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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茉莉和陽光 (1)

之一薯條

林茉眼睛裏覆上了一層淚。

只因為去麥當勞吃了一次飯,十五元的超值午餐,便遭到父母嚴厲的斥責,這種事情在同齡的孩子身上發生的概率應該和天降紅雨一樣稀少吧。

浪費!

不懂事!

別以為你考進那種學校就和周圍那些同學一樣了,你的情況是和他們大大不同的。

是的,當然不一樣,那些同學的媽媽都沒事做美甲,十指不沾陽春水,家務事一點不做的,只需付出微薄的酬勞,雇傭林茉媽媽這樣的人來做。

爸爸的工作也很卑微,開了一爿小鋪,修理自行車,現在還有多少人騎自行車,由此可以推想出生意的慘淡,只好又增加修鞋的業務,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

爸爸媽媽都只是念完小學而已,他們結婚前都一直在農村,其實小日子過得滿安逸,但有了林茉之後咬咬牙搬進城裏,準确地說,是城市的邊郊,只為女兒能有更好的受教育的機會。真的不是不愛她的。

林茉的成績非常好,考入市裏最好的那所重點高中,這還不算,進校的分數還是三甲。

因為學校離家很遠,林茉申請了住校,每月父母會給她三百元的生活費。林茉知道,爸媽一個禮拜的菜金從來不會超過五十元的。是的,在她的同齡人看來這是一種根本無法想象的克勤克儉的生活。也是因為這樣,那些生活小康或者富裕的孩子才會叫她“鄉巴佬”吧。

偷偷跑去KFC吃東西是因為林茉太想知道漢堡包到底是個什麽味道,是的,這是她生平吃的第一個漢堡。第一口咬下去時那種期待而珍貴的心情,林茉想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因為想着也要讓爸爸媽媽嘗一點新鮮,所以林茉把只吃了幾根的薯條帶回了家。

其實如果自己吃光的話,爸媽就無從察覺了,可是……

林茉強忍着委屈,努力笑着說,“薯條冷掉就不好吃了哦。”

“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好吃!”媽媽尖聲說。

林茉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之二異數

那個周末的下午,林茉去了市立圖書館,這是她的藏身之所,不是圖書館,而是書籍本身。

林茉剛開始認字是爸爸從報紙上一個一個挑出來教她的,只需告訴她一遍,她就不會忘記,她看的第一本書是媽媽從雇主家撿回來的,因為看上去還很新,媽媽認為根本不應被扔掉。

書很厚,書上很多字林茉都不認識,因為急于知道後面的故事,她也不問,那時也不懂查字典,所以她只管悶頭向前看,她像世界上最努力最堅韌不拔地跳欄運動員,遇到不會的字就跳過去,就這樣,林茉還未上小學前就已經自己似懂非懂地念完了整本《紅樓夢》。

由于過于貪婪的讀書,林茉的頭有時會隐隐作痛,林茉覺得就好像大腦深處某些一直昏昏沉睡的部分被激活了,她的爺爺奶奶是不識字的,爸媽都只念完了小學,她還有一個姨媽因為盜竊正在坐牢,她的整個家族裏沒有人是願意使用自己的大腦的。

她是個異數。

之三圖書館

市立圖書館的公衆閱覽室設施非常好,但閱讀者總是寥寥,尤其在周末下午這個時段。

今年春天的時候,諾誠看到一個因為看書看得太累而臉貼着桌面趴下來的女孩子。

因為逆光,諾誠看不清她手邊反扣的那本書封面上的書名。不過從書的裝幀和厚重程度來看,絕不可能是流行的讀物。

像曬太陽的貓咪一樣趴着的女生,她身體其餘部分都靜止了,大概只有腦袋仍在咔嚓咔嚓的轉動,就像手表內部的齒輪似的。

果然知識是精神的食量,女孩那種懶洋洋的樣子讓諾誠想到她正在消化她剛剛吸收的大量信息。

那天林茉離開圖書館公衆閱覽室後,諾誠出于好奇走過去拿起了林茉離開前整整齊齊擺放在桌面上的書,原來是一本心理學著作的翻譯本,在國外不少大學用它作為教材,雖然大部分理論都講述得深入淺出,但對于一個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生而言,還是相當的晦澀難懂吧?

下一個周末,諾誠又在閱覽室碰見這個女生。諾誠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她的旁邊,女孩子始終沒有擡頭,像是對外界的一切渾然未覺。

諾誠從筆袋裏拿筆的時候,不知怎麽一滑跌在了地上,他想揀,筆卻滾到了女生的兩只腳的中間。不得已,諾誠向專心致志看着書的女孩子說了聲“嗨”。

他發出的聲音像被幹燥的海綿吸去了一樣,女孩毫無反應,眼睛仍是緊盯着書頁。她像是靈魂出竅,完全進入了書本的世界。

“嗨。”約略提高了音量,并且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竟然還是置若罔聞。這姑娘是在看書,還是老僧入定?

“對不起!”除了放開的嗓音,諾誠還将女孩瘦弱的肩膀推得晃動了一下。

“啊,什麽?”女孩像是被從熟睡中忽然驚醒般吓了一跳。

讀書時能保持這樣的專注力的人,諾誠真是第一次見到,他不由微笑起來。

那天他們還交談了幾句,諾誠問女孩在看什麽書,她說《純粹理性批判》,諾誠張口結舌了一會兒。

“很難懂吧?”

“唔。”

顯然不太擅言辭的女孩子在諾誠自我介紹了他的名字後也沒有說出她叫什麽,後來要備戰中考,諾誠沒有再去市立圖書館,自然也就沒有再見過這個“神奇神秘又古怪”的女孩子。升入高中那天,諾誠在新生中望見了林茉,他的心中忽然翻騰出一股燒沸的水那樣激蕩滾熱的情緒。

“喂,那個女生叫什麽名字?”他拉住和他一個初中升上來的好友問。

“那個土包子?不知道。”

之四校服

Z中的校服幾年前經過改良,十分精致好看,春夏兩季共計四套校服,定制費不菲。

林茉不準備和父母讨要這筆費用。于是,她成了學校裏那個獨一無二的不穿校服的女生。

當所有人都穿着統一的制服而你卻沒有的時候,其實和在大庭廣衆下赤身露體是差不多的,會感受到沉重的羞恥感。

林茉這樣煎熬的一個月,班主任看不過去了,對林茉說只要她寫個申請說明情由,學校可以免費為她提供校服。

但林茉拒絕接着這種帶着憐憫意味的好意。

“我會買的。”

她一直在攢錢,從自己的夥食費裏撙節。學校食堂的飯菜品種多,也不貴,林茉每天都只買一點點米飯和最便宜的那個素菜,林茉買好午飯後從來不在食堂停留,雖然說空置的座椅總是有,她不管選在哪裏坐下來,都不可能會出現同桌的學生立即起身避開她這種戲劇化的場面,可是他們眼中一定會閃爍着嫌惡、不屑,更糟糕的是——同情的眼神。

因為飯盒不保溫,當林茉走到操場旁的石砌看臺時,飯菜早就冷掉了。林茉吃了幾口涼絲絲的午飯,胃開始不舒服,剛剛離開食堂的時候又忘記打熱水,這樣想的時候,有人遞過來一小盒冒着白騰騰熱氣的雞湯。

之五枸杞

諾誠媽媽是不許他在學校食堂吃飯的。在她看來那種地方烹饪的食物是達不到“人類食用标準”的。

嫁了人就再也沒有工作過的諾誠媽媽堪稱完美主婦,她會精心為兒子準備幾個月都不重樣的愛心早餐,制作就算是營養專家也挑不出毛病的營養均衡的便當。特意從國外代購的保溫飯盒,确保諾誠每天中午都能吃上和剛出鍋的熱度差不多的美食。

今天三層食盒裏最上面一層的是媽媽熬制的紅棗枸杞雞湯,紅棗去核,枸杞已經炖爛了,可以直接和湯一起喝掉。

“不要。”雖然滿心感激,但林茉還是拒絕了。

穩穩端着雞湯的諾誠一臉好脾氣的笑容,“要的。”

“不要。”

“要的。”

“不要。”

“要的。”諾誠用一種既無賴又誠懇的态度堅持着。

這樣推擋了幾個回合,林茉終于忍不住笑了。“真的不用呀,我的午飯都還沒有吃完。”

“我的這個我根本沒法吃呀,紅棗枸杞什麽的,我看上去有那麽需要補血麽?吃這種東西會有損我身為男子漢的尊嚴的。”諾誠一本正經說。

林茉再一次笑起來,笑得連胃痛都忘了。

她喝掉了雞湯,同時也對自己說,下不為例。

之六便當

諾誠對媽媽說,他開始長身體了所以食量大增,過去那個飯盒不夠用了。媽媽馬上說,那好,換一個大的。諾誠說,不用,再準備一個一模一樣的,以後我每天拎兩個飯盒去上學。

雖然不知道一向古靈精怪的兒子又在搗什麽鬼,但諾誠媽媽還是按照他的意思替他另外準備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飯盒,每天的午飯都平均分成兩份,裝在兩個飯盒裏。

午休時間,諾誠攔住林茉,完全不顧周圍同學好奇的探視,把一只保溫飯盒塞給林茉,“我們一起吃飯。”他說。

之七陽光

像林茉這樣貧窮卻有骨氣的孩子,說什麽都不會接受別人的施舍的,可是那天她卻接下了諾誠遞過來的飯盒,甚至後來還和他結成了午飯時間的同盟軍,吃一模一樣的熱乎乎的菜肴,自然而然地聊天。

林茉甚至把一直不穿校服的真正原因告訴了諾誠,因為沒錢買。

壓歲錢也沒有麽?諾誠問。

爺爺奶奶也有給壓歲錢,仔仔細細包在紅包裏,可是在她手裏還沒捂熱就會被爸媽拿過去借花獻佛再孝敬給爺爺奶奶。呵呵。林茉解釋着,這個總是用随意自在幽默的态度對待她的男生,她覺得在他面前根本不需要隐瞞什麽。他不會笑話她的。

林茉也解釋不清為什麽她會對諾誠這樣的另眼相看,也許因為他先對她另眼相看,也許因為在這個她得不到認同的學校裏,諾誠就像陰雲間隙投射下的陽光,沒有人會抗拒帶來光與暖的陽光,不是麽?

“我知道你肯定不記得了,其實我們之前在市立圖書館碰見過。”一天諾誠不經意提及。

林茉沒有吭聲。

不,她記得的。

忽然走近綻放親切笑容的男生,說,“打攪了,我要揀一下我的鉛筆。”穿戴衣着未必可以一下子凸顯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但那種養尊處優的氣度卻可以。所以雖然諾誠極力主動和她說話,但她還是拘謹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曾告訴他。

可是沒想到最後他們還是成了朋友。

非常非常好的朋友。至少諾誠不遺餘力地表現出的就是這樣的。從來不會回避任何人的視線,早上在學校碰到,他總是用開心得像看到一大堆鑽石似的聲音向她打招呼,“林茉!”,他的身邊總是圍繞着一群和他從同一所初中升上來的同學。

Z中像林茉這樣從不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的破爛學校考進來的黑馬型學生,最近這些年呈逐年遞減的趨勢,而就算考進來了,也不可能有什麽矚目的表現。

可林茉這個不穿校服的土包子,至今為止她在學業上的表現都非常亮眼,有人曾指望她英文口語一塌糊塗,結果林茉卻是一口純正的美音,遣詞造句均十分地道,這令高中裏那些從小就在上最好的學校最貴的補習班的學生無所适從,有人“高瞻遠矚”地預言,林茉不過靠死記硬背,随着功課難度的增加,她肯定會跟不上的。

林茉想到自己一再經歷過地随着大腦潛能的蘇醒而來的頭痛,她知道自己不會跟不上的。可是一想到同學們竟然這麽讨厭她、要如此惡意地揣測她,林茉依然覺得苦惱,不管她腦袋裏塞滿了多少形而上的深奧學識,內心深處她仍舊是十幾歲的女孩子,最在乎的還是能夠獲得周圍的人的認同,真正地融入環境。

諾誠對林茉不加掩飾地看重,令那些本來就不喜歡林茉的人,更多了一條讨厭她的理由。

之八爆發

冬天到的時候,林茉穿上了校服。照鏡子時,她自己心裏也是陡然一驚。倒不是說這身比她從小到大穿過的所有衣服都質地精良的制服,一下子改變了她的外表,而是——她的外貌好像真的發生了變化,一貫的皮包骨頭的她明顯地圓潤了一圈,指甲上也多出一層光澤,像剛剛打磨過的貝殼。顯然,一切都歸功于諾誠帶給她的午餐。

林茉正是穿着校服來到學校的這天,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動。畢竟,對于那些一心想要排斥她的孩子來說,她的不合宜的裝束一直是他們重點取笑的方向。

“真好看,林茉。”諾誠望着林茉的眼睛,用刻意加重的語氣,真誠地贊美着。

林茉臉上的紅暈剛剛泛起,不知是誰鬼叫一聲,“這也叫好看,諾誠你該配眼鏡了吧?”

林茉看到怒意在諾誠總是含笑的眼睛裏浮起。“閉嘴!”他轉向那道聲音發出的方向。

“你才閉嘴!”

愕然的表情定格在諾誠的臉上。要知道,他一向都是那種有權威的學生,沒人這樣頂撞過他。

因為諾誠對她好,所以他們更加排斥她,這點林茉可以忍受,可是她沒料到情勢會慢慢演變成:因為諾誠對她好,所以他們連帶着諾誠一起排斥。

不,不要這樣!從來都是受到冷言冷語絕不會還擊只是一味沉默的林茉忽然沖方才說話的男生丢出拎在手上的書包。

砰,那人被砸得直接向後倒去。在Z中這樣的學校,如此暴力的場面絕對是難得一見的。所有學生都吓呆了,包括諾誠,林茉安靜地走過去拾起自己的書包,回到自己的座位,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的雙手顫抖得多麽厲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那一刻,她只是特別想要保護諾誠而已。

“林茉念書念瘋了!”“那種家庭出來的人果然夠潑辣!”這件事之後,林茉被人提及時,便不再僅僅是說她的令人生疑又生氣的好成績以及她的貧困了。

之九小馬駒

諾誠是個長相非常出衆的男孩子,有時林茉會忍不住想象他的父母,把凝聚在他臉上的種種優點平攤到他的父母親身上。

林茉聽人說過諾誠的父親是一家律師行的合夥人,這種她只在電影裏看過的傳說中的職業,而諾誠的媽媽則是個大美女。

因為收到林茉送的禮物而雀躍地歡笑因此露出小小酒窩的諾誠,除了他們倆都是人類之外,他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了吧?林茉黯然想。

“好可愛的……包。”

印着色彩缤紛的小馬駒的粗帆布包,非常的森系。有用同色布料做的提手,還有收口的抽繩,所有材料加在一起也不值多少錢。

“有時老師發資料,書包裝不下,可以用這個拎呀,去超市大概也可以用上的吧……”自覺禮物卑微而不好意思解釋着的林茉詫異地看見諾誠竟然把帆布包貼到了臉頰旁邊,他像個收到了一直夢寐以求的洋娃娃的小女孩那樣用臉上的皮膚摩挲起粗糙的帆布。

諾誠的表現明明是很滑稽的,林茉卻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酸橙擊中了。

“好喜歡。”諾誠說。材料費連十元都沒超過的包包,他卻當作無價之寶鄭而重之地說喜歡。

林茉原本是想将這個禮物當作午餐的答謝,她還準備告訴諾誠,以後請不要給她帶飯盒了。

“咦?”諾誠發現了塞在包裏的字條,“情書麽?”他促狹地笑起來。

“不,不是的。”林茉跳起來想搶,但諾誠高她那麽多。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諾誠的目光掃過去,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諾誠,因為我的緣故,失去你過去所有的朋友,甚至成為他們的眼中釘,值得麽?不如我們以後形同陌路。——這就是林茉在紙條上所寫的。

才不是什麽情書,而是絕交信。

“哈!”諾誠把紙條捏成了一團,然後他又把帆布包包卷成一團,林茉以為他會把包包丢還給他,但諾誠将卷成一團的包像折起的報紙那樣握在手心裏,氣呼呼地掉臉走開了。

這并不是那天唯一一件叫諾誠生氣的事情。

“椰椰打電話和我說你現在和學校裏的一個女同學很要好,你每天多帶的那個飯盒就是拿給她的,對麽?”一到家,媽媽就這樣溫柔地詢問諾誠。

“何椰椰的舌頭長得拽出來都能直接繞頸一周勒死她自己了!”諾誠暴露出他驕縱頑劣的一面。

諾誠是個一帆風順的孩子,甚至可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幼兒園時代就開始享受老師的優待和同學的歆羨,長得好看,腦筋好使,家境富裕,網球打得很棒,會兩種樂器,兩種外語,這麽優秀的他當然有胡亂任性的權利,反正周圍所有的人都在最大限度地縱容他的任性。

諾誠曾經認為人生就是這樣的,他永遠是所有人中最好的那一小撮。

結果卻被他發現穿着破了洞的舊球鞋坐在圖書館看他再活十六年也未必看得懂的書的林茉。她還有他這輩子都不可能企及的專注力。

那樣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聰明,真正的優秀呀。

他在擁有大量資源的情況下才能完成的事情,林茉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就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如果林茉是男生的話,他應該會瘋狂地嫉妒吧,可是這是個女孩子,看上去瘦小無助柔弱可欺,所以——他用了完全相反的态度來對待她。

他保護她,他呵護她。

第二天,又在午飯時間一個人從食堂走回教室的林茉訝異地看到諾誠仍舊等在那裏,昨天他不是很生氣麽?

諾誠手邊還是擺着兩只保溫飯盒,一看見林茉立即說,“給你。”口氣裏仍然聽得出怒氣,“你若不吃,”我就扔你臉上去,威脅的話早就準備好了蓄勢待發,“我就哭給你看。”最後說出口,卻是這句慫到不行的。

林茉撲哧笑了,可是心裏忽然掠過一種說不出的蒼涼之感,他為什麽要對她這樣好?林茉能夠理解很多深奧抽象的東西,但關于這一點她無論如何想不明白。

而人們總是害怕自己不懂得的東西。

害怕什麽呢?害怕失去。

之十甜點

林茉見過諾誠的媽媽。

那天她開車來接諾誠回家,天氣已經很冷了,她穿着開司米大衣,腿上卻光光的套着絲襪,踩着精致的皮鞋,林茉記得自己看民國時代的電影,看到穿貴重的裘皮大衣搭配單薄的高跟鞋的女子她總是納悶,過了許久她才明白原來真正養尊處優的女子就是有資格穿得這麽荒謬。

一如諾誠的媽媽。完全看不出年紀的光滑而美麗的臉,美妙的身段,看上去更像一位優雅的大姐姐,而不是媽媽級的人物。

“林茉,這是我媽媽。”諾誠隔多遠就向林茉喊。

那天林茉做了一件非常不禮貌的事,她裝作沒有聽見諾誠的聲音,掉頭走開了。

她讨厭諾誠的媽媽,雖然僅僅是遠遠望了一眼。她讨厭她看上去優雅又善良的樣子,雖然林茉從沒見過這樣的貴婦人,但書本中自有間接體驗教導她,這種看上去親切的女子,內心也許恰恰相反。

人人都說為富不仁,這麽有錢的人,內心基本上是不可能純良的。真正純良的,只有像她爸爸媽媽那種看上去脾氣暴躁的貧苦的人。

第二天中午諾誠不高興地問林茉幹嗎越喊越走。林茉不吭聲,她心情複雜地打開那個她第一眼看見就不喜歡的女人準備的飯盒,呃,為什麽今天她的菜式和諾誠的不同?

“南瓜紅棗排骨湯,很好喝的,還有這個藍莓山藥,我媽媽最拿手的甜點。”諾誠逐一介紹着,“她昨天看到你,然後說很喜歡你。”

所以——特意為她準備了更适合女孩子吃的菜肴?

林茉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了嗓子眼。為什麽她要不分情由地去讨厭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人?完全是一種防禦性的心理吧?害怕被她讨厭,所以搶先去否定她?

“你媽媽真好。”林茉說。

諾誠眉飛色舞地正要把他老媽的種種過人之處大肆吹噓一下,卻發現林茉不知道為什麽眼眶都紅了。諾誠靜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擡手輕輕摸了摸林茉的頭發。

天空忽然飄起像飛舞的紙屑似的小小的雪花。

之十一雪花

期末考那幾天,也是大雪不斷。

“小朋友。”諾誠上車後,駕駛座那邊的窗戶忽然搖下來,諾誠媽媽探出頭來招呼林茉,“我送你回去,好嗎?”

明明她才是施與幫助的那個人,但她提出時那種客氣的口氣卻好像是她在請求幫助。

林茉愣了愣,連連擺手。諾誠已經從副駕駛座走下來,換到後面,他媽媽大概剛剛購完物,後座差不多給各種紙袋堆滿了。

“快上來!”

林茉看到雪花斜斜地從打開的車門飄進潔淨的車廂,不得已,她上了車。車裏暖暖的,又很香,林茉猜那是諾誠媽媽身上的香氣。

一路上林茉正襟危坐着,車開出一段之後,諾誠忍不住抱怨,“你又買這麽多東西幹什麽?”

“馬上要移民了,當然多買些禮物年尾送人,明年想送都送不到了呀。”諾誠媽媽溫言解釋着。

林茉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窒了窒。

諾誠惱火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要移你移!我才懶得跟你去!”

林茉請諾誠媽媽在靠近她家的一個路口将她放下,她下了車,腦袋裏仍是懵懵,諾誠家準備移民的事肯定不是一朝一夕了,但諾誠半個字都沒對她提過。

她知道,關于諾誠,他有很多地方她都是不了解的,無從了解,也無力了解。

何椰椰,那個漂亮而霸道、學校裏基本沒人敢惹她的女生,有一天她特意攔住林茉,她給林茉看了她存在手機裏的照片,她和諾誠親昵依偎的,甚至還有像接吻小豬那樣頭湊頭嘴對嘴的。

何椰椰顯然認為這些照片還不夠震撼,等林茉看完,她又強調了一句,“在我之前還有別人。”見林茉臉木木的沒什麽反應,“所以呢,你之後必然也還有別的女孩子。”

那天,林茉什麽都沒說,直到何椰椰走開,她才在心裏對自己自言自語,不,何椰椰說得不對,她和她們并不同,她們除了可以和諾誠在一起,她們還擁有許許多多可以令她們的青春花團錦簇的東西,而她并不是,除了諾誠,她一無所有。

他是這一整年裏,她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而這束溫暖而絢麗的光芒,随時可以調轉,射向別的地方。

之十二移民

期末考成績出來後,大家發現林茉是第一名,并且遙遙領先于第二名,很多人都栽掉的數學,林茉拿的是滿分。這可不是死記硬背的科目。

老師們越來越喜歡林茉,這自然而然形成一種威懾力,輕視林茉的那些人不再敢那麽放肆了。

不管林茉心裏有怎樣的擔憂,諾誠始終對她那麽好。

随着氣溫上升而變暖的空氣裏回蕩着花香,諾誠說他生日馬上就要到了。

“那天我媽會親自下廚做很多好吃的,她做的布朗尼蛋糕應該是可以稱霸我們這個區域的。”

猶豫了一下,林茉問,“很多人會去麽?”

“啊,是呀。每年都會很熱鬧。”諾誠知道林茉并不是很想在學校外還面對他的朋友。可是……

可是馬上就要移民了,今年再不請他們,以後想請都請不到了,林茉在心裏替諾誠說出了他沒有講出口的回答。

自從那次在車裏聽諾誠媽媽提過移民,林茉一次都沒追問過諾誠這件事。

不是她一點都不好奇,而是她怕她問了,結果諾誠說,是呀,很快就要走了呢。

不要說諾誠遠去另外一個國家,就算他只是離開這個城市,她也沒有能力去找他的,至少眼下她絕對沒有。

之十三彩虹

“剛剛那個男孩子是誰?”林茉媽媽用惱火的口吻質問她。

“沒有誰。”林茉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把諾誠剛剛交給她的紙袋藏到了身後。

“什麽東西?”媽媽大力奪過來。“衣服?”仍然挂着吊牌的嶄新的裙子,白色,柔滑的真絲,腰間鑲嵌了一道彩虹形狀的水鑽,還有一雙淡粉色的羊皮質地的船口鞋,剛開始林茉不肯收下,但諾誠說這是他媽媽特意為她挑選的。

“那個男孩子為什麽要送你衣服?”媽媽的聲音尖利起來。

林茉想說我馬上還回去,但媽媽的巴掌已經落下來。

雖然爸媽時而會對林茉粗暴地呼喝,但挨打,這是生平第一次。

半張臉很快紅腫起來,指印清晰。諾誠的生日就在明天,這段日子林茉一直隐隐擔心不知道自己應該穿成什麽樣去那個熱鬧的社交場合才算妥當,沒想到現在她要擔心的是,她還有沒有“臉”去見他。

之十四火星

林茉的家在鬧市一個幽深的巷子裏,走出去幾百米,各類大型購物MALL鱗次栉比,無限繁華,可是退後幾百米,就是和貧民窟差不多的景象了,房子髒亂搖晃,像一根根壞到根的牙齒。真正的屋主都撤離這個地方了,蟻聚在這裏的全部是租客,品流複雜。

本來就有心事的林茉一個晚上無法睡着,隔壁新搬來的鄰居一個晚上都在吆五喝六地打牌。大概是他們點着了什麽,都林茉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慘烈的喊叫,失火了失火了!

林茉和爸媽一起逃到屋外,消防隊雖然反應得很快,但因為消防通道被堵塞,消防車開不進來,情勢越來越危機,鄰居們都加入撲火的行列,因為怕火勢蔓延起來自己家也會遭殃,爸媽喝令林茉站在原地後,也跑過去幫忙滅火。

周圍的人都在忙碌、奔走、尖叫、呼喊,林茉下意識地舉起爸爸臨出門時塞給她的他一直在用的舊手機,電話接通了。

“誰?”帶着濃濃倦意以及強烈的不高興的聲音。

“諾誠,失火了。”林茉話剛說完就挂斷了電話,為什麽她覺得特別害怕的時候就要情不自禁地向他求助?他是她的什麽人呀?他們倆的關系說到底不過就是關系很好的同窗而已。

諾誠沒有再打電話過來。是呀,這麽晚了,而她……其實也并沒有那麽重要。

也許過了一分鐘,也許僅僅是一秒,林茉一轉身,竟然就看見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一身皺皺的睡衣睡褲、跑得氣喘籲籲的諾誠。

“天啦,吓死我了。”諾誠走到林茉旁邊,他靠得很近,那麽近,就算在火光的缭繞中她依舊感覺得到他呼吸的熱度,像最美的日子裏的最溫煦的陽光。

林茉忽然張開手臂用力抱住諾誠的腰。就讓全世界都看見好了,就讓她媽媽沖過來把她打死好了,她喜歡諾誠,好喜歡好喜歡,為什麽她就不能像其他女孩那樣,倚仗着少女都有的任性把這一點大聲地說出來?

她也不過就是個平凡的女孩子而已,為什麽她就一定要背負着拯救父母拯救家庭的希望?

“林茉!”媽媽促急的喊聲驚醒了林茉,果然,還是一個夢呀。不過,夢到失火也是事出有因的,林茉一直在做一個拼布挂毯準備當做生日禮物送給諾誠,在加厚的底布上用一小塊布疊着一小塊布縫成圖案,可以鑲在鏡框裏當作裝飾品。并不算太難做,不過十分費時間,而最叫林茉為難的是,她必須避開父母的耳目。昨晚她終于縫完了,臨睡前她把挂毯披蓋在了臺燈上,就像她在某部電影裏看到的那樣,現在挂毯已經燒得半焦了。

媽媽把挂毯揪下來,丢在地上猜熄了火星。

不久前還那樣精致美好的東西陡然間就變得不堪入目了。

林茉呆呆的。

媽媽過來輕輕摸摸她今天被打的那半邊臉。她沒有再責備她。“好了,沒事了,睡覺吧。”

不知道為什麽,媽媽的寬容比她的責罵更叫林茉覺得無地自容,“媽媽,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她一邊流淚一邊說。

之十五茉莉

生日這天,諾誠一早登錄QQ,看到他的好友們紛紛改了簽名檔,“諾誠生日快樂。”“諾諾年年有今日哦”“諾帥要永遠這麽帥下去哦。”諾誠對着電腦屏幕開心地翹起嘴角,甚至林茉的簽名檔都改了。“茉莉和陽光。”

肯定是好不容易用她爸爸的手機登錄特意更改的吧。

只是,這個……這個是什麽意思?

茉莉,陽光,都是美好的東西,所以,加在一起也是很美好的東西吧?

諾誠滿懷期待等待林茉穿着可愛的白裙盈盈微笑出現在他們家門口。

門鈴終于響了。卻沒有人。只有那個他昨日送給林茉的紙袋,吊牌都沒剪的白裙和皮鞋照舊擺放在紙袋裏,多出來的只是一張字條。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我不像你那樣有那麽多未來可以揮霍。你會影響我的人生,最壞的那種影響。林茉。”

之十六再見

像每一個聰明絕頂又勤奮刻苦的學生,一場場測試,就如一股股好風,最終送她直上青雲。

上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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