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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三

離開軍營時,雲月去看了陪伴她兩年的馬兒。馬兒膘肥體壯,是整個北疆軍裏最好的馬。她給它刷了刷毛,洗了洗澡。

周曠珩說:“舍不得就帶回去。”

“梁旭空太窮了,這馬就留給他。”

知道她要走的人不多。朱五和小黑等從一開始便随着她出生入死的十來個人想來送她,卻礙于周曠珩等人不敢靠近。直到她離開軍營也沒說上話,只是遠遠目送她走遠。

回了家,雲月坐在廳裏,看着屋角一棵小草出神許久。周曠珩在一旁陪着她,也不說話。那幾個跟屁蟲守在門外,坐在檐下土坯上,默默望天。

雲月正出神,不期然被一個寬闊的胸膛包圍了。

雲月偏頭,貼着他的胸膛說:“皇上……我好累。”

“日後……”周曠珩撫着她的頭發,将她抱得緊了些,“無論颠沛流離還是平淡安穩,朕會一直陪着你。”

走時,雲月仔細看了一眼屋裏的東西,本打算不帶什麽走,全留給小鸪,不料小鸪早收拾好了行李。

“将軍……”

“跟我回去也好。”

“……”小鸪羞紅了臉,“我跟鄭将軍回去……”

雲月聞言瞥了鄭雪城一眼,這厮還未娶親,也不知這些年怎麽從他爹娘的魔爪下逃脫的。

鄭雪城站出來,對小鸪和她說:“小雲,你就放心把她交給我吧,我爹娘見我帶個姑娘進府,定會很欣慰的。”

一旁奉姜笑他:“這家夥這些年拿陛下未婚娶說事,他爹娘都快愁死了哈哈。”

雲月也笑了,當年他逃婚的情形仿佛還在昨日,而如今,他們都成長了。周曠珩登基後,他們憑借各自才幹,從一開始的軍職又升了幾級。鄭雪城成了皇城軍主帥,奉姜成了兵部侍郎,郭良君也在雲家軍中任了大将。

這些個在朝中大權在握的人,在她這土屋門口守了近五日,雲月此時還不覺得什麽,到了京城才後知後覺似乎不太好……

從校場回來,下午便啓程回京了。

一同回京的,除了那些個将軍,還有一隊五十來人的親兵。一行人商隊打扮,行得低調。

出了示黎鎮,一條寬闊官道從山坡間蜿蜒向南,道旁衰草枯黃,秋風卷起,草葉沙沙作響。

雲月乘馬,與周曠珩并肩行在隊伍中間。

過了一會兒,身後有厚重馬蹄聲穿來,雲月神思在外,也沒在意。別的人卻轉頭回去望了好幾眼。

“停。”周曠珩下令停了隊伍。

隊伍停下,前方的親兵都轉頭回來,見了後方情形,怔了片刻後,看向雲将軍。

“月兒。”周曠珩叫她,她才回神。

周曠珩示意她看後方,她轉頭去看,見了後方情形,微皺的眉頭散開,紅了眼眶。

是北疆軍骠騎營的将士來送她了。他們騎着馬,立在不遠處的山頭上,風卷起馬兒的鬃毛,卷起他們的衣袍,三千人的隊伍,威風凜凜,氣勢如虹。

他們中,有即将離軍的兵,還未擦幹淨淚痕,還有受了傷的将,還未收拾好血跡。

韓方立在隊伍當頭,緊緊盯着雲月。見她回頭了,他一聲令下,三千人齊齊下馬,向着那方恭敬下跪,行武禮。

“将軍走好!”衆聲齊發,其聲震天。

雲月身下的馬兒動了動,仿佛要跑出去。

在流出淚之前,她轉回頭,顫抖着聲音說:“……走吧。”說完打馬跑了起來。

這些年,雲月自認她的心硬起來了,可臨到此刻她才承認,她還是如當年那般,舍不得對她好的人。

生離死別太累了。

其他人跟上雲月,也快行起來。周曠珩轉身前瞥了一眼當頭那人,目光微涼。

韓方等人看着她走遠了,轉過山口不見了身影,都覺空落落的。

“老韓,她真走了?”朱五啞着嗓子問。

“廢話。”韓方仍看着南方。

“……”朱五沒再說話。若在這群人面前哭了,面子都丢盡了,不想,卻聽見旁邊有人哭出了聲。

“哭什麽?!”他轉頭,見小黑眼淚糊了滿臉。

“嗚……我,”小黑擦了把淚說,“我怕她以後沒好日子過。”

“呸!你看她夫家,不知多有權勢,瞎擔心!”

小黑自顧哭去了,沒有接話。

“老韓,你知道她丈夫是哪個大人物不?”朱五轉頭問韓方。

“不知道。”韓方冷冷回答,說完轉身上馬,下令回營。

朱五追上他:“老韓,你不會走吧?”仗打完了,韓方怕是也要回京了。

“當然!”韓方昂着頭道,“不過我會憑本事回去!”

韓方說着豪言壯語,卻沒想此後幾年頻頻被打臉……

夜很深了,驿站裏燈火闌珊。趕了一天路,馬廄裏的馬兒也在閉着眼休息。夜很靜谧,馬尾不時甩動,聲音可聞。

雲月窩在周曠珩懷裏,睡得正沉。

突然有金聲從外面傳來,微不可聞的一聲“叮”,她驚醒,動了動腦袋。

周曠珩按着她的頭,沒睜眼問:“怎麽了?”

雲月睜眼片刻,睡意再次襲來,往周曠珩懷裏蹭了蹭,迷迷糊糊道:“王爺……”

周曠珩睜開眼,勾唇笑了,揉了揉她的臉頰。雲月睡着後,他的眼中涼意漸生。

未過一刻鐘,金聲又起,這次不是一閃而逝的“叮”聲,而是金屬相撞,再猛地互相劃開之聲,雖不大,卻非常刺耳。

雲月再次驚醒,坐了起來。周曠珩來拉她,她彎身越過他,一撐榻沿,躍下了床榻。嘴裏還說着:“有刺客。”

來不及反應就見雲月抽出劍,拉開門跑了出去,周曠珩面上閃過一絲無奈。

院裏空蕩蕩的,也沒了動靜。雲月跑到院中,周曠珩也跟了上來。

“哪來的刺客?跟朕回去。”周曠珩拉起她的手。

“那邊有動靜。”雲月神情冷肅,将手裏的劍擡高了些。

周曠珩擡眼望去,那邊果然走來幾個人,卻是鄭雪城和幾個親兵,幾人腳步輕快,看起來頗是閑适。

“好了,沒有刺客,回去睡覺。”周曠珩拉着她就要往回走。

“陛下,這麽些年我也不是沒長進……”雲月執拗地不肯走。在北疆,枕戈待旦的日子她沒少過,第一聲金聲她放過了,因為周曠珩在身邊,可第二聲,她絕不會聽錯。而周曠珩久經沙場,他不可能聽不出來。

恰好鄭雪城等人走近了,他一臉疑惑道:“皇上和雲将軍怎麽出來了?”

“你們去了何處?可有異常?”周曠珩問。

“沒有啊。我們……”鄭雪城為難道,“方便去了。”

聽鄭雪城說完,周曠珩正要對雲月說話,卻見她指着鄭雪城耳下說:“鄭将軍,你流血了。”

京城北郊,護城河外,逐鹿原。

雲将軍和皇上站在地上一言不發已經一刻鐘了,這邊隊伍裏仿佛空氣稀薄些,衆人感覺窒悶得很。

那日晚上,确實有刺客來襲。驿站裏安靜無比,可三裏外早就血流遍地了。周曠珩看似只帶了五十親兵,實際上暗地裏帶了上千暗衛,子樂,申應,寅隐都來了。

雲月指着一個将死未死的殺手問子樂那是誰的人,子樂吞吞吐吐地不肯說。

她卻早已猜到了:“魏歸?”她嘴裏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冷得令人發寒。

子樂沒回話,她卻已經确定了。

她一路少話,到了京城外才對周曠珩說她要回家,回雲家。

“朕不會放你回去。”

“若是末将一定要回去呢?”

周曠珩皺眉看着她,許久沒說話。

“朕已經封你為皇後了。”周曠珩沉聲說,良久的沉默終于被打破。

“還沒昭告天下呢……”

“相非!”周曠珩沖不遠處排列整齊的隊伍喊。

“沒你事!”雲月轉頭對就要過來的相非喝道。

相非這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只腳擡在空中,也不敢動。

“那日你寫的诏書沒蓋印玺,也不是寫在诏書上,不作數!”雲月偏着頭,不敢看周曠珩。

她這幾年發號施令慣了,這段日子見到的都是從前熟悉的人,仿佛他們還在南邑,她便習慣性地耍無賴。但周曠珩早年在她心裏的威信還在,她也不敢太明目張膽。

“就兩三日,最多五日,就算你要迎娶我,也得準備一段日子吧,我不呆在家在哪兒呢?總不能真的跟你進宮吧,這像什麽樣子,你手下的人會笑你的……”

她心虛地說着,卻見周曠珩冷笑越擴越大。

“朕等了你三年,一刻都不想再等。你可知只要朕一聲令下,今晚便能娶你進宮?”周曠珩笑道。

“皇上……”雲月皺眉,看向他,“你知道我想做什麽。”

“朕知道。”周曠珩的目光銳利起來,“朕自會替你辦妥。”

雲月不說話了,他何嘗明白,她想親自看着她死。若是進了宮,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出宮,更別說去見一個罪婦了。

兩人靜默了片刻,雲月正了神色,後退一步,正對着周曠珩,掀起袍腳朝他跪下了。

“求陛下允末将親自為陵關守軍讨個公道。”雲月一字一頓道。

看她這樣,周曠珩心知她是下了決心,若他強逼,恐怕難以收場。他沒想到,做了皇帝還是被她牽着鼻子走。

他捏了捏拳頭,又松開了。

“朕只給你一日時間。”

見他答應了,雲月站起來,沖他笑了。周曠珩板着臉,不能讓她太得意。

靖邊侯被誅後,其家産被沒收,豐林郡主被軟禁于京城府邸。當時周曠珩下令徹查其罪證,令其早日伏誅,以慰陵關守軍在天之靈,不料卻被雲霁勸阻了。

雲霁胡亂找了借口,其實是記着雲月走時對他說的話:把魏歸留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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