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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怪男悠明

之一

當我盤腿坐在沒有一個人的走廊裏剝一顆已經完全熟透的簡直比我的腦袋還要大的柚子的時候,鬼魅般的身影逆着早上溫暖和煦的陽光籠罩在我的臉上。

這是我對沈悠明的第一印象,走路不帶聲的。好像他的腳和貓一樣是長了軟墊的。

“可以給我吃一瓣麽?”他抽了抽鼻子,像實在抵禦不了這種鮮香的味道。

我很大方的把差不多一半的柚子都分給他。

他連聲感激着,然後就順勢坐在我的身旁和我一起吃起了柚子。

因為剛剛開學的緣故,雖然彼此間是在一個班沒錯,但實際上仍是跟陌生人差不多。所以,這個不由分說在我身旁坐下來吃起柚子的男孩子,令我覺得頗不自在。還有,我可以不上體育課的理由是,我今天不方便。他呢?

“一開學就讓所有男生圍着操場跑十圈,實在太狠了,所以我決定還是先溜出來,等他們快跑完了,我再溜回去。”沈悠明一邊吃着柚子肉,一邊說。他優雅得不可思議的吃相讓人懷疑他其實是在吃頂級魚子醬或法國松露什麽的。

我則在震愕中停止了咀嚼,這樣也可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可是班主任指定的代理班長哦,說是在一個月後的正式選舉前,他都将作為表率領導我們全班同學。

“因為是好學生,所以就算被老師發現,只要說忽然肚子疼不得不去廁所就能應付過去了,什麽問題都不會有的。”沈悠明這樣說,大約是意識到自己言辭中有自得的嫌疑,他側過臉來沖我謙和又親切地一笑,“拜托不要告發我哦。”

我被還未來得及咽進喉嚨裏的柚子肉嗆了一下。要習以為常地接受一個少年面對面的撒嬌,對我來說實在太高難度了。好像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我就基本不和男生們說話了。或者說,他們不再和我說話了。

時間像頭傲慢的仙鶴邁動慵懶的步伐那樣,很艱難的一點一點流逝,終于,沈悠明吃光了他的柚子,看了看表,站了起來。

我終于又可以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享受我的獨處時光了。

“葉妩安,對麽,你的名字?”沈悠明忽然将長長的手撐在長長的腿上,弓下腰笑眯眯地問我。

真是受寵若驚呀,他竟然記得我的名字!

“嗯,”他像是要确定什麽似的露出用力思索的表情,随後長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揚,“沒錯了,你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孩子。”

我石化了。

好容易解凍後,我将柚子皮當作柚子肉塞進嘴裏,嘎吱嘎吱咬了好一會兒,才覺出不妥。

之二

這樣說吧,我有一個遠房表姐,人超級聰明,是超級加超級那一種,簡直可以睥睨群雄天下無敵,可是與之相對應的,是她的體重也一樣的不容小觑。等她進入青春期後,竟然發展到智商一百七,體重也是一百七。但她依舊可以自信洋溢,因為她總結出一條定律,“再醜的中國女孩子,到了國外都是可以找到如意郎君的。東西方的審美差異,給了我們這樣的女孩子生存的空間呀。”

聽出這句話有何不妥了麽?表姐說,“我們這樣的女孩子”!所以,我是被算進和體重一百七的女生同等醜陋那一挂的。

天生稀少的頭發加上天生詭異的五官再加上黑得很紮眼粗得很有力的皮膚,說醜得驚天動地,似乎有濫用成語的嫌疑,但一出門就影響市容這種說法,用在我身上絕對不算刻薄。所以,我唯一能夠寄望、希望、渴求的似乎只剩在異國的土地上我将不會被當作怪物對待。美利堅也好大不列颠也好法蘭西德意志哪怕北極南極埃塞俄比亞都好。

為了有資格在異國的街道上懷抱着“我不會再污染誰的視線”的輕松心情行走,我差不多是豁出命去學習英語。所以我的一片黯淡的科目成績中,英語這一科的得分始終都像喜馬拉雅山似的矗立。

我唯一能拿出來驕傲一下的特長呀,卻在沈悠明成為我同桌的第一天被擊得粉碎。

這厮竟然是在美國出生的,并且一直長到十一歲才随父母回國。那一口字正腔圓的美語,原汁原味得像剛剛擠出的花斑奶牛的奶。

在“柚子、走廊、逃避體育課長跑”事件之後,老師忽然将沈悠明的座位調到了我的旁邊。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我也不想知道,總之對于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而言,他顯然是足夠神通廣大、差不多無所不能的。但,我很想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喜歡你呀。”不假思索地回答。

“騙鬼麽?”我也不假思索沖口而出。

沈悠明扇動了一下華麗麗的長睫毛,娴熟地來了一個美國式聳聳肩,說“CONFIDENCE,OK?”因為放慢語速而擴展開來的口腔,看上去要多讨厭有多讨厭。真想拿個訂書機直接把他嘴巴訂上才好。

後來,糾正我過于生硬的英語發音成為沈悠明的人生樂趣之一。每每望着他的為了準确發音而緩慢開阖的嘴唇和時不時閃現的白牙,我總是心情複雜。

一個近距離沖我龇牙咧嘴的家夥,我卻覺得他帥得不可思議,到底是他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之三

後來的班級選舉中,沈悠明以全票通過繼續擔任班長的職務。

是呀,就連明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和這個奇詭的家夥保持足夠的距離的我也投了他的一票。

在選舉紙上寫下“沈悠明”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心中大約在想,不管怎麽說,對于他有目共睹的優秀,我還是心悅誠服的。

同桌了十幾天,我都快要連沈悠明鬓角的長度都了然于胸,所以實在沒法忽略他在所有其他人面前都是一副純粹的優等生的驕傲又自尊的姿态,可是不知為何,一到我面前就會如同一只扒掉了狼皮的羊一樣,變得面目全非。

“早餐喝了凍果汁,現在肚子好難受。”冷不丁就會貼到我耳邊說出這樣的話。

“昨天打球扭到胳膊了,好痛,幫我揉一下。”不由分說就将胳膊伸到了我的鼻子下面。

就算不在學校,一樣能被他騷擾到。嘀嘀傳來手機短信,“明天有雨哦,記得也幫我帶一把雨傘。”

天,這算什麽呀?他們家一把雨傘都沒有還是怎樣?

老教學樓頂樓的走廊,是我發掘出的一個适合獨處的絕妙的地方。因為這一層的教室全部空置,所以大部分時間這裏都是人跡罕至。我最喜歡在午休時間跑來這裏,盤腿坐在走廊上,吃我自帶的各種據說富含維生素C美白效力強大的水果。但自打被沈悠明撞破我一個人在這裏啃柚子之後,他也常常“入侵”這裏。

午後的陽光很暖,有時曬着曬着沈悠明就會打起盹來,東倒西歪一陣後,便直接躺倒在我的膝蓋上。

就算我用推開什麽髒東西的動作推開他的頭,過不了多久,我的腿又會被當作枕頭使用。

一點都不誇張地說,沈悠明這家夥完全是拿自己當個奶娃娃那樣在我面前無所顧忌又無所不用其極的撒嬌撒癡。

我是長得很像他小時候的奶媽還是怎樣呢?有時我真的很想找沈悠明好好說道說道,可是我又很怕他會睜着他那雙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像話的大眼睛以無比真誠的态度說出那個超二超不真誠的答案:

“因為我喜歡你呀!”

之四

升入新的學校兩個月後,我仍舊沒有交到任何朋友。畢竟對一個長相可以用醜陋形容,不論功課體育才藝各方面都毫不出衆的女孩子而言,要獲得認同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與之相對照的是沈悠明對我的亦步亦趨百般殷勤。

我相信很多別的同學都發現了沈悠明對待我的與衆不同。于是,越來越頻繁的有質疑和不以為然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自己開始被很多人揣摩,“這個叫葉妩安的何德何能?”“她到底是耍了什麽手段?”“也許是那種背地裏能幹出很惡心的事情的沒有廉恥的女生吧。”

我越來越無法忍受這樣的處境,有時甚至會幻想,如果我當衆暴打沈悠明一頓,是不是可以終結所有的流言。

但結果卻是,我還沒找到機會痛揍沈悠明,自己就先被打了。

一股大力推向我的肩膀,我的頭完全不受控制地啪地磕在了桌面上。

死命推我的人是坐在我後面的男生。因為晚自習的時候不知為何忽然停電,教室裏陷入混亂,但沒過多久,電力就恢複了,在燈光重新亮起來的那一刻,也像所有其他同學一樣左顧右盼的我恰好轉過身子看向後面。

雖然額頭火辣辣得痛得要命,但我真的沒怎麽責怪後排那個男生,試想一下,在驟然的光明大作中猛地看到一張黑如鍋底的醜臉,受到驚吓實屬正常。所以當那個男生愧疚地連聲向我說對不起的時候我立即接受了。可是沈悠明卻在這一刻站起來猛的揪起那個男生的衣領用力在他下巴上揍了一拳。

所有人差不多在同一時間發出驚呼,包括我。

下了晚自習後,同學們都走光了,寂靜的教室有種說不出的空曠感和虛無感。我還在心有餘悸回味不久前那場沖突,雖然最後倒也沒有升級,打過人的沈悠明立即以很誠懇的态度道歉,還說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搞的拳頭就這樣揮了出去。大約因為沈悠明實在是魅力非凡,那個男生竟然就接受了這種解釋,不再追究。

額頭上碰到的那塊仍在一突一突的痛,大約碰破了油皮,滲了些血。

沈悠明在筆袋裏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一塊創可貼,那花花綠綠的外包裝,讓我沒能一下子認出來。

“是托馬斯小火車的哦。”沈悠明一邊把印有卡通圖案的創可貼按在我的額頭上一邊說,“你不知道帶這種圖案的創可貼有多麽難買,我好容易才積滿了一抽屜。”

一抽屜?天啦,為什麽就是沒人發現在沈悠明看似完美的外表下其實潛藏了一個詭異得不可思議的靈魂。

“沈悠明,你覺得秦婵漂亮麽?”

秦婵是我們班上無可争議的班花,并且絕對有實力競争校花的頭銜,精致的小臉,貓科動物似的妩媚圓長的眼睛,還有讓我羨慕到死的如雪肌膚,同時聲線嬌柔,胸前更是已有極動人的起伏的曲線。差不多全班男生都想追她,大約只有沈悠明一個例外。

說真的,有時我真的忍不住懷疑沈悠明是有面孔識別障礙症什麽的,根本分不清人的美醜,所以才會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對我格外的溫存。

“是挺漂亮的呀。”沈悠明漫不經心地說出答案。

我心裏像有挺大一個石塊墜入井裏那樣咕咚悶響了一聲,原來他是分得出美醜的呀。

“不過假模假式挺惡心的。”他又說。

乖乖,那種美女他都覺得惡心,那我這副尊容豈不是要讓他作嘔?

“可是妩安你不同呀,你總是特別的可愛。”

像是讀出了我心中的忐忑,沈悠明這樣說。

之五

不知道為什麽,秦婵忽然像只花蝴蝶般翩翩圍繞着沈悠明打轉。課間會故意找借口和他說話,實驗課的時候會主動要求和他分在一組什麽的。

大概這位美麗的小公主的自尊心不準許有人敢不對她的美貌目眩神迷,所以決定主動出擊,降伏沈悠明。

起初,沈悠明不失分寸地應付着她。他會用不太熱情卻也不太冷淡的口吻和她有問有答,如果遠遠望見她向他微笑,他也會有禮貌地報以一笑。

“你覺得她是不是瘋了?”只有我聽見沈悠明小聲地抱怨。

“我覺得全世界最瘋的就是你。”我毫不客氣地說。

沈悠明毫不生氣,咧着嘴呵呵直笑。

時值深秋,但花店裏依然有南方運來的紅色玫瑰花豔豔地灼着目,放學後一起回家的路上,沈悠明發現我一直盯着看,就笑說,買來送你。

才不要!

真可笑,我該以什麽樣的身份收下他的花?

“我女朋友呀!”這個敏銳的家夥再度猜透了我的心思。

忍無可忍的我反诘道,“沈悠明你其實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吧?”

傻子也聽得出這是一句嘲諷。沈悠明卻很認真地擺出思索的表情,然後說,“我覺得有一部分的我好像真的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他是用很認真很認真的語調說出這句話的。我別無選擇,只能再度啞然。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沈悠明喋喋不休地向我講述了他身上嚴重的兩面性。一面是假的、扮演出來的,為了符合這個社會對大多數人的要求,還有一面才是真正的他。“也就是你所看到的我。”這是沈悠明的原話。

小時候就透露出很古怪的一面了,別人都深深厭惡的夏日蟬噪,卻是他最喜歡聽的聲音,越聽越覺得心境祥和平靜。同時身為男孩子的他還喜歡圍着媽媽的梳妝臺打轉,曾不止一次偷偷學媽媽的樣子刷自己的睫毛,一邊刷一邊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微小的一個粉刷匠,心中非常得意。撿到小石子後不是用來打鳥逗貓或打水漂,而是放在嘴裏舔一舔以确定它們獨一無二的味道。

“所以,真正的我,應該是個怪物吧。”沈悠明這樣對我說。

可是,這種“怪”不是人人都能輕易察覺的,因為外在的他看上去是那麽美好。

那天,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非常荒謬的念頭,要是沈悠明能有一個和他內心的古怪相得益彰的醜怪外貌那該有多好?

之六

校園裏的楓樹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如火一樣紅。一大早出門時呵出的氣會變成一小股白色的煙,袅袅在空中停頓片刻,這才散去。

秦婵走到沈悠明跟前說“謝謝你的玫瑰花”的時候,我右手食指第二指節正在隐隐作痛。

大約是多日來積聚的不耐煩在這一刻終于達到了頂點,沈悠明沒好氣地回了秦婵一句,“什麽花?”

從來都是被男生們捧得高高的秦婵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搶白,當時就變了臉色。“你什麽意思。”口吻尖銳的質問。

沈悠明決定不再扮演文質彬彬了,“什麽什麽意思?我為什麽要送你花?你覺得你配嗎?”

這樣刻薄的話語,不要說小公主秦婵了,聽在任何女生耳中都是具備核爆級的殺傷力的。

秦婵當場哭出來。雖然我從來都是隐隐嫉妒這個美貌得不得了的女生,但那一刻我并沒有幸災樂禍。

“沈悠明其實很喜歡你的。”我曾攔住秦婵,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不過因為太驕傲了,所以不肯主動而已。”

“你又知道!”秦婵說。

“信不信随便你。”

秦婵顯然信了,所以她才會主動接近沈悠明,也才會在收到我以沈悠明的名義送到她家的玫瑰花時,一點都沒有懷疑這背後有什麽隐情。

其實我也說不清我為什麽要在暗中做這些事情,為了看秦婵的笑話?還是真心地想要撮合秦婵和沈悠明?

我的右手忽然被捉起,玫瑰花刺刺出的傷口赫然顯現。聰敏過人的沈悠明終于察覺到其實一直是我在背地裏搗鬼、作奸使壞煽風點火惹是生非唯恐天下不亂。

他應該也意識到了其實我的內在根本不是和我的外表呈反比的美好。

所以,離我遠一點吧!

好了,我終于想通了,我為什麽要做那種戲弄人的事情,我只是想讓沈悠明讨厭我。

而他,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都驕傲自持的美少年,也終于第一次不再和我嬉皮笑臉,而是露出冷峻嚴厲的表情。

之七

我活了快十四年,我真的從未想過有一天我的煩惱的根源竟然是一個理應厭惡我的人卻一點都不讨厭我。

像沈悠明這種差不多是完美無缺的高智美少年,明明應該連多看我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呀,就算看了,也應該是用看某種醜陋爬蟲的眼神。

是的,作為一個心智正常的少女,我也有我的幻想。比如騎着白馬的王子或者貝勒爺會穿過霧霭走到我身邊,拎起我放在馬背上帶我縱橫四海歷游天下。

我從不知道一個虛無缥缈的幻夢忽然成真之後,帶給人的其實是無盡的驚吓。就好像你随口喊了聲上帝,一轉身就見一面容滄桑的中年人背着十字架對你說“HELLO,我在這裏。”

我不否認從看到沈悠明的第一眼起我就想過這麽美好的男孩要是只屬于一個人那該多好,但當沈悠明真的擺出“我願意當你的唯一”的架勢的時候,我只想落荒而逃。

不管他是以多麽誠懇的态度向我說,我覺得你很可愛,葉妩安,我很喜歡你,葉妩安。我就是不能夠相信。

誰會相信蝴蝶會愛上一只蒼蠅?

之八

我想對于學校裏的老師而言,我是那種很容易被忽視卻很難被喜歡的學生。不聰穎,有點消極,看久了還傷眼睛。但因為平時還算循規蹈矩,所以也不會多麽被厭棄,只除了體育老師。她差不多對我是深惡痛絕。因為我除了會想盡辦法不上她的課之外,任何一項運動科目,我都能排到全班倒數。

她認為,這已經不是身體素質的問題了,這完全是态度的問題。

當然了,我是沒有辦法和一個并不是從小就黑得很驚悚的女子解釋為什麽我會本能地逃避任何一項戶外運動。逃到最後,便是我體育項目樣樣都嚴重不合格的後果。

因為頭天夜裏下過雨,空氣中濕度足夠,又無風多雲,極适合長跑,所以老師安排在這一天測八百米。

我再度試圖請假,卻被老師以極嚴厲的聲音否決了。

“葉妩安我警告你,你不要再諸多借口。”她差不多是在向我咆哮,就像傳說中納粹法西斯什麽的。

有那麽片刻工夫,我成為視線的焦點。那些由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大多是鄙夷的、看笑話的。

男生們都在操場的另一端齊刷刷做着熱身運動。遠遠的,我看到沈悠明的動作好像亂了。

這貨已經好幾天不和我說話了。并且每天都會用文具或者書本用力敲打桌面,放學時還會猛地把椅子向後拉發出轟然的響聲,就這樣幼稚地發洩着,生怕我會察覺不到他的不滿和怨氣似的。

起跑三十秒後,我就毫無懸念地落到了最後,而且是很後很後,體育老師恨鐵不成鋼地向我猛烈吹哨。我覺得那一道道隔空送來的哨聲簡直像一把把無形的小刀,一下下割着我的臉。

過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哨聲更密集更尖銳了,我覺得我的神經都要跟着缭亂起來了,這個老師想殺人無形還是怎樣呀?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加快速度了!

“葉妩安!”

有人從跑道內側追上我。

是沈悠明。

體育老師大約認為他是來帶跑的,說真的,我也是這麽想的。

這個一直對我好得不可思議的男孩子,到底還是不忍心看到我受窘出醜。當時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結果他猛地伸長手臂,奔跑中的我感覺到一股橫向的力量,然後——我哐的摔倒在地上。

之九

我一瘸一拐從醫務室走出來。扭傷的腳踝上纏了厚厚的白紗布,身上其他擦傷的部位則塗了消毒水、又橫七豎八貼了不少創可貼。

沈悠明雙手抱胸站在外邊等我。

“這樣她就不能再逼着你長跑了!至少最近一段時間。”沈悠明挑高一邊眉毛,有點同仇敵忾地說。

“那你不如直接剁了我的兩條腿呀!”我沒好氣地嚷嚷。竟然直接将奔跑中的我推倒,他到底是有多心狠手辣?

沈悠明哈地笑了一聲,旋即又斂住笑容,“關于那件事——因為是你,所以我原諒你。”他用着很別扭的口吻和表情說着聽上去十分拗口的話。

說真的,我心裏的感覺說不上是釋然、高興,還是困惑。

為何他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會讨厭我?在他面前我好像始終穩握着免死金牌丹書鐵契什麽的。我實在說不出來這到底算是一種幸運,又或者僅僅只是詭異。

“瞧那裏!妩安!”沈悠明忽然指向不遠處的一個地方。

一株已經紅透的楓樹,只是一陣風過,原本茂密地布滿枝頭的葉子忽然一起卷落,真正的落紅如雨。

我看過去,視線裏有劃着優美的弧度落下的紅葉,也有面孔微微側轉神情如孩子般赤誠的沈悠明。

交映成趣,相映成輝。我想,這是我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美景。

之十

聖誕節的時候,同學們互送禮物和賀卡,沈悠明收到不少,但送出的,僅有一份,是給我的。他自己做的賀卡,裏面畫着童畫,小男孩和小女孩牽着手站在一棟色彩鮮豔的木頭房子前面,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說,那個男孩是他,那個女孩是我。

我定睛看了看,很想告訴他,那個男孩比他可醜多了,而那個女孩顯然比我美不知道多少倍。

最後我什麽也沒說。因為關于“他太美好,而我太不美好”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就算我向沈悠明說上一萬遍,他好像還是聽不懂。

他就那麽一往無前死心塌地地“粘”上了我。

當然,我是可以把這一切當作天上掉的餡餅一樣全盤接受,安心地享用。我可以開開心心地接受來自女生的歆羨目光,來自男生的試圖從我身上發掘出什麽優點的探究視線。正大光明地和一到我面前就變成小孩的沈悠明嘻嘻哈哈。因為已經得到了優秀的男孩子的青睐所以坦然地做自己,不再為自己的外貌發愁,閑暇的時光都用來幻想等我和沈悠明到了十八歲、二十歲時應該如何一起生活。

把我十四歲往後的每一個人生空格裏都填上“沈悠明”。

這個簡直比我爹媽都還要愛我、珍視我的好男孩。

我真的希望我可以做到這些。

老樓頂層的走廊裏仍是空無一人。午後的陽光鋪灑在地上。今天我帶了兩個紅澄澄的大蘋果和一個黃澄澄的大桔子。

沈悠明走過來不由分說就揀起一只蘋果放進嘴巴裏啃起來,一邊啃一邊口齒不清問我:“聖誕節你送我什麽禮物呢?”

我把攔腰紮了一根絲帶的照片遞了過去。

一顆頭顱和一個肩膀,是我背影照,也是我自認自己唯一能夠見人的角度。

将這樣的照片送人實在是夠詭異的,可是和沈悠明這樣的怪人混久了,想不變怪也不行呀。

“能保證一直放在錢包夾子裏麽?”我說。

怪人沈悠明倒是絲毫不覺得這張根本看不到臉的照片有什麽古怪,“當然能呀!”

“能保證以後不再像追逐肉骨頭的小狗那樣追着我不放麽?”

仍沉浸在喜滋滋的情緒裏的沈悠明沒能立即聽懂這個不詳的問題,他差點兒慣性地說出,當然能呀。

“你在說什麽呀?”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退去。

就是在這裏吧,我剝開橘子皮,又一點點撕掉桔瓣上的白筋,幾個月前在這裏和沈悠明狹路相逢的畫面緩慢而清晰地在我腦海中回放。

是了,他就是在這裏對我說出那句讓我驚詫得心髒差點兒當場裂開的話,“沒錯了,葉妩安,你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孩子。”

我将一瓣橘子放進了嘴裏,橘汁又甜又酸湧進喉嚨,我盯着沈悠明的眼睛對他爆了一句粗口,“我才不要你來喜歡我!”

之十一

沈悠明不會明白的,天生美貌的女孩子也不會明白的,我內心的卑怯和彷徨。

真的,我有勇氣去暗戀一個只會向我投來鄙夷目光的沈悠明,但我沒勇氣去接受一個視我如珠如寶的沈悠明。

在否定的聲音中長大的我,就像某種經受不起太多陽光的濕地苔藓一樣,只是想過一種恰如其分的生活。一個醜少女應該去過的生活,低調沉默黯淡,心中有小小的幻想,一點點線香煙花的璀璨,而不是滿天星輝,備受矚目,我承受不起那樣的關注度。

我承受不了沈悠明給出的愛,如大海藍天般傾心而出的愛。

我知道沈悠明是真的喜歡我,我早就不再懷疑這一點,雖然我想不明白理由。沈悠明其實是有向我解釋過,他說他本質是個頭角峥嵘個性鋒芒的家夥,大部分人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他們只會叫他覺得讨厭和惡心,但是我不同,我是那種在他第一眼看見時就能在他心底激出欣喜的罕有的存在。

說是緣分也好,說是事關前世的約定也好,總而言之,既成事實就是,他喜歡我,矢志不渝。

尾聲

我甚至沒有參加期末考就離開了學校。父親忽然要調動工作,派駐N城兩年,本來說好我和媽媽一起在家中留守,但後來我堅持要随他一同前往,打着想拓展自己眼界的幌子。

來到新的城市,換了新的學校,舊日的手機號碼卻仍一直保留。沈悠明差不多每天都會發來短信,我從不回,但一遍遍看過。

說真的,我不知道等我到十五歲、十七歲、二十歲甚至更老的時候,沈悠明還會不會是我生命中一個重要的存在,我只知道我需要時間,足夠多的時間,令我成熟,成熟到可以不去計較世俗眼光中我和沈悠明之間的天懸地隔,他的俊美優秀,我的醜陋平凡,他喜歡我是遷就、是屈就,我喜歡他則是高攀、是癡心妄想。

我希望終有一天我可以平靜淡然地接受這樣一份純粹強烈如同天賜的感情。

只是在我終于學會像一個大人一樣豁達和惜福的時候,那份情不知所起的愛到底還在不在原地等待?

說真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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