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卷頭發小公主
之一
那場災禍,至今仍有人記憶猶新。
本市電臺幾個小時幾個小時的連續報道,煉油廠大爆炸,通往廠區的空闊道路完全被緩慢流動的黑色汁液覆蓋,鏡頭深處是烈烈的、看上去幾乎像電影特效一樣的漫天火焰。
悠悠記得那條路,并且很喜歡那條路,小時候爸爸常常将她放在自行車大杠上,父女倆開心地徜徉在寬闊得好似荒原的道路上,凡俗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大片大片的風像飛鳥的翅膀,帶着某種硬度卻仍溫柔地掠過臉龐。
因為救援及時、策略得當,只有兩名煉油廠職工在此次重大事故中喪生。
其中一個,是爸爸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沈伯伯。
爸爸說,沈伯伯臨終前将沈逍托付給了他。
悠悠忍不住去想象那個臨終托孤的場面,是不是就像電視劇演的那樣?
“我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就是我們家阿逍了……”
“我一定會将阿逍當作親生孩子的!就算只有一碗稀飯,我也會分他一半的!啊,大沈,你不要死呀!不要死呀!啊啊啊啊,蒼天呀……”
悠悠一邊熱淚盈眶一邊萌生了極其強烈的責任感,于是在幼兒園碰見臂膀上系着黑布的沈逍時,她熱血澎湃地沖了過去,緊緊揪住了他的衣襟。
其實悠悠只是想要表達一下她的同情和關切。她計劃好的後續動作是緊緊抱住這個可憐的小夥伴,就像抱住自己心愛的玩具熊那樣,然後拍打他的後背,安慰他,不怕哦不怕哦。
她精心設計好的場景是多麽的溫馨呀!但……猛然捏緊的拳頭砸在了悠悠的臉上。
悠悠踉跄後退幾步,坐倒在地上,鼻血和眼淚一起流下來。
男孩俯視她的眼神是憤懑和敵視的。
這是悠悠生平第一次挨打,她沒有還擊,而是坐在沈逍的身體折射的陰影之下,一直一直看着他。
之二
長大後的沈逍對悠悠解釋,當年悠悠那種莫名其妙的架勢讓他誤以為她要揍他,所以才先下手為強。拽拽的腔調,怎麽聽怎麽像是敷衍。
沈伯伯的撫恤金被沈逍的姑姑領去了,她順理成章做了沈逍的監護人,但其實她拿沈逍當棵樹,認為光合作用就能養活他。
于是悠悠爸爸經常将沈逍帶回家來吃飯。
雖然不久前才莫名其妙挨過沈逍一拳,但悠悠仍然表現得非常熱情,她差不多将滿碟的油炸肉丸都搛進沈逍碗裏,“你吃,你吃,你平時都吃不到肉的!沈逍最可憐了!我都不留給哈比吃了!”哈比是寧家養的一條松獅犬。
剛剛吃進嘴的肉丸忽然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沈逍憋得滿臉紫脹,最後甚至翻出了死魚眼,就差那麽一點點,他“有幸”成為史上第一個被油炸肉丸噎死的倒黴蛋。
從急症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站在爸爸媽媽身邊也是一臉焦急的悠悠,沈逍下意識地退開一步。
她,其實是故意的吧?
這種沒來由的猜測獲得證實,是在不久後的一次課堂小測上。
沈逍一題都不會答,無聊到去數每道題目的字數,別的同學都在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沙的聲響,沈逍忽然想起他和爸爸商量過如果他要養蠶寶寶的話,應該去哪裏弄桑葉。爸爸揉揉他的頭發,承諾說,爸爸想想呀。
騙人!
都沒有給他答案。并且,再也不會給他答案了!
沈逍難過得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冰凍起來的時候,一張紙條忽然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他擡眼,看到了坐在斜對面的悠悠轉身向他綻放極度誇張的笑容。
她笑得真的太誇張了,以至于引起老師的注意。
沈逍被按上了作弊的罪名,根本來不及打開的紙條和試卷一起被收走了。
可恨悠悠那個孬種,也不挺身而出講明真相。雖然事後她哭得涕泗滂沱,追着沈逍解釋,“我真的是想幫你的!我不想你考鴨蛋!我知道你一定會考鴨蛋的!”
騙鬼麽?!
根本是故意陷害他!害怕他分奪她爸爸的愛呢。
這個表裏不一、人面獸心的混蛋!
“沈逍你真好,都不向老師揭發我。沈逍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背後哭哭啼啼的聲音還在啰唆個不停。
“你給我給我閉嘴!”
夕陽下,女孩停止了抽噎,怔怔望着眼前滿臉陰郁的男生。
“沈逍?”
“滾!”
女孩皎潔如明珠的眼神像是破碎了般,而沈逍,他竟然再一次因為自己有能力傷害到她,而感到開心。
真真正正切切實實的開心。
之三
但是在爸爸媽媽強大羽翼嚴密保護下的悠悠,顯然不是會被誰輕易擊潰的,尤其是他這種無依無靠需要仰人鼻息才能活下去的可憐孤兒。他只能恨恨地旁觀着悠悠一路茁壯成長,越來越明媚。
那場事故後不久,悠悠爸爸就辭了職,自己做生意,和石油相關,很快便發達起來。對沈逍更是竭心盡力地照顧,數次想将他接回自己家中,沈逍姑姑對此倒是完全沒有意見,但沈逍執意不肯。姑姑惡狠狠地罵過他幾次,直到悠悠爸爸以各種名義不斷贈予姑姑家錢物,姑姑才眉開眼笑,對沈逍也略好了一些。
沈逍也慢慢收了心,開始用功讀書,可是不管他怎麽努力,都無法像悠悠那樣優秀奪目。
“當然又是我第一!我這麽聰明,誰能比得過我?哈哈哈!”
“為什麽高年級學兄不該寫情書給我?最該給我寫了!我這麽漂亮,并且會越來越漂亮!哈哈哈!”
“對呀,我差不多就是十全十美的了呢!漂亮聰明,還有我爸那麽有錢!對不對對不對?”
這些高調得一塌糊塗的“悠悠”式的言論,每每聽得沈逍滿身惡寒,直欲作嘔。
但別的同學似乎都不讨厭寧悠悠,她用那種理直氣壯卻又天真可愛的腔調說出的自誇之辭,聽在他們耳中竟然是一種有趣的自我調侃。
總之悠悠人緣極好極好,像枚小小的太陽,差不多贏得了所有人的注意以及喜歡。
而沈逍則像一個暗黑的深窟,人人都敬而遠之。這個總是要把兩道濃重的眉毛擰得打出結來的男孩,他以為別人不理他是因為看不起他是個孤兒,因此更加孤僻別扭憤世嫉俗。
在學校裏,只有悠悠會主動拉着他說話,而他常常不搭理她。
“沈逍很可憐的,媽媽不要他,爸爸又死掉了!”這話,不就是從悠悠嘴巴裏說出去的麽?“不過我爸很喜歡他,就是拿他當兒子一樣呢!對呀,簡直都要把我給比下去了呢!我從來不嫉妒他的,何必呢。”
貶完他不算,還要趁機自擡身價!
人見人愛的寧悠悠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美好呢!
他最知道了!
之四
悠悠爸爸對沈逍真的極好極好,就算對整個世界都滿心抗拒的沈逍有時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是他教他騎自行車、打乒乓球、踢足球;是他在學校決定将成績差得令人發指又屢犯校規的他勸退時,急匆匆趕到,苦苦向老師們哀求;是他在發現他臉上的指痕後,拉着他去找姑姑,擲地有聲說,不管怎麽樣,不能打孩子,不然我絕不答應!
是他會像、會像爸爸還在時一樣,親昵揉他的頭發或者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有時沈逍會希望他就是自己的爸爸。而不是那個沒用到會在那場事故中喪生的男人!那麽多人都沒死,為什麽他會死?不是沒用是什麽?!
可是寧叔叔不是他的爸爸,他是悠悠的爸爸。
就算他會笑眯眯對不斷哀求的悠悠說,不行哦,釣魚就只能帶阿逍去。爸爸和阿逍講好的哦。悠悠發脾氣跑開,他還會促狹地沖阿逍擠眼睛,開玩笑說:女孩子都很小心眼,對吧?
沈逍很用力地點頭附和,可是沒一會兒悠悠又跑出來摟着寧叔叔的脖子撒嬌,說作為補償,下周要帶她去新開的游樂場,不許帶沈逍!
寧叔叔立即就答應了。
悠悠炫耀地沖阿逍揚起小小的下巴。“才不會輸給你!”
沈逍知道還有一句話藏在這個擅長僞裝的女孩的肚子裏沒有說出來,“說到底,這可是我的爸爸!”
真是恨死她!恨死她了!
之五
因為第二天要早起,那晚沈逍在寧家留宿。隔日起床後,沈逍意外撞見從卧室沖出來纏着寧叔叔做最後努力想跟去一起釣魚的悠悠。
穿着睡裙、小邋遢模樣的悠悠。
沈逍震驚地瞪圓了眼睛。
臭屁的悠悠從來都認為自己從頭到腳無一不美,她最引以為豪的是一頭天生的卷發,就算沈逍讨厭她讨厭到極點了,他也不得不承認總是妥帖而華美的垂在悠悠肩頭的那頭長卷發,令她看上去就像個真人版的芭比娃娃。
直到此刻,他見到那頭卷發的“原生态”。那麽膨、那麽脹、那麽爆炸!驚人的……醜!
從來不會在悠悠面前微笑的沈逍不知不覺翹起了嘴角,“獅子王!”
悠悠下意識地擡手按了按自己的頭發,忽然想起了什麽,尖叫一聲,跑回自己的卧房。
“獅子王!”沈逍乘勝追擊。
砰的關攏的房門後傳出水晶球破裂般的轟然大哭聲。
這個天之驕女,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折辱過吧?
沈逍興奮地好像發現了什麽驚天的秘聞,他對自己說,他一定會把悠悠這副醜樣子牢牢記在心頭,以後當命運這把大錘又拿他當塊廢鐵拼命捶打時,他就回想頂着獅子頭的悠悠,就算是那種天之嬌女也會有醜到驚人的一面呀!所以,老天爺偶爾也是會公平一下的呢!
哈哈哈哈……
之六
沈逍無聊地在面紙上塗鴉。一道波浪線、兩道波浪線、三道……無數道,小人頂着就快飛出紙來的大蓬頭,沈逍很沒人品地笑了起來。
悠悠的生日會,本來沈逍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寧叔叔極力邀請,說,你不來怎麽行,簡直不像話!
沈逍莫名感動,寧叔叔是一直拿他當作他們家的一分子看待呢。
班上同學全部出席,其中一位竟戴着口罩,帶病上陣?要不要這麽誇張?悠悠更誇張了,收到一份禮物就要狂笑一陣,整間屋子差不多都要被她的笑聲充滿了,真難為她了,這樣笑法也沒在喉嚨上笑出一個窟窿來。
“你送我什麽禮物呢?”悠悠不知何時走到了沈逍的背後,俏皮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畫?”看清紙上小人的模樣,悠悠歡快的語調凍結了,“那個……其實還蠻像的呀。”說着便要伸手來取。
沈逍将面紙揉做一團,又惡狠狠揉搓幾下。“沒禮物!”
“什麽嘛!”悠悠轉到他對面,臉上雖然繃着,但眼睛裏仍是笑意盈盈。“那你就誇誇我,誇得我高興了,就不和你計較了!”
“誇你!”沈逍眯起了眼睛。
“就一個詞嘛。”其實差不多是在懇求了。不管怎麽說,今天是她生日,對她稍微和顏悅色一樣又會怎麽樣?
“驕傲!”
悠悠僵了一下。這算誇人?
“自大!”
這算什麽?笑意從悠悠眼睛裏迅速褪卻。
“無恥!”總是那樣誇誇其談,到處向別人炫耀自己優點的家夥不是無恥是什麽呀?
迅速紅漲起來的臉,沈逍第一次見到悠悠總是含笑的眼睛變得鋒利,像堅冰。
隐藏多年的醜惡真面目總算要被他逼出來了吧?沈逍等着悠悠對他惡言相向。
但冰塊融解了,蓄在眼眶裏,而悠悠再一次擠出笑容。“沈逍,你最會開玩笑了!”
她轉身走開了,但沒走幾步又轉身,“沈逍,來吃蛋糕呀!”因為淚水的緣故而更顯得明亮的眼睛,在已經變得自然的笑容下一閃一閃。
之七
她到底是有多假?多能裝?
時間不會因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怨恨而停止或者加快。沈逍和悠悠一起按部就班長到十五歲。悠悠越來越嬌豔明媚,符合每個人期許,反倒不會惹起什麽驚喜,但是沈逍,這個總是暧昧不明的陰暗着的男孩,雖然仍然散發着生人勿近的黑暗氣場,卻也開始綻放引人豔羨的奪目光彩。
站立時高而直的姿态,女生們看見便會聯想到一個成語,玉樹臨風。
升入高中,略懂了一些人情世故的悠悠不再會到處宣揚沈逍“悲慘”的孤兒身份。也不會再不顧沈逍滿臉厭惡的表情大剌剌撲向他。現在的悠悠收斂矜持了很多,迎面撞見沈逍時,并不說話,只是在臉上綻出極璀璨的笑容,像向日葵追随太陽般将笑意傳送給他,好像他才是她這個被衆人環繞的公主殿下最貼心最重要的朋友。
真的是太假了!太虛僞了!太能演戲了!沈逍下意識地用最新款的阿迪達斯的球鞋踢着腳邊的石塊。寧叔叔總是給買他名貴的衣物,他說不要,寧叔叔便會露出難過的表情。
但違心收下,穿在身上總覺得不好過。到底不是小時候了,會癡心妄想,寧叔叔也許可以成為自己的爸爸,說到底只是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受了這樣重的恩,以後怎麽還?
若不還或還不起,便永遠低人一頭。
聽上去頗為嚣張的笑聲遠遠傳來。一大群人向着這個方向走來,悠悠占據着中央位置,周圍的人衆星拱月般環衛着她。最叫沈逍受不了的是悠悠臉上那種理所當然泰然自若的表情,似乎她生來就是應該被人頂禮膜拜的。
她以為她是誰呀?不過就是命運比較好,攤上了一個好爸爸而已。
沈逍準備離開的時候被人攔住去路。結結巴巴的似乎永遠說不完的表白,“沈逍,我、我、我……喜歡……你。”以及随後遞上來的粉紅信箋。
情書?沈逍失笑,第一個反應是直接丢掉。
但沈逍最終将信箋夾在了指間,因為不遠處,悠悠忽然停住腳步,定定站在那裏,臉上表情充滿困惑,甚至——還有一些傷心。
之八
沈逍義無反顧走上了PLAYBOY的路線。他成為學校裏最常被人提及的男生之一。有人為他哭,有人為他笑。
作為一個盡責的長輩,寧叔叔苦口婆心來規勸。
“這是我的事!”
寧叔叔臉上像吃了一記悶拳的表情卻令沈逍莫名有些振奮,他真高興自己可以像個成年人一樣強勢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場。
不管怎麽說,他的成績一直穩中有升,又沒搞出什麽亂子,私下的生活,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悠悠對他的态度明顯有了變化,驟然冷淡了很多,甚至很少用正眼看他,一起吃飯時,再也不會主動把最好的食物搛給他。
似乎是不齒他近來輕浮的行徑,又或者……
總之這樣很好,他不是一直希望她能對自己敬而遠之?沈逍對自己這麽說。就算他心中十分清楚地知道,他可以那麽冷靜地面對不同女生演繹各式各樣的愛情游戲,是因為他就是在做戲,只演給一個人看的狗血劇集。
內心布滿陰霾的男孩,依舊認定自己只是一枚苔藓,他不需要陽光,就是不需要!
又到了沈逍父親的忌日。每一年,不管多忙,寧叔叔都會抽空帶着沈逍去公墓拜祭。
“我不去。”那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無用的男人,他早就不想再和他牽扯上任何的關系。這就是他的立場,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
沈逍以為寧叔叔會像上次一樣對他的執拗無可奈何。
但一個耳光落在了他的臉上,如深黑天幕上驟然劃過的閃電那麽突兀。
“你爸爸會死,是因為他讓比別的同事先走,他留在了最後。如果這樣的大義大勇你都理解不了,你不但不配做你爸的兒子,你連做人都不配!”
沈逍愣在那裏。那個巴掌其實并不重,他可以感覺出寧叔叔克制的力度,但他還是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又變成了那個茫然無措的小男孩,而世上唯一願意真心愛護他引領他的男人正在厭棄他。
聽見爸爸的叫喊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悠悠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沈逍捂住面頰,滿眼的委屈和……脆弱。
明明是差不多和爸爸一樣高的少年了呀!
悠悠忽然躍到了爸爸的背後,暴怒的小猴子似的,對着爸爸的肩膀後腦一通捶打。“你為什麽要欺負沈逍?為什麽要欺負沈逍?他已經夠可憐的了呀!”
沈逍忽然很想發笑。明明已經被傷心的情緒捆縛住的他身不由己的慢慢彎起了嘴角。要不要這麽誇張?她以為她才三歲嘛?
寧叔叔滿臉的尴尬,從他背上滑落下來的悠悠,用力抹着眼淚。
一場争端,以這種可笑的方式收了場。
寧阿姨從冰箱裏取出冰塊,包好了讓沈逍冰敷。寧叔叔站在院外,沉默地吸着煙。而悠悠則縮在沙發角落,時不時擡起手背,擦擦面頰。
沈逍本來是準備離開,可是明明已經走到了門邊,身後細微的抽噎聲聽上去還是那麽清晰,甚至更為清晰,像夏日的蟬鳴充斥他的耳郭,令他心煩意亂。
“喏!”
折返,從紙巾盒抽出紙巾,以不太友善的姿勢,遞給了悠悠。
悠悠震驚地瞪圓有點發紅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小心接下紙巾,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對一直站在她面前、保持微微俯身姿态的少年,笑了。
她破涕為笑的模樣,真的……醜得很少見呀,可是為什麽他覺得有什麽漫進了他的眼睛,一直照進他的心裏,小小的溫暖,似火苗,漸漸燎原。
沈逍側身坐了下來,雖然沒有說話,但一直坐在那裏。
之九
沈逍最終還是跟着寧叔叔一起去拜祭了父親。跪在因時光侵蝕慢慢顯出陳舊樣子的墓碑前時,沈逍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原諒了父親沒有。他來,并不是因為不想辜負他,而是因為他不想辜負自己身邊這些依然活着的人。
沈逍不再來者不拒地接受那些對他心存愛慕的女生,更用功地讀書,依舊在自己身邊豎立着堅實的、暗色的保護屏障。但碰見悠悠的時候,他不再對她視而不見,而是有點僵硬地沖她點頭示意,見到她背的書包太沉重時,會走過去幫她提起。
其實他并不是不懂得悠悠,這個簡單得一眼就看得透的女孩,雖然總是說着直白的、有點傷人的話,但他知道她從不曾懷抱任何惡意。她對他的維護,從來都是最真心的。
這些年,總是不遺餘力地在內心诋毀她,只是因為、只是因為,不知道怎麽面對她的這種熠熠發着光的美好,所以只好把她想象得特別邪惡、特別不美好。
四月天晴,學校組織爬山。最險峻的那一段,很多同學都放棄了,悠悠不管,橫沖而上。沈逍根本來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
最高處,山風寂靜而清涼,大半個城市的景色都可盡收眼底。
悠悠站在沒有護欄的山崖邊上,風吹亂了她卷卷的頭發,她聽到沈逍喊她的名字,便轉頭去望,小小的臉蛋在毛茸茸的頭發的映襯下,皎潔似一枚小小的月亮。
然後,她掉了下去。
之十
寧叔叔和寧阿姨差點兒急瘋了。但悠悠顯然是受到上帝眷顧的寵兒,從那麽危險的地方摔落,也只是皮外傷,并沒傷及筋骨。
幾十個小時過去了,沈逍腦海中依然不斷在閃回悠悠跌落那一幕,他的記憶出現了斷層,他竟然絲毫記不起悠悠摔下去之前他做了什麽。
為什麽他的心會這麽痛?充滿了巨大的悲傷和濃烈的歉意?
他到底做了什麽?做了什麽?!
沈逍抓住了從他身邊路過的寧叔叔的衣袖,“可能、可能是我把悠悠推下去的。”
少年埋着頭這樣說。
寧叔叔呆愣在那裏,而寧阿姨則像發了狂的母獸向沈逍沖過來。沈逍一點都不懷疑,若不是寧叔叔死死拉住她,她會把他撕成碎片。
就讓她把他撕成碎片,不是很好麽?
沈逍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不正常,他的內心一直潛伏着一頭魔鬼,而他則不斷自暴自棄地以最邪惡陰暗的情緒喂養它。
也許他從來對悠悠都是深深嫉恨的,因為她擁有的都是他所渴望而無力擁有的。
所以才會想要毀掉她吧……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和沈逍一點關系都沒有!要我說多少遍?一萬遍嘛?是我自己不小心!”
悠悠在病房內和母親大聲地争吵。
為什麽不說真話呢?為什麽還要維護他?
沈逍不知道,其實這一刻,悠悠心裏和他轉着同樣一個念頭。
不管他做了什麽,她都包涵他,輕而易舉的原諒他,甚至從來不曾怪罪過他。為什麽呢?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小公主呀,為什麽要在他面前表現得如此低微卑賤?也許因為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慢待和欺負過她,她實在不曉得應該用什麽态度面對他。
也許則是因為,如果真的和他頂撞,又或者真的去讨厭他,心裏會更加難過的吧。
是從什麽開始的呢,因為太想要保護他了,把他放在心上太重要的位置了,她、她……喜歡上了他呀!
憤怒地把媽媽趕出病房後,悠悠側過臉,眼淚便落了下來。
之十一
沈逍走進病房,悠悠下意識地擡手按住因為沒有打理而膨脹起來的卷發。沈逍走過去,輕輕拉下她的手,他一直沒有告訴她,其實第一次看見她天生卷發的“原生态”模樣,除了覺得她忽然失去了慣有的接近完美的外表,心中最強烈的一個念頭其實是,寧悠悠這個混蛋怎麽可以這麽可愛?!就像一枚巨大的棉花糖,周身散發着甜絲絲的香氣。
“以後,我們好好的,好嗎?”悠悠擡眼望着他,眼睛裏有一種極堅定的摯誠。不要再因為無法面對心中對她的喜歡,就用最粗暴別扭的方式來待她,好嗎?給她機會,讓她牽住他的手,帶他一起走到陽光下,好嗎?
沈逍差一點點就點頭。
可是,害得悠悠躺在病床上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他吧?靈魂殘損的他根本不具備珍愛一個人的力量呀。其實從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将拳頭砸在悠悠臉上時,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便成了定局,悠悠從來不告狀,受了他的欺侮卻依然維護他,她的一再退讓令他有機會不斷地變本加厲,所以才會搞到今時今日如斯田地。悠悠差點兒連命都丢掉。
“不,以後我們還是離得遠遠的吧。”
就讓他這種不懂如何愛、只曉得如何恨的變态,遠遠的、遠遠地退出她的生命吧。
之十二
在寧叔叔的安排下,沈逍去了另外一座城市,在那裏念完高中。悠悠再也沒有聯系過他,雖然這是沈逍預期的結果,但失落還是像無法剔除的藤蔓纏住他的每一根思緒。
同桌的女生很溫柔,面對他的沉默陰郁以及偶爾暴躁的言行,總是毫不介懷地微微一笑。于是,有時沈逍會把她那張有點胖、絲毫不美的臉,錯看成悠悠,短暫地呆怔幾秒。
而越來越俊美的沈逍的凝視,沒有幾個少女抵禦得住,于是何莎雲紅了臉。又一次,她直接暈了過去。
原來總是顯得胖胖的臉,卻并不是因為貪吃發胖的緣故,何莎雲一直在服用富含激素的藥物。她身體不好。尿毒症。并不是治不好,但餘生都會體質孱弱,不可能長壽,亦不太可能孕育自己的後代。
莎雲給沈逍看他生病前的照片,清瘦,雖不美,但看上去氣質靈秀。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這一天,沈逍打電話給寧叔叔,說,交了一個正式的女朋友。他強調了“正式”這兩個字,是強調給寧叔叔聽的,更加是強調給悠悠聽的。也許,說到底,也是強調給他自己聽的。
沈逍學了金融,因為畢業後容易找到薪酬優厚的工作。他始終記挂着自己對寧叔叔的虧欠,情感上的,他也許償還不了。但經濟上的,他說什麽都要還清。
除了刻苦上進,沈逍更是別人眼中完美男友的代表,對毫無姿色可言的女朋友呵護備至。
幾年相處,雖然沈逍寡言,但莎雲還是對他生平種種有了了解。她的身體時好時壞,臉色總是慘淡,只有在面對沈逍,她才會情不自禁地微笑,臉上掠過小小的燦色。
她是真的很愛他。所以……
畢業臨近,沈逍想去更遠的城市發展,原以為莎雲必然和他共同進退,豈料她堅持要留在家鄉。
“我們還是分開吧。”口氣輕柔,但卻又是不容反駁的堅韌。
沈逍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是真的愛我,那麽哪怕是死纏爛打,我一定會把你留在我身邊,拖累你一輩子。”牽強的笑顏因為無法遏制流下的眼淚而有些破碎。
但是你不是。
你只是可憐我。沈逍,這句話也許殘忍,但,你一直認為在遇到我之前,你是身邊所有人可憐的對象。只有我,比你更可憐。你在我身上想要尋找一種補償,你想做個高高在上贈予者,而不是總在被動接受饋贈和幫助的可憐無用的人。
你所愛的,一直都是那個你認為太優秀太美好了,你永遠無法企及的女孩。
可是,沈逍,她真的是無法企及的?又或者只是你沒有勇氣去接受?
心思如水晶般剔透的女子,說出了沈逍所有的心結。
愛一個人,是要他幸福,所以她放手。
之十三
但有時,愛一個人是要她幸福,所以說什麽都不能放手。
當沈逍站在那座悠悠曾經跌路的山崖邊上時,他想的是那場改變了他一生軌跡的煉油廠大火。他始終沒有辦法原諒父親就那樣死去了,但眼下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被他視為無用的父親身上卻有一種珍貴的品質:勇氣。
這些年,他以為自己足夠孤傲,其實他最缺乏的就是勇氣,只會懦弱地一退再退,哪怕知道身後是無盡的黑暗,卻依然退縮着。
明知危險卻依然能夠留到最後的勇氣,和明知也許會被拒絕但依然敢勇敢邁前一步的勇氣。
踏在崖邊的足尖終于輕輕向前一邁,忽然失重的感覺卻像一個解開封印的咒語,這麽多年始終一片空白的那段記憶潮水般洶湧而出。
迎風站在崖邊的女孩聽見他的呼喚轉過頭來,毛茸茸的頭發圈繞着她小月亮般皎潔的臉。
“我喜歡你,悠悠!”
他并沒有把她推下去,他只是對她說出了一直深藏心底的話。
悠悠失足,是因為震驚過度、驚喜過度,一時忘了自己的所在。他飛撲過去想要抓住她,但最終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跌落,那一刻,他想,也許他是命定不能接近她的人。
習慣于用最卑微的目光看待自己的少年,下意識地遺忘了自己成長過程中唯一一次勇敢地破繭而出。
最喜歡纏着他不放、哪怕他用最兇惡的态度對她也絲毫不能逼退她跟上來的腳步的悠悠,之所以這些年都不再主動聯絡他,是因為他在說過喜歡她之後,忽然又冷漠地決定和她斷絕一切關系。
“不,以後我們還是離得遠遠的吧。”
可以擔待他一切欺侮的女孩,不能容忍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負心。
終究她是個被所有人嬌寵着的小公主,她不可能沒有自己的自尊心。
斷層的記憶終于被如實填補,但他和悠悠之間充滿裂痕的關系呢?
是不是還有恢複如初的可能?
有的!一定有的!沈逍慢慢握緊了雙拳。只要他能鼓足勇氣去接近。
其實一直以來,他所要做的只是接近而已,不管是他充滿挫折的人生,還是別人的善意,以及悠悠一腔赤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