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章 狼心女孩 (1)

之一

起雁覺得阿薩很賤。

阿薩的媽媽在夜市擺攤賣內衣褲,據說她生阿薩之前是做那一行的。起雁第一次見到阿薩媽是在學校辦公室,她牙齒很黃,但笑起來竟依然是媚眼如絲,她就那麽一邊笑一邊不停地對學校老師描述起雁的惡行。

她的用語都很生活化,她說,“天這麽熱,我們家阿薩卻不肯換短褲,我一看,乖乖,像被野貓抓過似的,大腿上一道一道的,汗一腌,可不要疼死?所以這幾天他都躲着不肯洗澡。”

老師把起雁和阿薩都叫去了辦公室。起雁甚至還要比阿薩高出一點,烏檀木般的頭發閃爍着健康的光澤,腰板筆挺,脖子颀長,雙足略略外八,是多年練習芭蕾的結果,身姿驕傲而優雅。阿薩的背卻有些駝,像紙張上剛剛畫出的小人,被不經意潑出的洗筆水浸軟了。

老師的視線完全鎖在起雁身上,雖然剛剛聽了那麽多關于起雁的壞話,她卻依然和藹可親地問起雁:

“起雁,你真的打阿薩了麽?”

“沒有。”起雁眼皮都不眨一下。

阿薩媽氣得用手指指向起雁,剛要開罵。老師斷喝,“好了哦,學校可不是給你撒潑的地方!是因為阿薩功課太差,我才安排他和全年級成績最好的同學做同桌,如果你這麽不滿意,好,我把他們兩個調開!”

阿薩媽詫異地望望起雁,忽然沒了聲。

起雁迎上阿薩媽的目光,這個笨女人,她來告狀有用麽?就算老師親眼看到她毒打阿薩,他們都會漠然地将視線轉開。她活到這把年紀還不懂這個世界的游戲規則麽?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呀。

“這位同學,”阿薩媽降低了聲線,她極力忍耐的表情令起雁想起田間屢受鞭打卻不反抗的老牛,“那你要好好幫幫我們阿薩。”

“那是當然的,我責無旁貸。”起雁沖着阿薩媽綻放最純真無辜的笑容,但眼神卻依然明銳鋒利,充滿嘲弄和挑釁。

阿薩媽有點瑟縮地将臉偏了過去。小小的姑娘,卻有如此瘆人的目光。老師剛剛不是誇她是學校裏最好的學生嗎?阿薩媽不懂,卻認定老師說的一定沒錯。

這天放學回家時,阿薩身上又多了幾個圓規紮出來的小血洞。

起雁慢騰騰地用紙巾将圓規擦幹淨,阿薩極力忍痛的表情讓起雁覺得很有趣。“你再回去向你媽媽打小報告嘛,不過我很懷疑連你媽都要站到我這邊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阿薩媽竟然對阿薩這樣的蠢兒子也抱着望子成龍的幻想,知道起雁有可能幫到他,立即生發出無限的希望。至于起雁是不是真的毒打了阿薩,立即可以變成不值一提的小事。“阿薩,你這種人最後一定是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起雁忍不住添上一句。無依無靠,又弱小如蟲蟻,生來就是食物鏈的最下端,注定被人別人欺淩蹂躏踐踏。

阿薩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将頭低垂了下去,似面對疾風無奈彎折的一株草。

起雁拿起書包,走到了教室門口,身後忽然傳來阿薩略帶顫抖的聲音:

“我沒有和我媽媽說。是她自己猜到的。”

起雁懶得聽他廢話,可是阿薩頓了頓又繼續說下去,“我永遠不會出賣你。”

向她表忠心麽?真是個白癡!連敵友都不會分?起雁沒料到更白癡的一句還在後頭。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奇蠢無比到令她失笑、差點要笑出眼淚的人?

阿薩看着起雁樂不可支的樣子,像是也受到了感染,他羞怯又不太确定地跟着笑了起來。

那一年,起雁和阿薩都十一歲,上小學五年級。

那一年的阿薩很白淨,很懦弱,很無用。那一年的起雁,已經知道自己終生都會擁有一顆刻毒強悍的心。殘暴、自私、極強的攻擊欲、好勝心,這些都是流淌在她的血液裏、與生俱來的,連同被人衆口交贊的聰明和美貌一起。

而那一天,阿薩還對起雁說了一句話,“我喜歡你。”

之二

生活對起雁來說一直都是簡單之極。她總是知道怎麽在一個群體中占據最高的位置,她總是能夠贏得想要的一切。

她輕而易舉就能獲取任何長輩的歡心,因為大人們對孩子的要求僅有一個,便是優秀,起雁可以做得更好,起雁是傑出的,永遠第一的學業成績,琴彈得最好,舞跳得最好,運動天賦也是無人能及。

所有人都認為起雁是個好女孩,很好很好的女孩。只有阿薩對起雁說過,“你很壞,林起雁。”

當時起雁什麽都沒說,眉目間毫無波動,手卻已經抓住美工刀,然後,阿薩大腿上多了一道血痕。這是起雁第一次出手傷害阿薩。

阿薩哭了。很大很大的淚珠從他臉頰上滾落下來。

但這并沒有阻止起雁,本來已經将刀收起的她,毫不遲疑推出刀刃劃下了第二刀。這一次她已經懂得控制力道,足以令阿薩疼痛流血,但又不至于造成太嚴重的傷害。

再後來,起雁留了長長尖尖的指甲,銳利好似獸的爪。

只有阿薩一人知道,起雁是特意為他而留的。

細細紅紅的抓痕好似蛛網交錯縱橫,在阿薩的身體上,從來沒有徹底消失的時候。

很多年後,當起雁回憶起自己年少時的殘忍,她都有些慶幸,她之所以沒有像那些變态的孩子一樣去折磨小貓小狗,完全是因為她的狂暴嗜血有了更好的發洩的去處。

就這樣肆意地淩辱了阿薩兩年,起雁以為自己早已是他心目最憎恨的人,不過他太懦弱無用,所以不敢反抗,起雁再也料不到,最終換來的卻是阿薩的一句,“我喜歡你。”

笑容迅速地從十一歲的起雁臉上消退,她一向自負,以為自己可以應付一切局面一切人,但眼前的這個蒼白羸弱蠢笨一無是處到極點的男孩的一句我喜歡你,卻徹底地令她手足無措。如果說起雁的人生一直遵循着她的強悍的意志在直線高速飙進的話,那麽這一刻,這道直線偏斜了,形成了一個彎弧。

一個起雁非常不願意承認的,柔軟的彎弧。

第二天,起雁主動要求和阿薩調開。她再也沒有正眼看過阿薩,當然,也沒有再打過他。

之三

但是,一年後,起雁和阿薩升入了同一所初中,分入同一個班級,新的老師根據身高和好壞搭配的原則,又讓起雁和阿薩做了同桌。

起雁很果斷地舉起手,準備讓老師重新安排座位。

“起雁。”

輕輕地呼喚像是穿越過了什麽阻隔,不太清晰地貼到了起雁的耳邊,好似還沒發現下雪時雪花卻已經随風輕襲而來,小小的冰涼的歡喜。

阿薩的聲音似乎變了一些,起雁想。她沒有轉過頭去看他的臉,但舉起的手卻慢慢落了下去。

在這個新生班級裏,随處可以聞到興奮的氣味,大家都為自己升了初中而得意,覺得自己俨然成為一個大人。

最初一個月,起雁還是不和阿薩說話,像是不屑。每每看到阿薩專心致志地聽課并将老師的話毫無遺漏地記在筆記本上、功課卻還是差得一塌糊塗的時候,起雁依然會冷酷地想,這樣的人真還不如死掉算了。

在新的學校裏,起雁仍舊是光芒萬丈的風雲人物,樣樣拿手,無論做什麽都勝人一籌,且不費吹灰之力,甚至連人緣,起雁都極好,連那些本來有些嫉妒起雁的女生最後都會被她收服。

口是心非、虛情假意這一套起雁早已玩得出神入化。大人們怎麽也料想不到一個十幾歲大的孩子可以如此的世故與奸狡,于是他們又把一大堆溢美之詞按在起雁的頭上,什麽心胸豁達,善良質樸、與人為善……最後結論總是,從未見過像起雁這麽好的孩子。

發現自己可以這樣的欺世盜名,起雁很得意,她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絕對可以将整個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間。

只有阿薩,看着她的目光,愛慕中帶着擔憂。

這令起雁無比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她總不能還像小時候那樣對他亂抓亂割。當然她可以用別的方法,如果她真的想傷害阿薩,她一分鐘內就能想出一百種不着痕跡的計策,這種弱得像爬蟲的家夥,都不夠她用一根手指頭去捏,但是……

進入青春期後的阿薩變化極大,原本有些含糊的五官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重新塑形雕琢,變得清晰如刻,矮矮的身材也仿似在一夜之間拔高,由稚嫩的筍轉變為挺拔的竹,起雁簡直不敢相信阿薩這個廢物身上竟也潛藏着如此讓人嘆為觀止的美好基因,但聯想到阿薩媽的老本行,起雁立即覺得惡心。這樣子的俊美,是死水濁浪裏鑽出的一朵花。但別的女生并不像起雁對阿薩的身世知之甚詳,她們趨之若鹜,用打量一個美夢的目光克制卻又熱烈地盯着阿薩不放。

阿薩開始經常臉紅,然後将臉慢慢低垂,像一碰就會迅速縮起的含羞草。

“好可愛!”起雁越來越頻繁地聽到女生們用極力屏住的細小聲音,這樣贊嘆。

之四

阿薩媽不堪的過去,幾乎在一夜之間傳遍全校。

那些曾死心塌地的愛慕的視線,如黎明前天邊的星子,一點點隐沒。

起雁等着阿薩來質問她,可是他卻始終沉默。他甚至不如一只被捕獸夾子夾住的動物,連哀號吶喊都不會麽?他怎麽可以逆來順受成這種樣子,難道他真拿他自己當腳底的泥,随便別人怎麽侮辱踐踏都可以?

男生們開始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阿薩,甚至故意在路過他身邊時說,阿薩,CAO你媽。

阿薩的臉漲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但他不反抗,像是完全不知道世上還有反抗這回事。

人,都是會得寸進尺的,于是那些男生又圍住阿薩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爸爸是誰,又或者你有好多好多個爸爸……

“就讓這些爸爸CAO你們所有人的媽。”清亮動聽的聲音不鹹不淡地響起。

所有人都驚呆了,一起望向忽然說出這句話的起雁。起雁的目光瞬間變得陰寒鋒利,似有只不知從哪裏撲出來的厲鬼附到了她的身上,那些男孩吓得落荒而逃。

阿薩感激地望着起雁,結結巴巴想要說謝謝,起雁看着他哆嗦的嘴唇,一股異樣的情緒忽然憋滞在胸腹間,不知道怎麽發洩。難道阿薩不知道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實是她?不,他明明是知道。天底下就是有他這種愚蠢到只記得別人的好而完全記不住別人的壞的笨蛋。

仍是毫無預警的,就像他們童年時、起雁忽然抓刀割他,起雁抓起阿薩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她做什麽事都能做到極致,咬人也一樣。那排牙印先是在阿薩身上造成可怕的青紫腫脹,過了些日子後,變成了一個永遠無法恢複的傷痕,連同舊年那些細碎的淺疤,成為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刺青,會陪他到老、到死。

之五

時光像被翻起又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的書頁,一點點地流逝。阿薩在學校的處境依然糟糕,但他心裏藏着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埋頭向學,所以他什麽都不計較。

起雁又開始對他不理不睬,但從小就承受着她最惡劣的對待的阿薩覺得這完全不算什麽,只是偶爾想起一向表現完美的起雁那天卻爆了粗口,便會有一股蜜意悄悄浮上阿薩的心田。

天氣明明已經轉涼,面對習題奮力演算的阿薩卻滿頭大汗。

一只白皙的小手忽然拍在了他的習題本上,“錯!錯!錯!這道也錯了!”起雁逐一指下去,她的表情充滿嫌惡,就像看見了一大堆爛狗屎。最後她一把将阿薩的習題本抓了過去。

“這裏應該應用這個公式……”

起雁聲音清脆,似一枚枚小小的鈴铛串成了鈴索,阿薩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數學竟然不是這麽艱辛幹澀,起雁的講解思路清晰表達明确偶爾還會打幾個非常生動貼切的比方,阿薩感覺他腦海中的迷霧一點點散去,一整座青碧的森林顯現出來,他看得清其中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甚至葉子上閃爍的露珠,就像斜伏在他面前的起雁烏黑美麗的頭發上隐隐的光澤。

下一次月考,一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強拿到及格分數的阿薩竟然考進前兩百名,尤其是數學,拿到了不可思議的90分。

阿薩媽盛情邀請起雁去家裏吃飯,起雁第一個念頭是拒絕,但阿薩小狗般柔軟的眼光令起雁改變了主意,就去他家看看也好,看下這麽無可救藥的笨蛋到底是如何養成的。

阿薩媽燒了一桌飯菜。起雁毫不客氣,據案大嚼。阿薩媽在一旁眉開眼笑。阿薩則端着飯碗呆呆看着起雁完全不知道要動筷子,起雁見他又犯傻,就夾了一塊肉片,放在他碗上,“幹什麽呢?吃呀。”

過了片刻,起雁意識到自己好像失禮了,她才是客人呀。不過管它呢,失禮就失禮吧,起雁滿不在乎。

吃晚飯起雁主動要求幫忙洗碗,阿薩媽極力推讓,起雁早已收好了碗筷端去了水槽。三兩下功夫已經收拾完畢,阿薩媽有點目瞪口呆,這看上去驕傲公主似的姑娘,怎麽做家務也是一把好手?

“起雁,謝謝你幫我們家阿薩忙,沒有你,打死他也考不出個這麽好的分數。”阿薩媽說着拿出一個顏色俗豔的塑料袋。“一點小禮物,你不要嫌棄。”

起雁甜甜道聲謝,接過來,想也沒想就把塑料袋裏的東西取出來看,阿薩媽啊了一聲,站在一旁的阿薩立即将視線偏轉過去,原來袋裏裝的是一套白色的鑲着蕾絲花邊的可愛的內衣。起雁先是覺得可笑,但留意到阿薩尴尬的神色之後,起雁忽然害羞,迅速将內衣塞回袋中。

那一天,起雁是匆匆忙忙離開阿薩家的。活到這麽大,起雁從未害羞過。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感受不到那些正常人都能感受到的情緒,比如友愛、同情、憐憫、傷感、溫情脈脈,起雁甚至不怎麽愛她的父母,她只是遵循這個社會的規則,因為他們是她的父母,所以她假裝去愛他們。

起雁有時覺得她之所以可以成為運動健将,是因為她的心跳永遠穩健緩慢,似機械,從不失常。可是剛剛她的心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那樣,就像那個成語說的,如小鹿亂撞。

之六

起雁成了阿薩家的常客。她很盡責地輔導阿薩的功課,一個計劃已經在她腦海中成形,仍同往常一樣,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一定會不惜一切地達成。

阿薩的功課慢慢變好,這是起雁預料中的,但她料不到的是,那些曾因阿薩的身世而對他敬而遠之的女孩子們再度向他聚攏,畢竟他媽媽的劣跡不能等同于他的,阿薩是個好男孩,他越來越好的學習成績就是個明證呀。

起雁呢,一向追求者無數。起雁對此倒不排斥,甚至連高中部的男生都追求她,這給了起雁極大的成就感。與其說,她喜歡被愛慕的感覺,不如說她喜歡贏的感覺。

起雁收到芮陽的情書的這一天,她不自禁露出了笑容。芮陽高三,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已經拿到保送名額,根據高中部那些花癡女生的描述,芮陽所過之處空氣分子都會改變,像神跡。

阿薩發現起雁臉上莫名的笑容,不由偷瞥了一眼她手上淡藍色的信紙,阿薩看到了芮陽龍飛鳳舞的簽名。

阿薩的心裏忽然一片死寂。

阿薩并不知道,芮陽這封情書的下場和之前那些男生寫給起雁的情書的下場是一樣的,都被起雁悄悄丢進了垃圾箱。第二天,在學校門口,阿薩任由一個頭發挑染成藍色的女生挽起了自己的胳膊。起雁匆匆忙忙趕出來準備像往常一樣去阿薩家幫他輔導功課,她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起雁這一生沒經歷過這樣的場景,別人丢下一個背影讓她目送,而她除了覺得委屈憤怒之外,竟然無計可施。

只許我負天下人不許天下人負我,在起雁還還不知道這句枭雄狂言時,她便已在奉行這樣的人生态度。但是阿薩越行越遠的背影令起雁驚懼地意識到,原來她并沒有那麽了不起,原來這個世界并不是被她踩在腳底的一顆球,原來她并不能控制和利用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

原來……她也會變得很弱。

那一天,起雁差不多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在衆目睽睽下流出眼淚。

之七

起雁高調地接受了芮陽的追求。

起雁甚至在和芮陽第一次出去約會時就任由他吻了自己。

為什麽不呢?反正她對這種事也充滿好奇。電影院外的月光很皎潔,由樹葉縫隙間漏下的星光很美,芮陽很好看,即使很貼近很貼近地看,他的味道也很好,清清爽爽,似綠木的香氣,并且他對她也十分溫柔,好像她是易碎的瓷娃娃。一切都很美好,可是為什麽最終她還是對芮陽說,我覺得我們并不合适。

也許是因為她太自負了,所以沒辦法自己欺騙自己,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刺激阿薩,但阿薩好像完全不為所動,起雁偏頭看向午休時間仍在刻苦做題的阿薩。

“我和芮陽接吻了。”

筆從阿薩手中滑落,在雪白的紙上劃下長長的、沒有辦法掩藏的痕跡。

阿薩低垂的頭并沒有擡起,起雁的視線鎖定他的側面。之前她并沒有特別留意過他的嘴唇,他的五官各有各的好,拼合在一起,更加賞心悅目,這是起雁第一次發現阿薩的唇瓣幾乎像小嬰兒般柔潤。

“感覺非常不錯。”

阿薩的嘴唇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像花瓣被小雨珠擊中。

“我在考慮要不要找機會再試一下。”

顫抖的弧度逐漸擴大,像有什麽話語要從其中迸出,但最終阿薩還是沉默,抿緊了嘴唇像是剛剛吞咽了什麽苦澀的秘密。

起雁忽然傾過身,在這個靜寂的午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她就這麽強吻了阿薩。雖然只是輕輕一掠,如蜻蜓點水,但阿薩的震驚并不亞于多年前起雁忽然拿美工刀劃傷他的腿的那一次。

起雁見到阿薩呆如木雞的樣子,懊惱地退開一些,“你說過你喜歡我的!我不會記錯!”她幾乎是賭氣地說。結果,她親了他,他卻是這種反應,根本就是騙她的吧。

“是。一直都是。”阿薩聲音很輕,卻說得十分堅定。

“是嗎?”起雁不知道是想嘲弄自己還是別的什麽,“我也記得你說過,我很壞。”

“是,你是很壞,起雁。”

“你……”起雁怒視阿薩,卻發現他的神色還是小白兔般柔軟,好像對他而言,一個人的好壞,就像一個人的胖瘦、高矮、黑白、聰明或者不聰明一樣,僅僅是一種區分,無關宏旨。起雁第一次意識到她完全沒辦法想象阿薩的心靈到底澄澈到什麽地步。

“起雁,你一直和別人不一樣。”

這就是阿薩口中的“她很壞”的真正含義嗎?

起雁忽然張臂抱住阿薩。如果說方才她強吻阿薩,是因為她與生俱來的侵略性,那麽她現在擁抱阿薩是因為什麽呢?起雁沒有辦法去思索答案了,因為她開始失聲痛哭。

起雁記得媽媽說過她從小就不哭,就算蹒跚學步時摔倒了跌傷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媽媽說,起雁真的是一個好乖好乖的小BABY。

其實,她不哭僅僅因為她覺得沒有必要。可是就連她的親生母親都不了解她。

只有阿薩說過,“起雁,你很壞。”茫茫人海,只有他懂她,只有他真正知道她是什麽人。

最重要的是,即使他徹徹底地看清了她的靈魂,殘缺的冷酷的野獸般的靈魂,他依然不嫌棄她,依然會對她說,我喜歡你,起雁。

很多年後,阿薩依然會想起這個午後,一個堅強得好似永遠不會被攻克的城堡的女孩,在他的肩頭崩潰般痛哭,而他也終于有機會輕拍她的後背,安慰她,給她依靠。

之八

在起雁的幫助下,阿薩的功課越來越好,到了初三這一年,起雁越來越緊促地督促阿薩。在起雁為自己規劃的人生藍圖中,阿薩是不可抹殺的存在,他必須和自己一起升入最好的重點高中、大學,一起以最優秀最強勢的姿态步入社會。

但是,阿薩最近幾次模測的成績都不盡理想,是,升入不錯的高中,綽綽有餘,但距離本省最好的那所高中的分數線仍遠遠不足。

阿薩媽将起雁為了阿薩所做的努力點點滴滴全看在眼裏,每次起雁來,阿薩媽總是想盡辦法做出最可口的飯菜。

吃過飯,起雁仍像往常那樣幫忙洗碗,阿薩一刻都不敢休息,立即又趴在小桌上寫寫算算。望着這一幕,阿薩媽添了幾分滄桑的臉龐上露出了微笑,但過了一會兒,那笑容不再純粹,莫名多了一絲擔憂。

阿薩媽走到起雁身旁,“多好的頭發。”說着便伸手來摸。起雁不知道多讨厭這個曾從事那麽肮髒職業的女人對她動手動腳,但看在阿薩的份上,硬忍下來,強笑兩聲。

“起雁,阿姨真是從未見過比你更好的女孩子。我們家阿薩能有你這樣一個靠山,他這一輩子都不用發愁了。”

竟然動用到“靠山”這麽嚴重的詞語,起雁哭笑不得,對阿薩媽更加鄙夷,嘴上卻不得不保持親熱,“阿姨,你說什麽呢,我和阿薩是好朋友,大家互相幫助。”

阿薩媽忽然壓低嗓音,擺出語重心長的架勢,“起雁,我知道你喜歡我們家阿薩,但是——你這樣的女孩,是永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阿薩媽說完轉開視線,像是怕起雁覺得尴尬。

起雁先是不語,然後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伸手拍了拍剛剛被阿薩媽摸過的地方,“你懂個P!”她用只有阿薩媽能聽到的音量說。

之九

起雁并不知道阿薩媽那番話裏暗藏着一個慈母的擔憂還有一個市井女人的算計,她看得出起雁很喜歡阿薩,她更看得出阿薩和起雁之間的懸殊差距,她想确認起雁到底對阿薩死心塌地到什麽地步。那天,起雁憤怒的反應,令她十分滿意。當阿薩媽知道起雁放棄了重點高中,和阿薩填報了一樣的志願的時候,她不免更加滿意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當阿薩媽喜滋滋地開始幻想多年後一個強勢能幹的媳婦能給他們的家境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的時候,他們母子卻因起雁的緣故跌入更可怕的深淵。

放棄唾手可得的重點高中,這個選擇對起雁來說一點都不艱難,她沒有辦法令阿薩趕上自己,那麽為了繼續同行,她必須降低速度遷就他。起雁完全沒想過其實這是一種犧牲,但阿薩眼中時時刻刻閃現的愧疚的目光,令起雁有些手足無措,她可以輕輕松松打發掉來自父母的質疑,但阿薩,不管她怎麽向他解釋這沒什麽大不了,阿薩始終認為他牽累了她。

“像我這種壞到骨子裏、天生狼性的人,是應時而生的,在當今這個社會不管走怎樣的路,都一定會成功。”起雁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不是這樣的。你應該去更好的學校,交更好的朋友。”阿薩執拗地堅持。

阿薩開始疏遠起雁。他們一起升入的這所高中,雖然校方對早戀嚴令禁止圍追堵截,但無心向學的學生太多,胸膛內都熊熊燃燒着失控的青春之火。俪影雙雙的人看得太多了,起雁更加覺得自己形單影只。

她從不知道寂寞是如此噬人的痛,她曾滿心以為她可以頂天立地一個人走到地老天荒的。

阿薩的身高又竄了一些,身板薄薄的略顯孱弱,蒼白的幾近透明的膚色,因為過于刻苦的學習所以眼睛下面總是帶着淡淡的青痕,像白紙上的墨跡,成為他的标記。他更奪目了,越來越多的女生拿着他當蜂蜜圍着他嗡嗡打轉。

像是歷史重演。只是這次起雁不能沖過去抓把美工刀割傷阿薩解恨,她也不能再将阿薩媽不堪的經歷傳揚出去,她什麽都不能做,她早已不是那個無所顧忌心狠手辣的女孩了。

當起雁一拳直擊在那個藍發女子的眼睛上害她慘烈嚎叫的時候,起雁才意識到其實她從未變過,她只是在面對阿薩時才會迥然不同,變成一個類似好人的家夥。真正的她,依然狂暴。

頭發染成寶藍色的女子,起雁到死都不會忘記她,她曾親密地挽着阿薩的手臂離開,害起雁看他們的背影看得幾乎要流出淚來。

阿薩向起雁解釋過那件事的前因後果,“藍精靈”是混跡社會的不良少女,不知怎麽看上了阿薩,阿薩本想避開她,但她威脅阿薩說,“那個經常跟你一起進進出出的女孩子很乖巧嘛,也很漂亮。不過,如果我一拳把她的臉打爆了,你說她還漂亮得起來麽?”

阿薩怕“藍精靈”真的傷害起雁,只好答應和她約會一次。幸好,那次之後藍精靈就因為盜竊被捕,沒有再來糾纏阿薩。

阿薩快要把這個人完全忘掉的時候,她卻又神奇地出現,并且故技重施拿起雁威脅阿薩,恰好起雁就站在她身後,聽見藍精靈說什麽要打殘她的臉的狠話,起雁輕輕拍了拍藍精靈的肩膀,藍精靈剛将臉轉過來,起雁已經一拳招呼到她的臉上。

然後,第二拳、第三拳……由頭到尾,起雁的表情始終都沒變過,就像上課聽講一樣,面無表情全神貫注。一直到她收手,發現自己身上濺上了血滴,這才微微露出厭惡的神色。

圍觀的同學都驚呆了,原來起雁并不是看上去那樣溫良優雅,她竟然還會打架,并且打得如此之狠。

後來校方調查此事,起雁一句“混混來鬧事我要保護同學們”順利過關,甚至又為自己贏得勇敢的美名。

之十

起雁的指關節上纏了好幾天的OK繃。藍精靈曾威脅要把她的臉打爆,結果臉差點兒爆掉的人卻是她,起雁冷酷地揭開OK繃,查看在那天打架中因反作用力造成的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正當起雁準備将OK繃纏回去的時候,阿薩站到了她旁邊。

“那個女孩只是拉我陪她逛了一次夜市,喝了一杯奶茶,你下手并不需要那麽狠。”

阿薩已經很久不主動和起雁說話,起雁沒料到他一開口就是指責她。

她生性兇狠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過去打他打得豈不是更狠?

現在他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來向她打抱不平?

起雁并沒有委屈到想哭的地步,但眼底澀痛,極痛極痛,痛到起雁都分不出痛的到底是眼睛,還是身體別的地方。

彼時,起雁站在圖書館頂上,視野高遠,八面風來。一隊人浩浩蕩蕩闖過來。

起雁本能地想要挺身而出,一只手臂卻堅定地伸出,将她攬到了自己的身後。

就算是做夢的時候,起雁也沒想象過有一天她會被阿薩保護着。雖然如今的阿薩已經高出她快一個頭,但在她心目中,他永遠是很弱很弱的。

這個很弱的阿薩卻預見了起雁痛揍了藍精靈那種背景的女孩子之後,事态只會越演越烈。所以方才才會出語指責她吧,起雁想,其實不過是太關心她的安危的緣故,站在阿薩背後的起雁仰面望向他的後腦勺,當阿薩向那些前來尋仇的混混說,“你們想怎樣”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威武吧,起雁想象着。

阿薩卻被人用力地拍了一板磚,斜斜倒在了地上。

之十一

事實上,在起雁被那群面目猥瑣的混混逮到之前,她已經傷了他們中間的好幾個。就連領頭那個中等身材眼神陰鸷的混混也一邊擦汗一邊由衷贊嘆,“小姑娘,你真的太牛了。”

阿薩自短暫的昏迷中蘇醒,來不及去摸滿頭滿臉的鮮血,已經大聲叫出起雁的名字。

混混頭目開始向阿薩談起條件,他要阿薩去做他幹妹妹的男朋友,不然他就弄死起雁,說着他将彈簧刀擱在起雁的脖子下面。

“你們惹錯了人了。”

起雁想,他弄錯了,真正惹錯人的,其實是他。

在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時候,起雁冒着脖子被割斷的危險,張嘴咬上了混混頭目的手腕,刀落到了地上,起雁迅速撿起來,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刀紮向了他。

那一刻起雁根本不在乎自己要面臨什麽樣的懲罰,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任何人都不可以這樣威脅她。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害她命懸一線,起雁心性中最惡劣的部分全部被激發。

當阿薩看到起雁張嘴咬人時,他已飛身撲過去,等到他終于沖到起雁面前,那一刀已經紮了下去,他什麽都阻止不了。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阿薩張開雙手握住起雁的手。起雁第一次發現阿薩的手原來這麽大,完全可以将她的手包覆。

後來,警察在刀上提取指紋,除了起雁的,還找到阿薩的,那一刻,起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