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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二

晚上,雲月準備做飯,京城裏來的将領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圍着竈臺又是燒火又是打水。雲月黑沉着臉做了十來個人的飯菜,還不夠這七八個人吃。

飯後,倒個茶的功夫,一窩子土匪般的将軍眨眼又不見了,鄭雪城那厮順便帶走了小鸪。廳裏只剩她和皇帝陛下兩人,正相對無言之際,上了個茅廁被落下的相丞相從後門鑽進來,看情形傻眼了。

“我記得我還有件急事……”相非飛速往門口挪去。

“煩請左相大人将這些杯盤收拾了再走。”雲月冷冷叫住他。

相非轉頭,就見皇帝陛下瞟了他一眼,又瞟了廳裏的一片狼藉。他狗腿地應一聲“诶,好的,今日給雲将軍添麻煩了,應該的,應該的……”

相非收了杯盤,剛要走,雲月從廚房門口飄過,随口說了一句:“煩請左相大人把碗洗了。”

相非凝滞片刻,扯出笑:“诶,好的,應該的,應該的。”

從小養尊處優,家裏養着十幾個小妾,相非哪裏做過這些事情,硬是洗了半個時辰才将廚房收拾好。他擺好抹布,豎着耳朵聽了良久,沒聽到外面的動靜,輕手輕腳往門邊挪去。

一只腳剛踏出廚房的門,廳裏又傳來雲月的聲音:“煩請左相大人燒一鍋洗澡水。”

相非站直了,咬着牙道:“好的,應該的。”

燒完了水,他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了。方坐到檐下休息片刻,皇帝陛下悄無聲息走到了他的背後。

“愣着做什麽?”

他轉回身剛想訴苦,不料……

“還不消失。”

相非心裏咆哮着“沒天理啦!黑心夫婦奴役家臣啦!”嘴上卻說:“是,陛下保重龍體,微臣告退。”一邊眯着笑,恭敬退下了。

“皇上,洗澡水備好了。”說。

周曠珩轉頭看向她,雲月埋着頭,站在浴間門口。

“你先洗。”他說。

雲月站了會兒,擡頭見他已經轉回了頭,咬咬唇真的先去洗了。

洗完澡出來,周曠珩還坐在廳裏。土屋簡陋,他穿着一身錦繡華服,有些格格不入。

“陛下,鎮上有家客棧還不錯,不如……”她話沒說完,周曠珩轉過頭看着她,神情有怨有怒。她沒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沉默片刻。

“末将去給陛下打洗澡水。”雲月說着要往外走。

“站住。”周曠珩叫住她,站起身,“朕自己來。”

雲月埋着頭,沒再動。

周曠珩洗完澡出來,廳裏不見雲月,心頭閃過慌亂,走到屋外,見她正在躺椅裏看星星。

北方的秋日很涼,雲月身上蓋了薄毯,晴空萬裏,星子散在天空,在一方拉出一條銀河帶,絢爛而沉寂。

周曠珩走到她身邊,她便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幾步,離他有些遠。

他看着她,深深吸了幾口氣。

“漂亮嗎?”他問。

雲月疑惑。

“星星。”

“嗯。”

“想要嗎?”

雲月終于擡頭看着他。

他皺着眉,眼裏映着星空,很亮。

“三年,朕做到了。”他突然沒頭沒尾說。

雲月不明白。他朝她走近一步,淡淡解釋道:“他們逼朕選妃,逼一次朕遣散一批宮女。後來知道內情的如雲家上下,還有薛尚明,甚至帶頭逼婚。到如今,宮中早已沒了宮女,而這盛世亦更加繁華。現在,只要朕娶一個女人,他們便感恩戴德。他們以為朕喜歡男人,他們不知道,朕是只想要你。”

雲月的呼吸亂了,眼眶浮出些亮色。

“你說朕摘不到天上的星星,但朕可以為你圈起一片星空,任你仰望。”周曠珩的呼吸也不太平靜。

滿天繁星下,一棵老槐樹。老槐樹下,兩個人仿佛互相凝視了一生,任由鬥轉星移,眼中始終別無他物。

“月兒,跟朕回家吧。”周曠珩的嗓音沙啞,說話已經艱難。

“我們的家。”

雲月眼裏的淚落地,緊繃的淡然終于垮掉,半晌,她才開口。

“……我很想你。”

“還不過來。”周曠珩攤開雙手,笑道,“不想抱抱朕?”

雲月只動了動腳,周曠珩便大步走過去,兩人同時伸手将對方抱進懷裏。雲月埋首在他肩頭,眼淚止不住地流,眼裏卻是帶笑。

周曠珩卻是小心翼翼,生怕這又是個夢,生怕眼前的人再飛走。

夜很深了,卧房裏漆黑一片,炕上兩人靜靜躺着,呼吸都很輕。

黑暗中,兩人睜着大眼,都還未入睡,不知是太興奮,還是怕睡了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五更天的梆子剛敲過,周曠珩側過身對着雲月,長臂擡起,狀似無意般将她攬進懷裏。雲月猛地一顫,他的手臂僵了片刻,随即撫上她的臉。

雲月的呼吸明顯重了。

長夜漫漫,炕上的人無心睡眠,甚是難熬。

周曠珩忍不住要做些什麽,念頭一起,身體便不聽使喚了。思念了上千個日夜的人兒就在身側,呼吸可聞,溫度可感,柔軟可觸。

手腳并用把她按進懷裏,兩人的身體驟然緊貼,周曠珩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很輕,很長,仿佛要訴盡這些年來的渴望。

雲月的呼吸亂了,按着他的胸膛,卻沒有動作。周曠珩便無所顧忌了,熱燙的手伸進她的衣襟,往背上一滑,雲月的衣裳便大開。

雲月反應過來,極快地按住他的手,急喘道:“王爺……陛,陛下,我……”

“叫珩哥哥。”周曠珩在她耳邊說,聲音低沉沙啞,充滿魅惑。

“陛下,我們已經不是夫妻了……”雲月還是抗拒。

周曠珩停手,掰過她的臉,用額頭去貼她的臉,感覺到她的滾燙,才沒有難過。他想了一會兒,翻身起來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端着燭臺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張紙,拿給她看,紙上墨跡未幹,雲月才掃了一眼,只瞥見“封為皇後”四個字就被他扯開了。

雲月沒震驚多久,便被他按在了身下。

想說的話全被他的唇堵住了,反抗的心思一點點消磨,雲月擡起手抱住了他……

“皇上,何時啓程……”

“誰準你進來的……”

“……”

朝陽照進了屋裏,雲月才悠悠轉醒,廳裏有嗡嗡人聲傳來,她閉眼片刻,猛地從炕上跳了下來。

許久沒一覺睡到天大亮了,雲月神清氣爽,身子卻有些乏力。她走進廳裏,就見周曠珩坐在廳堂正位喝茶,而相非站在門檻外,弓着腰正要對皇上說什麽。她一出來,他便閉了嘴。

雲月沒理會他二人,幾步走到耳房,打了水,簡單洗漱了下,穿上軍服,配上長劍,便要出門。

相非還堵在門口,被她橫視一眼便讓開了。

“雲将軍這是要去何處啊?”相非見屋裏的主子沒有要發話的意思,一跺腳跟上雲月去了。

京裏來的那幾個将軍也守在院裏,見雲月出來了,都要聚上來,不料雲月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徑直往馬廄走去,

相非厚着臉皮又問了一遍她要去哪。

雲月頭也不回道:“校場。”

“校場啊,雲将軍這是要去交接軍務嗎?”

雲月爬上馬,睨視他一眼,看得他頭皮發麻。

“何時,何時回京啊?”相非幹笑道。

“讓開。”雲月嘴裏吐出兩個字,冷冷看着他。

三年不見,雲月真的變了不少,南邑王府時,他還可以算計她的心思,不想如今,她的一個眼神竟讓他後背發寒。

相非下意識讓開了。雲月打馬出了院門,馬兒疾馳,牽起滾滾飛塵。他在後面咳了許久。

今日是個大日子,雲月卻睡過了頭。到得軍營,北疆軍将士都到齊了。

示黎鎮軍營被附近百姓圍得水洩不通,她到了卻不好進去。幸好朱五在門外迎接,讓下屬隔開一條路才讓她進去了。

見到梁旭空,被他酸了一句:“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她卻沒有如平常那般反刺回去。

北疆軍建制十五萬人,戰時時多時少,大戰後,最少時不到四萬人,和平時,最多不過十萬人。

最後一場大仗打完了,北疆軍只剩兩萬三千五百二十四人。而這兩萬三千五百二十四人,無一不是傷痕累累,滿目風霜。

梁旭空帶着四名大将上了演武臺,臺下兵将定定看着他們,方才還稍顯茫然的目光,瞬間變得炯炯有神。

“……”梁旭空靜默了幾個呼吸才開口,語氣淡然,“今日天氣不錯,适合作訓……也适合歸家。”

梁旭空駐守北疆邊境三十餘年,這演武臺他上來過無數次,無論戰前動員還是戰後賞罰,他說的話總是充滿力量,有氣吞山河之勢,而今日,他仿佛累極了,連紅纓槍都拿不起了,說話的聲音竟有些顫抖。

校場中起了些動靜,有士兵的眼裏湧出了淚水。

多少人盼了一輩子的和平終于到來,北疆百姓喜悅,北疆軍也不例外,可是對他們來說,極致的喜悅過後,是蝕骨的迷茫。

梁旭空兩日兩夜未睡,拟了一份名單。

“張守北……李偉……郭建安……羅二……”

三千五百六十個名字,梁旭空念了足足一個時辰。

太陽升到當空,秋陽并不熱,半數小兵卻仿佛曬脫了水,他們軍容松垮,頭都擡不起來了。

被念到名字的小兵大聲哭泣,未被念到名字的他們的戰友們偷偷哭泣。

“好了,方才念到名字的,我給你們争取了豐厚的遣散費,自去軍務處領取。”梁旭空的眼眶濕潤,仿佛也要哭出來。

場中兩萬多名兵将哭成一團,比打了敗仗還傷心。臺上的幾位将領也偷偷抹淚。

“雲将軍,快說兩句。”梁旭空悄聲對雲月說。

“我沒什麽說的。”雲月仿佛無動于衷。

“就當幫我個忙。”梁旭空的語氣裏無力盡顯。

雲月看他一眼,只好上前。

“北疆軍兵士,聽我號令,肅容!”雲月上前兩步,越過梁旭空站到了最前方。

“都轉頭看看你們左右的人,還有個兵樣嗎?”雲月道。

場下很快靜了下來,雲月掃視衆人一眼,沉聲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從小便參了軍,除了打仗,不會別的。盼來了太平,卻看不到未來的路。”

雲月頓了頓說:“還有的人,家中已無親人,戰友和将軍就是你們的一切。”她忍住情緒,轉了話鋒接着說,“可你們想過沒有,仗打完了,有多少人沒等到這一日?即使為了他們,我們也要好好活下去,帶着千千萬萬北疆軍烈士的份兒,還要活得精彩!”

場下的兵士有了些神采,雲月繼續說:

“何況,離了北疆軍,并非一無所有。你們還有北疆軍的魂,還有北疆軍的榮譽,北疆軍的烙印将跟随你們一生。”

場下鴉雀無聲,梁旭空眼中帶淚,看着雲月挺直的背影笑了。

“我要你們記住,你們永遠是北疆軍的一份子,無論在何處,都有你該擔當的責任,也有你們該享有的榮耀!”

雲月的一席話說完,梁旭空也緩了過來,接下來的安排有條不紊進行着。雲月在臺上站着,眼神随處瞟,看見了左側十來個人。

見她看見了他們,他們中有幾個還對她揮了揮手。

周曠珩就站在他們前面。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她的未來何嘗不渺茫呢?

周曠珩對她點了點頭,仿佛露出了些笑意。

她想,無論未來如何,她贏得起,也輸得起。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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