓他狠不下心。“軍中不可無帥,等阿月醒了,我自會派人通知王爺。王爺請回。”

周曠珩不動,別的人自然站得穩當。

“王爺當初不要阿月,此時又是做什麽?”見那些人一個個吊喪一般的表情,雲起的怒火騰了起來,“雲家的人不需要憐憫!雲家軍埋好兄弟,包好傷口,還是最勇猛的兵。各位請回!”

“瘋吧,一起瘋吧!”雲起怒火打在棉花上,他也不管了,“反正蕲州十萬胡狄大軍還沒打到家門口!”

他說完轉身進了營帳,令小兵守好,不許任何人進來。

帳外周曠珩沒有動靜,其他人也不走。

天快亮時,天上飄起了小雨。

虎骨原前,雲家軍主帥帳前,站着十來個南邑軍将領。雨中,他們臉上的血污被打濕,洇開了,一點點聚成紅色水滴。

帳裏沒有動靜,後面有人來了。

相非走到人群裏,幾人側目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來勸你們的。”相非說,“胡狄那邊也沒有動靜。”

子樂沒想到他也會來,他多看了他一眼。相非面色整肅,定定然看着賬內,情緒不明。

過了一會兒,相非目光未動,把手裏捏着的兩封信遞給子樂。

子樂展信看了,眼眶飛快紅了。

雲月寫的兩封信在他們之間傳了個遍,每個人都紅了眼眶。

昏迷了一日一夜,雲月終于醒了過來。醒來後,她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陵關守軍的屍首。

雲月翻身艱難坐起來。扶着床沿站起來。

“阿月!”雲深不在,雲起勸不了她,“過兩日再去吧。”

“過兩日,怕是認不出誰是誰了。”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也喘不勻,可雲起不敢再攔她。

雲起讓雲簡拿傘跟上來。

掀開帳簾,外面十來名南邑軍将領就圍在外面。雲月仿佛沒看見他們,沒有什麽表情。

他們見她走了出來,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怕呼吸重了會将她吹倒。

雲月無視他們,拖着步子往前走。他們只得退開。她穿過人群,仿佛沒有看見最前方的周曠珩。

等雲月走遠了,他才轉身。雲起扶着她,雲簡給她打傘,三個人一步一步從人群中往虎骨原走。那些沿路的雲家軍看着她,像看一個英雄。

虎骨原外屍體排成排,占了足足半個平原。

秋風蕭瑟,細雨斜飄。剛入秋的天氣,即使下雨也不算冷,可雲月卻禁不住渾身發抖。

最顯眼的白色铠甲排在首列,那是替她死去的雲曦。她顫巍巍走過去,跪在她身邊,将她胸前的衣服理好,遮住幹涸的傷口。

她不說話也不哭,只是眼神空洞,仿佛沒有悲傷。

整理好雲曦的頭發,她終于站了起來。雲起以為她要回去了,不想她竟往後走去。

她一排排找過去,找了許久,快要支撐不住了。

“阿月,你在找誰?告訴二哥。”雲起小心翼翼問她。

“我找……”雲月的呼吸有些艱難,“我找章行逸。”

雲起和雲簡都有些震驚。

“他死了,為了救我……”雲月有些支撐不住了。

“哥哥幫你一起找。”雲起扶住她。

南邑軍十來個将領站在不遠處,靜靜看着那三人。他們一排一排走過,雲月有些走不動了還在走。他們到底在找哪個重要的人。

平原上聚集了些人,風吹紅了他們的眼睛,雨打濕了他們的頭發,可他們渾然不覺。

雲月轉頭,瞥見一個熟悉的東西。她走過去,拉起那個人的手,拿下他手上的扳指。犀牛角質地,鷹紋。是她送給他的。

章行逸的臉糊滿了血,她幾乎認不出他了。

雲月眼裏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終于哭出來了,撕心裂肺卻沒有出聲。

他說他希望他死時她能為他哭一場,她本不打算滿足他,可他真的死了,讓他得意一次又如何呢?

雲月跪在他身邊,哭了很久,流完了這陣子積蓄的淚水。

“哥,你派人把他送回南邑。把他撒到榕樹山,還有衢峽江。”雲月将扳指戴回他手上,“他說那是他死後埋骨的地方。”

“好,哥哥答應你。走,我們回去了。”雲起扶起她。

方轉身,周曠珩等人便落入她的視野。這下她眼裏有他們了。

她看着周曠珩,一步步緩緩向他走去。

走到他面前,她掙開雲起的攙扶,向他靠近了一步。

啪一聲,雲月一巴掌扇在周曠珩臉上。

天地突然一片死寂,就連沙沙雨聲也消了音。

周曠珩看着雲月,眼裏溢出痛色。雲月眼眶濕潤,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魏如回急切動了腳,吳纓和相非橫移一步,擋在了她面前。其他兵将看着這一幕,均呆住了。

“痛嗎?”雲月啞聲問。

周曠珩臉色慘白,沒有動靜。

“周曠珩,不,南邑王。”雲月死死盯着周曠珩,一字一字铿锵有力,“西越軍,雲家軍男兒個個鐵骨铮铮,不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絕不退縮,末将戰敗,卻仍活着,末将有罪,王爺何不趁機治罪?雲家匡扶大岳江山,不流幹最後一滴血絕不罷休,雲家追随君主,有負于王爺,雲家有罪,王爺何不盡誅?”

“王爺不治罪麽?”雲月眼睛黑沉沉的,如同幽深的冰潭,“那你聽好了。”

“你說這天因為這天下而美麗。”雲月指指了指天,“于你而言,這天下是什麽?是樹木?還是山川?沒想過還是忘記了?”

“那我告訴你,天下是黎民百姓。”雲月嘴唇煞白,眼眶卻緋紅,她指着在場所有人,“是他們,是我,是你,還有他們。”雲月轉身指着一具具殘破的屍身。

她的眼神劃過所有人的臉龐,最後落在周曠珩臉上:“無論為王還是為帝,你都不能忘記。”她的雙唇顫抖,“周曠珩,你給我記着。”

雲月說完了,周曠珩定定看着她:“本王記着了,跟本王回去。”說着伸手去抱雲月。

“不要你碰我……”雲月卻視他如洪水猛獸般推拒,“不要你碰我!”

“別這樣,對我……”周曠珩看着雲月,眼帶祈求,吐氣艱難。

雲月看着他,眼淚終于滾了出來,她抽泣一聲,待要說話,突然呼吸一緊,白眼一翻就往後倒去。

周曠珩擡手,卻沒能碰到她半片衣角。

雲起反應極快地丢了傘把她抱起來。一旁雲簡趕快把傘撐到他們頭上,三人急急向營帳奔去。

周曠珩頓了片刻,找回呼吸也追了上去。

雲月的這一席話,被人傳了出去,有野史記了下來,後來流傳至民間。有人說這些話不過是定西将軍為了保雲家的說辭,有人斷章取義說這是一篇超越了國治論的賦論,還有人說這堪稱死谏,定西将軍沒死成純粹是命大。

“她不能有事。”子樂喃喃道,“我去請何大夫來。”

吳纓和相非對視一眼,帶着人走了。

相非也要走時,發現魏歸還在原地。她一身束袖深衣,面色蒼白,雨下得很小,也不冷,她卻在微微發抖。

追着她的目光看去,相非發現,她看的是前方排在一起的軍烈遺體。

“郡主。”相非看着她說,“請回吧。”

魏歸吓了一跳般看向相非,片刻便恢複了平常,她垂眸應了一聲便走了。

相非頓了片刻,拿出懷中兩封信看了又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雲深聽說了雲月在虎骨原做的事,既心疼自家妹子,又擔心她的莽撞得罪南邑王。

軍醫安頓好了她以後,他便出了營帳。南邑軍的十來個将領還圍在門口。

“王爺,昨日戰況之慘烈您也看見了。舍妹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情緒難免激動,還請王爺莫要降罪。”雲深埋頭行禮道。

“她可還好?”周曠珩卻問。

“還好還好。”雲深慶幸他沒有要追究的意思,“王爺還是盡快回軍中吧,阿月好了會回去的。”

周曠珩皺眉,看着帳簾。

“這也是阿月所希望看到的。”雲深接着說。

“本王想看看她。”周曠珩說。

雲深有些猶豫,他擔心阿月醒來再次說些不該說的話。可他不能違逆南邑王。

周曠珩走進營帳,裏面的人陸續退出來。雲起最後走,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極不放心的樣子。

帳裏沒人了,周曠珩走到榻邊,蹲下了面對雲月。

“本王千方百計護着你,為何你偏偏不要呢?”說完他的眼裏滾出一滴淚來。

“只要你還……”

周曠珩沒有說完他的話,他看了雲月許久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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