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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膽小鬼

之一“寧悠悠呀,吃虧就是占便宜呀。”

寧悠悠把課本、文具分門別類擺入書包。今天的作業都完成了,窗外星光滿天,但仍有一個問題寧悠悠沒能解答。

她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沈聿,又在名字後打了一個問號。

沈聿到底是讨厭她呢,還是——不讨厭。

她可不敢用上“喜歡”。就算只是在自己心裏想一想也不敢。那可太不要臉啦。

沈聿呢,是那種會被女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談論的男孩子。

今天他做了一件事,讓寧悠悠很困惑。放學之前,寧悠悠去了趟廁所,回到教室時差不多所有同學都走光了,沈聿站在她的課桌前,寧悠悠走到門口時清楚地看見他拉上她的書包拉鏈的動作。

寧悠悠走近幾步就發現她的書包明顯地變大了一圈。沈聿一臉坦然地從她身邊走過,寧悠悠很想打開書包來查看一下。

“怎樣,懷疑我會偷你的東西麽?”沈聿的聲音冷冰冰響起。

寧悠悠已經摸到書包拉鏈的手立即擡起。“呵呵,呵呵,呵呵。”她發出一串很沒出息的幹笑。

回到家後,寧悠悠檢查了書包,什麽也沒少,反而多出了一樣東西。

一只麥兜豬的公仔玩具。戴着小帽子,穿着背帶褲。一只豬耳朵上還系着吊牌,嶄新嶄新的。

莫名其妙地沈聿幹嗎要送她小玩偶?

也許根本就不能算“送”,他只是背着她偷偷塞進了她的書包而已。

搞不好是什麽新式的整蠱玩具,寧悠悠戒備地将擺在書桌上的玩偶撥遠一點。

可是好端端地沈聿幹嗎要整蠱她呢?

寧悠悠開始努力回想開學以來她和沈聿之間為數不多的交集。

她課間開薯片吃的時候,沈聿曾忽然跑過來抓走一把,可是呢,差不多全班同學都會不請自來随意拿她的零食吃呀。

寧悠悠這姑娘呀,要說特點,只有一個,就是特別膽小軟弱。寧爸寧媽都是所在單位出了名的受氣包,人緣奇好,節假日家裏常常一開開兩桌麻将,寧爸寧媽都上不了桌,忙着端茶送水準備午飯晚飯。

大約他們也自覺在女兒面前失了面子,只好硬着頭皮教育她,“寧悠悠呀,吃虧就是占便宜呀。”

寧悠悠想,那我可真是成天在占便宜呀。暮光之城流行的時候,她買了七套暮光之城,現在饑餓游戲很火,已經不少同學直接上寧悠悠這裏“下單預訂”了,大家都知道,從寧悠悠手裏借走的書,絕對可以不還。

據說呢,相由心生,寧悠悠有時照鏡子都不得不承認她真的越長越像一頭乖乖傻傻的金毛犬。總之,絕對和“美女”不沾邊。沈聿才不會莫名其妙送她禮物呢。寧悠悠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關了燈,爬上床準備睡覺。

玩偶小豬在一片黑暗中發起光來。綠瑩瑩的、乍看像一雙一雙狼的眼睛,沈聿竟然用熒光筆在小豬身上寫滿了諸如“笨蛋”“笨豬”“受氣包”“軟體動物”“膽小鬼”之類的——寄語。

現在是夏天呀,愚人節已經過完有兩個多月了,距離下一年愚人節還有九個多月,這個沈聿到底是有多無聊,炮制這種東西送給她?

之二“哇,生物可以差成這樣,太罕見了。”

誰也不知道那只大蟑螂是怎麽跑進教室的。

最後一節自習課,因為有嚴厲的班長大人坐鎮,所以教室內十分安靜,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那道尖叫特別像不知從哪裏刺出的一把尖刀,寧悠悠感覺自己的耳膜像被什麽狠狠刮了一下。

坐後排的女生慘嚎,“蟑螂!”

效果石破天驚,猶若高喊了“金秀賢”,差不多全班女生都響應般尖叫起來。

接下來的混亂場面大約只有日本的動漫裏才會出現,竟然有男生脫下球鞋朝那只比腰果還要大一圈的蟑螂身上丢去。所有人都失去了淡定,除了——寧悠悠。她依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沒有去和那些驚慌失措的女生抱團,慌不擇路的蟑螂從她腳邊爬過時,她也僅僅擡了擡腳,好像老媽拖地正好拖到她腳下這方地方似的。

蟑螂最後被一個見義勇為的男生一腳踩死,騷亂終結。

放學後,又代替別人值日的寧悠悠最後一個離開。關上所有的窗戶,關掉所有的燈,把掉在地上的板擦撿起來放好,寧悠悠走出教室,正準備反手将門關死,“喂!”冷不丁一聲,吓得寧悠悠差點兒把自己的手指夾進門裏。

靠牆站立的沈聿投來一道鄙夷的目光,寧悠悠簡直能聽見正在他肚子裏回響的潛臺詞:你能再笨點兒麽?

臉頰上像被人扇了兩個耳光似的迅速地紅起來,寧悠悠可以感覺到那股火燒般的熱度。

走廊裏空蕩蕩的,寧悠悠不明白為什麽沈聿待到現在沒有走,難道是想憑欄遠眺?可是他們班在一樓呀。

“所以,你最怕的動物是人類?”沈聿冷不丁地問。

太腦筋急轉彎了,寧悠悠答不出,很白癡地瞪大眼睛。

“完全不怕蟑螂呀。”沈聿說。

寧悠悠總覺得這句話從沈聿嘴裏說出來聽上去有些古怪。她是不怕蟑螂沒錯,可是他怎麽知道的?難道他一直在觀察她?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竟然也有幸成為沈聿目光的聚焦點,寧悠悠覺得她的臉肯定幹脆就紅漲成豬肝的顏色了。寧悠悠用力把頭埋下來,她很想繞過沈聿走開。

但沈聿亦步亦趨地跟着,“可是平時又那麽膽小,所以你最怕的動物其實是人,對吧?”

“人類并不是動物。”寧悠悠不得已轉身,結結巴巴地回答。

“哇,生物可以差成這樣,太罕見了。”

哦,不對,人當然是動物,哺乳動物嘛,和鯨魚一樣。為了糾正自己的口誤,寧悠悠只好繼續說,“人、人不是那種動物。”

天,好像越描越黑了,寧悠悠看着憋笑憋得臉都扭曲了的沈聿。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因為舌頭打結寧悠悠最後只幹巴巴說出兩個字,“再見。”

“喂!”寧悠悠聽見沈聿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着一股怒意,顯然他把她的倉皇逃離誤解成了揚長而去。

真的,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對沈聿不禮貌,就算他在她書包裏塞了一個寫滿笨蛋的豬豬玩偶。寧悠悠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麽解釋,腳步停了停。然後——

她被抱住了。

雖然當時寧悠悠無法看到三百六十度全景,但在她的想象中,沈聿從背後抱住她的那個畫面一定比偶像劇拍得還要美。

“白癡。”

寧悠悠真希望自己聽錯了。因為靠得很近,沈聿并不高的音量聽上去也異常得響亮。

搞了半天,她不是被擁抱了,而是被擒拿了?

就好像拿起一杯以為是熱可可的飲料結果喝到嘴裏才發現根本是黑咖啡。寧悠悠看着沈聿旁若無人地走開,她忽然體會到“悵然若失”,這過去只是書本上出現的四字組合到底是什麽意思。

接下來就是期末考,再接下來就是暑假。寧悠悠和沈聿再無交集,畢竟坐最後一排的是他,寧悠悠想偷看他還得轉身,她哪有這個膽量?

之三“哇,姐姐你好古典。”

寧悠悠的能幹小姨,得到去美國一所暑校教書的機會,按規定,每位教職員可以帶一位家屬,校方提供免費食宿,小姨當仁不讓把最心愛的侄女兒當成“家屬”帶了去。

建在山谷中的大學,美得就像寧悠悠曾在明信片上看過的歐式風格淡彩畫。不過最叫悠悠喜歡的是那座幾乎和哈利波特電影裏一模一樣的食堂。長條的木頭椅子桌子看上去簡直沒有盡頭。

天氣清朗,國內正是酷熱難當,這裏的清晨卻要披上薄外套。

到處都能瞧見小松鼠,不躲人,小小手臂抱着松果瞪着圓溜溜的眼睛望着寧悠悠,寧悠悠故意“哈”一聲,小松鼠處變不驚,腦袋略歪一下,似乎在掂量眼前這個女孩子到底有多傻。

小姨問悠悠在這裏開心不開心。

開心!超開心的。可是……悠悠沒有帶電腦,小姨的她不敢随便用,別的小朋友湊在一起都是人手一臺IPAD,當然,悠悠也沒有IPAD,她倒是不羨慕,不過呢,她好想上網,偷偷浏覽一下沈聿的微博、QQ空間,或者只是在百度搜索欄裏輸入沈聿的名字,看能跳出多少有趣的搜索項。

沈聿那個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擁抱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随着時間的推移,悠悠覺得自己被越纏越緊,她簡直成了一個被困進繭子裏的蠶。

沈聿成了她腦子裏的背景音樂,她做任何事的時候,關于沈聿的一切都會在她腦海裏回響。

只是一個擁抱而已。她老爸到了現在還會在開心的時候抱起她用力晃兩下呀,根本沒什麽了不起。

她這麽糾結幹什麽?難道她專心致志地糾結下去就能糾結出一個“沈聿真的是喜歡她的”答案?

“哇,姐姐你這麽大了,還玩娃娃?”

坐在樹蔭下擺弄沈聿送的那只麥兜豬的寧悠悠被這樣質問了。

個子小小的男孩,寧悠悠猜不出他有多大,黑框眼鏡看上去很沉重,像是要把小男孩的臉蛋全部壓垮了。

寧悠悠尴尬地笑笑。

“借我玩,喏,和你換!”小男孩把自己的IPAD遞給悠悠。

悠悠當然求之不得。

“這個可以上網麽?”

“可以呀。”

“怎麽弄?”悠悠不好意思地追問,她以為一定會被小男孩笑話白癡了,結果——

“哇,姐姐你好古典。”小男孩向寧悠悠身邊靠了靠,“來,我教你。”

之四“你到底是有多喜歡這個家夥呢?”

小男孩名叫任辰,十一歲,爸爸是官員,媽媽是重點大學教授。會拉小提琴,英語說得和中文一樣好。

寧悠悠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反正任辰就是和她成了好朋友,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去圖書館。現在悠悠每天都可以用任辰的IPAD登錄一下微博。沈聿倒是每天都有更新。

我很生氣。

氣爆了。

和我耍酷麽?哼!

某人去死!

我感覺有把火一直在我頭發裏燒。

複仇者聯盟一點都不好看弱爆了!無聊。

……

很顯然,暑假中的每一天沈聿都保持着生氣的狀态。如果每生一場氣就會減少一年壽命的話,估計他早挂了,寧悠悠不太厚道地想。

功課好,人帥,家裏超有錢,是超級超級那種,如此完美的人生,還每天都怒氣沖沖?那別的人豈不是不要活了。

寧悠悠也試圖去想是什麽招惹了沈聿,但她想象不出來,他的生活、他這個人都太超越她的想象力了。寧悠悠始終記得新生報到那天,沈聿走進來時,整個教室的氛圍瞬間就變了。

有的人天生就是有改變周圍氣場的能量,沈聿就是這種人。

就像所有平凡的女孩子會去向往一些耀目的少年一樣,寧悠悠也曾偷偷在心裏給沈聿貼上白馬王子的标簽,但她從未想過要接近他。寧悠悠很有自知之明,她和沈聿之間的差別就如同綠皮火車和高鐵。

截然不同的。

寧悠悠把IPAD還給任辰,明天她最好不要再去沈聿的微博上偷窺了,“不要再把這個借給我啦!”寧悠悠沒頭沒腦地對小男孩說。

任辰皺了皺眉,他沒有反問為什麽,而是同樣沒頭沒腦地塞給寧悠悠一張照片。

陌生的成年男子,表情嚴肅端正,照片背景是深藍色的,是證件照?

“我爸爸,帥吧!”任辰說。

“呃……”作為大叔來說,是還蠻帥的,可是沒事給她看他老爸的照片做什麽?

“我以後也可以長得這麽帥的。”任辰捏緊拳頭說,“遺傳的力量是最強大的。”

寧悠悠越聽越一頭霧水。

“我決定一滿十八歲就去做視力矯正手術,摘掉眼鏡,我一定也很帥的,相信我,悠悠姐姐!”任辰越說越激動。

好吧,她相信他。

“你等我,悠悠姐姐。”

等他做啥?一起去吃晚飯?

“你等我長大,我要做你男朋友,我喜歡你,悠悠姐姐。”

已經站起身準備往食堂走的寧悠悠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可能是她太渺小太不起眼太灰姑娘,寧悠悠長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告白,可是,對方卻是一個每天要喝定量牛奶的大兒童,寧悠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覺得榮幸好,還是覺得可笑。

“絕對會比你那個同學更帥的!”

原來她老在沈聿微博上竄上竄下的鬼祟舉動早被任辰發覺了,寧悠悠的臉瞬間漲紅,“我才不喜歡他。”

任辰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寧悠悠急于撇清,“他欠我錢。”迫于無奈,寧悠悠只能說出這個聽上去超荒謬的借口。

任辰長嘆一聲,老氣橫秋地搖搖頭,“姐姐呀,你到底是有多喜歡那個家夥呢?”

之五“這是我花了一個晚上時間在網上找的暗戀攻略。”

回國的飛機足足有十三個小時,寧悠悠覺得她簡直要把自己的股骨頭坐斷了。小姨一上飛機就吃了半顆安眠藥,一路睡得人事不省,悠悠無聊,取出任辰臨行前送她的禮物。

一本自制的書,再生紙做的封面上是任辰手繪的玫瑰花,稚氣但十分可愛。書的內容嘛……

“悠悠姐姐,這是我花了一個晚上時間在網上找的暗戀攻略。”

“雖然我始終想不明白,像你這麽漂亮幹嗎要去暗戀別人?”

她很漂亮麽?這個聰明絕頂的十一歲小男孩的審美觀顯然是和類人猿一個級別的。

如果她真的漂亮的話,那麽那次被沈聿莫名其妙擁抱了,她一定會喊住她,驕橫又理直氣壯地質問他,“喂,你什麽意思?!”

寧悠悠知道,如果換作蘇貍,她一定會這麽做。蘇貍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少女,顧盼生姿,她在男孩子面前總是表現得不可一世,就像殖民者面對剛剛占領的土地,而男生們,都很吃她這一套。

所以,勇氣有時不僅僅是種品質,也需要資格吧?比如小白兔面對獵鷹時,難道能要求它奮起迎敵麽?

寧悠悠越想越沮喪。她忽然希望這架飛機永遠不要降落,暑假永遠不要結束,她永遠不要再碰見沈聿。

之六“原來準備當垃圾丢掉的,不過送給你也是一樣。”

寧悠悠又收到一只沈聿給的玩具公仔。不過這次這只不是悄悄塞進她的書包,而是——直接砸在她臉上。騎着腳踏車行在放學路上的寧悠悠差點兒連人帶車一起栽倒。

并且,這次的玩偶不再是麥兜豬,而是——一頭驢。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間,寧悠悠差不多是心驚膽戰地把燈關掉,她不知這次沈聿又用熒光筆在玩偶身上寫了什麽。

蠢驢?

呆瓜?

或者……我喜歡你?

最後一項猜測讓寧悠悠覺得自己超級不要臉。

什麽都沒有。這一次。

她顯然低估了沈聿的智商,同樣惡作劇他才不會玩兩次。

叮叮叮,那只驢竟然叫了,叫聲怎麽聽怎麽像手機鈴音。

是了,小驢肚子裏真的藏了一支手機,悠悠狠心給玩偶開膛破肚後,發現了小巧的紅色直板手機。

“喂?”悠悠小心翼翼地接聽。

“嗨。”沈聿的聲音聽上去很遲疑,像是沒料到真的有人會接聽這通電話,但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又恢複慣有的冷峻,“充電器我明天上學帶給你。”

還真送她手機呀?

電話那頭的沈聿像是感應到了寧悠悠沒有說出口的疑問,“充話費送的,原來準備當垃圾丢掉的,不過送給你也是一樣。”

天,這話好惡毒,她和垃圾桶難道可以等價換算呀?

不容悠悠拒絕,沈聿挂斷了電話。

其實我自己也有手機的好嗎?悠悠對着已經黑下來的屏幕龇了龇牙。

作為去年的生日禮物,爸媽送了悠悠一支廉價的山寨手機。這是一支非常合格的山寨機,除了放音樂的時候可以聲動十裏,待機時間也無比的長。出國前悠悠将它調成靜音,放在儲物盒裏。回國後,悠悠一直忘記要取出來用。

反正知道她手機號的人不會超過十個,而其中有九個都不會打電話給她。

這天晚上悠悠把已經自動關機的山寨手機接上充電器,開機,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未接電話的提示短信一條接一條發過來。

事實上,沈聿打寧悠悠的手機打了足足兩個月,頭半個月始終能打通,但無人接聽,後來就是該用戶手機已停機的提示音。

寧悠悠終于明白沈聿為什麽要送她一支手機了。可是一個更大的疑問也随之産生,暑期的時候他幹嗎锲而不舍打那麽多電話給她?他們有那麽熟麽?

之七“花癡也是精神病的一種,不相信你回家百度。”

接下來的日子寧悠悠像伺候定時炸彈似的伺候起那支紅色的直板手機,從不關機,時刻關注電池電量,但沈聿再也沒有打來,甚至連短信也不曾發過一條。

在學校裏也經常拿她當作空氣無視,偶爾迎面撞見了,沈聿投向她的目光也總是冷冰冰的。

寧悠悠忍無可忍,終于在吃午飯時對蘇貍問出,“你覺得一個特別優秀的男生會不會喜歡上一個特別不起眼的女孩子?”

蘇貍停了筷子,一針見血地問,“你覺得誰喜歡上你了?”

“……沈聿。”

蘇貍憋笑憋不住終于像鴿子似的咕一聲笑噴了。“如果他會喜歡你,那世界都能真正和平了。”

寧悠悠的臉漲得通紅。之所以會向蘇貍征求意見,是因為悠悠以為她所有朋友中只有蘇貍是具備“專家”資格的。也許蘇貍真的是感情方面的專家沒錯,但她恐怕不能算是真正的朋友,悠悠直到此刻才意識到。之前悠悠也不是沒有質疑過蘇貍的人品,但每次都不敢深想,她怕自己是因為嫉妒蘇貍奪目的美貌所以才挑剔她的內在,但現在看來……

“悠悠呀,花癡也是精神病的一種,不相信你回家百度。”蘇貍努力裝出關切的樣子掩飾自己看笑話的表情。

換作別的女生恐怕早就掀桌走人,但寧悠悠只是低頭坐在那裏默默聽蘇貍大肆嘲諷,連她自己都覺得她實在是弱爆了慫死了。

“沈聿唯一表現得好像喜歡你的可能,就是他和朋友打了賭什麽的。”蘇貍補充道。

拍偶像劇麽?也太狗血了吧?寧悠悠心裏雖然這樣想,但還是忍不住一陣難過。

“喂,這樣就哭啦?這麽脆弱呀。”蘇貍的聲音既誇張又尖銳,很多人向寧悠悠看過來,包括隔好幾排坐着的沈聿。

之八“你是不是喜歡我?”

沈聿為人驕傲,他的朋友都是和他一個級別的超級優等生。其中最要好的是班上數學最棒的男生,林峥。放學的時候寧悠悠鬼迷心竅般偷偷跟在他們倆身後,看他們各自踩着那種超昂貴能一路騎到西藏去的腳踏車并肩而行。

其實不管林峥也好,沈聿也好,應該都不至于惡劣到去打那種賭,可是,瞧他們那種高富帥酷樣樣俱全的背影,完全就是偶像劇的範兒呀。所以如果這倆家夥選擇踐行偶像劇中的情節好像也滿符合邏輯的,寧悠悠越想越糾結。

車輪忽然軋上躺在路中間的一個石塊,寧悠悠根本來不及反應便連人帶車一起摔倒。

痛……超級痛。

聽見聲響的林峥和沈聿一起剎車轉身。

如果沈聿喜歡她的話,他一定會第一時間飛撲到她身邊,痛得腦神經都要抽搐的寧悠悠竟然還能急中生智想出這種驗證方法,果然愛情好偉大,潛能全部被激發。

“寧悠悠,你沒事吧?”結果,跑過來的卻是一向為人和善,古道熱腸的林峥。沈聿只是跨坐在自己的腳踏車上居高臨下看了寧悠悠兩眼然後掉臉就騎開了。

在林峥的攙扶下坐到路邊休息的悠悠無限悲摧地接受了“如果沈聿喜歡她,世界都能真的和平了”這個事實。

暑期一直打她電話,也許是他弄錯了號碼,他想找的根本是另外一個人。送她手機嘛,大概真的是覺得反正要丢垃圾箱了,送給她也是一樣。像沈聿這種富二代,若他真要送心儀的女孩手機,怎麽也得是IPHONE、三星之類的吧。

林峥幫寧悠悠扶起自行車,又熱心幫她檢查有沒有摔壞,寧悠悠抱着胳膊坐在路邊,摔破的膝蓋惡狠狠地流着血。

“喂,我送你回家吧?”林峥提議。

“滾。”有人冷不丁地代替悠悠回答了。

悠悠擡頭看見了拎着印有藥房LOGO塑料袋的沈聿。

創可貼,單獨包裝的酒精棉,消毒紗布,原來他轉身走開是去買這些東西?

摔破的地方很快包紮好了。“還是要去醫院打個破傷風。”沈聿說。“安全起見。”

“你是不是喜歡我?”寧悠悠問。

這個問題完全是拿寧悠悠的舌頭當作蹦床,一蹦三尺高地從她嘴裏蹦了出來,她想制止都來不及。

天,林峥還站在旁邊。

寧悠悠可以想見明天她就會成為全校的笑柄。沈聿的回答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點?我去喜歡一頭豬也不會喜歡你。

“是呀。”

不要說寧悠悠的眼睛瞬間瞪得極圓,連在一旁旁觀的林峥的眼睛都瞪圓了。

沈聿會承認自己喜歡某個女生?這家夥的眼睛不是一向長在頭頂上的麽?

之九是呀。我喜歡你。

沈聿是喜歡寧悠悠。

他喜歡她,當然不是因為她漂亮,之前她根本就跟喇叭花一樣不起眼好嗎?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經過一個暑假,忽然就截然不同,像被催化劑催化過似的猛然就變得好看了。

這害得沈聿有些無法适應,所以秋季學期開始這段日子他對寧悠悠總是保持距離。

他真的沒料到一向膽小得有資格去問鼎天下第一膽小鬼的寧悠悠竟然能當面鑼對面鼓地向他問出“你是不是喜歡我”這種問題。

是呀。我喜歡你。

既然她都問了,他不可能沒有勇氣回答她的。

之十“你還真不是一般的無恥。”

沈聿的回答帶來的眩惑感二十四小時後仍沒消退。寧悠悠覺得蘇貍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知道嗎我為你四處打聽了一下,怎麽樣,夠朋友麽?”

已到放學時間,同學們都陸續離開教室。桂花開始飄香,空氣中像有很多無形的蝴蝶在飛舞,微涼的秋風很輕柔地從臉邊掠過,還有蘇貍神秘的低語。

“沈聿真的是在打賭哦。”

蘇貍用确鑿無疑的口氣說。她一點都沒察覺沈聿已悄然走近。寧悠悠看見了,剛要出聲制止正在大肆編造謊言的蘇貍,沈聿卻将食指豎在嘴上。

“大約是閑得太無聊,所以覺得逗你這種女生玩玩也挺有意思……”

“蘇貍為什麽你說的關于我的事情我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沈聿用不太高的音量質問。

蘇貍瞬間面無人色。

雖然明知蘇貍是無中生有無事生非,但見她這樣自取其辱,寧悠悠還是覺得不忍。

“我看太無聊的人是你吧,在耍寧悠悠的人也是你吧?”

“你還真不是一般的無恥。”

寧悠悠看到蘇貍露出馬上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不要再說了,沈聿。”悠悠很小聲地勸止。

“你是不是嫉妒我喜歡的人是寧悠悠不是你呀?”沈聿繼續連嘲帶諷。

這句,真的刻毒了。蘇貍哭了。

“夠了!”悠悠喊起來。

沒有離開教室的同學一起向這裏望過來,悠悠的聲音立即很沒種的小下去,“蘇貍只是在和我開玩笑,沈聿你想太多了。”

沈聿露出失望到極點的表情,這丫頭到底慫到什麽地步了?他都挺身而出給她當靠山了,她竟然連狐假虎威一下的膽子都沒有?

“好,那你們繼續開你們的玩笑吧!”撂下這句,沈聿掉頭走開了。

之十一“你再茍且下去就可以直接由人類退化成烏龜了。”

晚間的秋風吹在身上,涼如玉石。

寧悠悠把麥兜豬和小驢子并排擺在書桌上,因為沈聿回答了“是的”而産生的那種幻覺般的喜悅終于徹底消失了。

他說了喜歡她。

他給了她機會。

他甚至還特意趕過來保護她。

可是她還是搞砸了一切。

也許人格缺陷是比長得不漂亮還要糟糕的一種缺點。

寧悠悠也不明白今天她為什麽就不能站到沈聿旁邊一邊抖肩一邊跟着一起大聲嘲弄蘇貍。哪怕大罵她J人都可以呀,可是她就是做不到。甚至她還超沒立場地真心地同情看上去灰頭土臉的蘇貍。天。

寧悠悠恭候了很多天卻一直沒有響起過的紅色直板手機忽然綻出鈴音。

“下來!”言簡意赅命令似的兩個字,随即電話便挂斷了。

穿着牛仔外套站在路燈下的沈聿雙手插在衣兜裏,一臉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表情。

可是她明明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沖下來了呀,寧悠悠小心地挪過去,“嗨。”

“嗨你個頭!”沈聿毫不客氣地說,“你再茍且下去就可以直接由人類退化成烏龜了。”

“姑息養奸!”

“沒骨氣!”

“軟蛋!”

沈聿這個毒舌男,長大不去當律師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寧悠悠撇撇嘴,她等着沈聿用判決般的口氣說,“我才不喜歡你呢,再見!”

“給你!”沈聿突兀地從懷裏掏出什麽塞到悠悠手裏。

是……星星形狀的抱枕?

沈聿之前送她麥兜豬小驢子她還能理解,無非就是笑話她又傻又呆,可是星星?

“笨蛋,明天見。”沈聿說完走開,走開好久後轉身,仍能望見悠悠站在路燈下,雙手托着那個靠枕翻來覆去地看,一臉的困惑。

看來,這姑娘除了膽子比飛蛾還小,智商也是低于大多數正常人的。所以,能不記得的事情她統統不記得了。

之十二她不會去讨厭任何人,不管那個人有多壞。

沈聿也不是生來家裏就很有錢,他小的時候父母的生意剛剛起步,忙得沒空照顧他,于是将他丢給住在鄉下的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倒是無限溺愛他,在鄉間的那段生活一直是沈聿心中最為美好的記憶,但後來被接回城裏上學前班的沈聿一口土音不說,人又黑又小,最要命的是他是個光頭,因為不久前染了虱子,只好把頭發全部剃光。

是的,寧悠悠也上的那個學前班。全班所有學生裏,只有她肯在放學排隊時和他一起手拉手過馬路。

她還教了沈聿一首兒歌,晶晶和清清,一起出門數星星,一萬一億數不清,生氣埋怨小星星,為何胡亂眨眼睛。

沈聿記性極好,這些他都一絲不漏地記得。那是他人生中最為慘淡無光的一段日子,唯一的亮點就是寧悠悠。

沈聿記得有一次他躲在角落偷偷哭鼻子,寧悠悠看見了過來安慰他,她笨手笨腳地把他當個玩偶似的用力攬進她懷裏,沈聿被迫将下巴枕在她的肩頭,他看見了她後頸中央的那枚胎記,是很鮮豔的紅色,有指甲蓋那麽大。

他當時好像還對寧悠悠說了你脖子後面長了一顆好漂亮的大痣這種蠢話。

再次看見是在那次放學之後,依舊鮮豔的胎記在少女白皙細膩的肌膚的襯托下像一朵小小的花,所以他才會很過格地抱了寧悠悠一下。

當你什麽都好的時候,別人對你好,是順理成章的,就好像有錢的時候自然買得起奢侈品。但當你一塌糊塗的時候,仍有人對你好,那麽,這個人一定是無價的珍寶。

其實沈聿一點都沒有因為今天悠悠維護蘇貍的事情生氣。因為他知道她有多膽小她就有多善良。她不會去讨厭任何人,不管那個人有多壞。

蠢,實在是太蠢,蠢得不可救藥,可是正因為如此,沈聿不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她更可愛的女孩子。

尾聲

後來,沈聿一直沒有告訴寧悠悠他們小時候就有過的交集,他可不願被她記起他這輩子最丢人的模樣。所以寧悠悠始終無從得知,其實早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她就贏得如今這個美少年的心。就好像小時候在童書裏看過的故事活生生地上演了,無意中幫助了一個可憐人,多年後他搖身一變成為國王将軍什麽的騎着大馬、帶着財寶,前來報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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