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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八

方遙看到程易軻鐵青的臉孔,心中一愣。

她心想程易軻不會是來替徐嘉依報仇的吧,還真像武俠小說裏寫的那樣:只見那賊追到了三岔口,然後把寶劍抽出劍鞘,帶出一陣白花花的亮堂,那賊不發一語,直直戳入了對方的喉舌,霎時間鮮血四濺,一命嗚呼。

方遙從臆想中回過神來,猛的一驚,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連忙說,“你來幹嘛?”

左右想了想,不等他回答又追問,“你怎麽知道我家在這?”

“你不會調了我人事檔案吧?”,方遙說完這句話,他就笑了,輕描淡寫的一句,“我有那麽猥瑣嗎?”

“你親口告訴我的。”,他繼續說着,“你說你家住在玄武。”

方遙皺眉細想,恍然想起自己的确對他說過,那天她在日料店分手之後,她在路邊碰到了他,原以為他是好心送自己回家,結果卻是送自己去加班。

對于那天的記憶,很清晰,也很深刻,因為那天晚上他在電視臺的大樓前,吻了她。

一個既生疏又久違的吻。

她說,“這裏不給停車的。”

“是嗎?”,他的語氣好像并不在意,只當她在說一句玩笑。

方遙擡頭謹慎地說,“真的,這裏不給停車,上次我在這裏停車罰了三百多。”

然後兩人又是無話可說,誰也沒有把那個吻視作兩人更進一步的标志,而是都自動忘卻了那天晚上的經歷。

有時候,方遙希望自己能夠迷糊一點,或者面對感情随意一點,或許她能夠得到身體或者表面上的足夠滿足,也許可以得到一個看起來不錯的感情亦或者婚姻。

但是她太清醒了,無論再多昏暗的路燈下,面對自己少女時期暗暗着,明目張膽着愛着的男人,她依舊無法自欺欺人。

在某些時刻她很感激程易軻這個人的出現,支撐了無數個學生時代難熬的夜,面對無措的試卷,堆成山的練習冊,她依舊咬咬牙堅持下來,考到了旁人不敢想象的大學。

高三那年,當她告訴媽媽考上x院時,媽媽愣了一下,然後不相信的笑,直到方遙把錄取通知書給她看,她才勉強相信自己的女兒成為了那所大學的學生。

“你運氣可真好!”,這是別人對他考上x院的評價,這像是祝福,又像是嘲諷。

方遙不置可否,沒有站出來據理力争,而是淺淺的笑。

在她的成長中,沒有随遇而安,喜歡程易軻這件事情讓她沒有了退路。

但更多時候,她恨。

方遙注意到他脫掉了剛才在咖啡店時候的淺藍色西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領帶松了松,沒那麽謹慎。

她想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要來等她,但是她忍住了,她心裏害怕他說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

方遙笑了笑,說道,“美國的這些年,讓你有了喝下午茶的習慣。”

他很無所謂的笑,搖頭,“也許不是我真心誠意想喝的。”

難不成還是別人把刀卡在你脖子上,逼你喝的嗎?方遙無所謂了,她偏開,走另一條路。

程易軻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幾分較真,又有幾分謙卑,“下次我不喝了。”

方遙回過頭沉默地看着他,程易軻淡淡笑了笑,方遙看向別的地方,“你喝不喝關我什麽事。”

他理所應當的說,“你可以監督我。”,他點點頭,眼神堅定,就跟犯了錯的小孩懇求媽媽的原諒一樣。

雖然方遙明白這是他的糖衣炮彈,但是她忍不住的笑了笑,沒想到程易軻也有可愛的一 面。

方遙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嘴上不饒人,非要說一句,“我又不是你媽,我管你這麽多幹嘛?”

他看向別處,十分愉悅的笑,聲音不大,卻十分有磁性,“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媽。”

“我媽哪有你對我好。”,細若蚊吟的聲音,然後轉過臉來注視着方遙,眸子透出炙熱的熱量。

方遙先是愣了一下,心中懷着怒氣和窘迫全部沖他發洩,踩着高跟鞋氣勢洶洶的走過去,直接把手中半瓶飲料全部撒到他身上,程易軻沒有躲的意思,只是虛弱地說,“你們女人招數怎麽都一樣?”

“除了潑果汁就沒有別的了嗎?”

方遙一不做二不休,“那你報警吧。”,方遙氣鼓鼓地瞪着他說,實話實說,方遙想打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恨不得把從這個人身上的得不到的愛,通過最暴力的方式打回去。

他笑了一聲,好笑的問,“我報警幹嘛呀?你腦回路可真大,我報了警對我有什麽好處?”

“你可以讓法律制裁我啊,反正你不就是恨我當初騙了你嗎?”,方遙沒想到她一霍腦的全說出來了,她表情滞了一下,原本的氣焰嚣張也變得沉寂。

他低頭看着她,半響過後,不怒反笑,嘴裏說道,“你不準備對我負責嗎?”

“我又沒拿着槍逼你去美國,憑什麽賴我?”,方遙心中不平,聲音都帶着顫。

“我說的是它。”,程易軻指了指身上被檸檬茶浸了一大半的襯衫。

方遙傻在原地,半天才恍悟的應了一聲,心虛地捋了捋附在額角上的碎發。

“你不會讓我這樣回去吧?”

還沒等方遙回答他,他從西褲裏拿出黑色的遙控鑰匙,朝着車子的方向按了一下。

然後立在方遙身邊的那輛車,突然的響了一聲。

“上車吧。”

方遙上車,還沒坐穩,程易軻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很不耐煩地挂掉。

沒過一分鐘,電話又響了,就在程易軻還想挂掉的時候,方遙不安地說,“你還是接吧。”

程易軻看了她一眼,愣了愣神,然後接通了,方遙忍不住地從發簾邊偷看他的一舉一動,接通了電話後,他就嗯了一聲。

“我在外面。”,程易軻的手指敲着方向盤的邊沿。

然後他換了一只手接通電話,眉心皺成一團,任憑誰都能看出來他現在很不開心,他接着說道,“外面就是外面,那我給你發個定位,你派人來抓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諷刺又尖酸,話語間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挂電話的意思,方遙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一會兒該和他說什麽,然後她默默地把車窗搖下,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外面的街景,結果什麽也沒看到,就看到對過街上一只貓和一只狗在打架,她好整以暇地觀看,但是仔細看看,她發現情況不對,這不是在打架,而是…

方遙十分通情達理地再次把車窗搖上,不去圍觀它們的好事。

然後車子裏的那個男人,正氣呼呼地把手機按滅。

“怎麽了?”

他沒說話,方遙暗自忖度着,她猜電話裏的那個人是徐嘉依。

下一秒,程易軻就打消了她這個念頭,“是我媽。”,他發動車子,倒了個車,就駛向地下車庫裏去。

“你和你媽關系不好?”,方遙猜測,不自覺地抓緊了安全帶,照着他這樣心情開車,準不齊就撞到牆上去。

程易軻目視前方,沒時間看她,看樣子還算是個合格的司機,方遙這下安下心來。

“我不是說了嗎,我媽還沒你對我好。”

方遙無奈地白了他一眼,“別亂說好不好,你媽好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方遙以為這是他的氣話,程易軻靜了片刻,說,“你媽會逼你結婚嗎?”,即使在下午,車庫裏并不亮堂,她看不清楚程易軻的表情,但是她從他說話的語氣裏,聽出來,他并不快樂。

方遙跟被擊中什麽一樣,直了直背,機械地點頭,又搖搖頭。

程易軻也不多問,接着說,“我媽會,他巴不得讓我和她喜歡的女孩趕緊結婚。”

方遙腦子裏冒出一個挺不切實際的名字,她皺眉道,“徐嘉依?”

“這不是第一次了,我哥,就是被她逼成現在這樣,有家不能回,有冤無處訴。”,說完他無奈地笑了。

“《辭世詩》”,方遙搖頭笑道,川島芳子的詩。

程易軻挑眉,“你還記得?”

“當然了,大學時候寫論文,每個學生都跑去圖書館找她的傳記。”

“是啊,還有人偷書呢。”,程易軻不動聲色地報複她,語氣幽幽,眼角邊上有隐約的笑意。

方遙會想起大二時候去圖書館3區找這位奇女子的資料,怎麽也找不到,最後在一個桌子上看到了那本書。

想都沒想,直接在那桌子上抽走了那本書。

“我可不知道那人就是你。”,一個遲來的解釋,程易軻沒說話,拔下了鑰匙,然後偏過頭看她,“走吧。”

走到地下車庫旁邊的電梯,方遙顯得十分拘謹,回頭給他打個招呼,“我可告訴你啊,我家挺亂的,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他一臉無所謂,走近了電梯裏,回頭看着仍然站在電梯外的方遙,“進來啊,客氣什麽?”

方遙冷笑,這跟去他自己家一樣熟門熟路。

當電梯上行到4樓的時候,方遙又加了一句,“我家沒茶喝啊。”,本是無心之言,但說完之後臉不知怎麽的,居然飛紅一片。

他不會覺得自己在吃醋吧?這窘迫的她直接想捶胸頓足,心裏的小人不知道切腹自盡多少回了。

程易軻沉沉的笑道,“喝茶不是一個好習慣。”

到了家之後,方遙從包裏找鑰匙,可能一急就容易出事,鑰匙怎麽也找不到,方遙窘迫地望了他一眼。

“怎麽就是找不到?”,她嘴裏在咕咚。

“你不會就是故意不讓我進去吧?”,他好整以暇地說道。

方遙剛剛還蹲在地上翻包,聽到他這句話立馬蹭的站起來,“你這叫無罪推論!我是真的找不到了,不信你自己看。”

程易軻十分配合地低頭看了兩眼,然後皺着眉把一個四四方方粉色包裹的東西拿了起來,“這是什…”

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就笑了,“怪不得你今天火這麽大,生理期啊?”

他說話的語氣格外的欠揍,方遙最後在自己衣服口袋裏找到鑰匙,簡直想把自己給殺了,開了門之後,她也沒空去招待他,只冷冷的一句,“冰箱裏有礦泉水。”

然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什麽,歪頭問道,“你來我家也沒用啊。”

他沉默無語,只有臉上的笑意浮動。

“我家又沒有男士的襯衣。”,她就跟被騙的釘子戶一樣滿臉疑惑地質問他。

程易軻清了清喉嚨,很自然地說道,“那要不你幫我洗了吧。”

方遙哦了一聲,然後反應過來似的,“臭流氓!”

“你別誣陷人,我可沒耍流氓,你現在這樣,我就算想耍也沒處去啊。”,程易軻大學時候在x院的辯論隊呆過,方遙自然不跟他搶白。

方遙心平氣和,盡量使自己不和他急頭白臉,轉身去客廳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不去理會他。

他也跟過來,不小心坐在了一個米色的毛衣外套上,他剛坐下去的時候覺得怪怪的,便随手扔到一邊。

這一扔不得了,有一個正方形的東西從毛衣口袋裏飛出,掉在了大理石磚面上。

方遙也沒在意,程易軻的臉色沉了沉,低頭撿起了這個紅色塑料外殼的東西,然後回過頭臉色鐵青地看她。

方遙瞟了一眼,然後同樣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他,“你怎麽,随身帶這個?”,口氣裏滿是責備。

程易軻冷笑,還真是沒見過潑髒水這麽得心應手的女人,“這是從你毛衣裏掉出來的。”,說完他看了眼被他扔到一邊的毛衣。

方遙看了眼,然後安心道,“那不是我的。”,那是周念的外套,周念隔三差五沒事兒就會來她這兒小住幾天,估計是她臨走的時候忘帶了。

“這是你家,你說這不是你的。”,程易軻好笑道。

但是方遙仍然沒在他面前兜出這是周念的,挺不夠意思的。

“說不定這是你的呢,別想冤枉我。”,她眼睛盯在電視上,沒把這當回事,沒去理會他。

她感覺到自己的側臉邊上有一雙炙熱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撓了撓頭,心已亂,語序錯亂,本想說你打算什麽時候走?結果一急,口不擇言道,“你晚上還走不走啊?”

這回他并沒有犯渾,也沒拿她打趣,而是洩氣般靠在沙發上,“你這樣留過多少男人?”

方遙心裏莫名地想笑,她放下遙控器,手撐在沙發上,半側過身子看着他陰郁的臉頰,然後故意細數自己過往的男人,“一個?”

程易軻驚醒般的擡眸恨恨地看她。

方遙并不為所動,繼續數着,“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哎呀,我記不清了。”,她揮了揮手,惡作劇般的笑着,是不是她一定要這麽說,這個男人才會滿意。

他用力扯住方遙的手腕,方遙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早已手腳并用,欺身壓住她。

從方遙驚慌失措的眼睛裏,即使曾經對這個人有過長達數年的暗戀,但是從沒有想過和他會有超越親吻以上的接觸,仿佛這是不合理的。

方遙一時間懵了,話也說不出,只看到他深沉的眼神在凝望自己,就跟要看到她靈魂裏面一般。

程易軻只是用手鉗制住她的手腕,并沒有實質性的下一步越軌行為,仿佛只是讓她認真地看着自己,他的聲音沙啞,如鲠在喉,“這些年,你有沒有想我?”

方遙心裏一沉,沒回答,那些在夜晚裏,在夢裏,破碎的情緒,突然一瞬間立體了起來,如同無數個碎片一時間朝着一個方向飛速地射擊。

果不其然,全部的,一個不剩的,打在自己身上。

她靜靜地齒齧着口腔裏的細肉,她感覺的到細微的疼痛,但是和那些過往的碎片比起來,不值一提。

一滴眼淚從眼角流出,直直地跌落在太陽xue、耳朵裏。

程易軻嘆了口氣,松開了鉗制她的手,竟發現她的手腕處隐隐出現了一圈的紅印子,他沉默地閉上了眼,然後伸手替她擦拭掉那道淚痕。

身不由己,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眸,方遙被迫地又把眼睛閉上,原本兜在眼眶的淚水又被他的吻湧出。

程易軻的聲音輕而順從,“你能不能別哭了,你再哭,我都親不完了。”

“你能不能讓我起來。”,她面無表情,把臉撇到另一邊。

他不松手,就跟小孩子得不到心愛的糖果一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有沒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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