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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溫溫

之一神經病

今天呢,我幹了如下的事情,首先呢,我喝了一紙盒大紅棗酸奶,整整一盒哦,倒在新買的瓷碗裏,餐廳的窗簾開了一半,陽光從間隙裏透進房間,是斜斜的柱子的形狀。之後呢,我看了部電影,瑪麗和馬克思,黏土動畫,這已經是我第三十六次看了。阿斯伯格綜合征,感覺和孤獨症很相似的,我怎麽都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無法辨別別人臉上的表情。

溫溫有個自己的博客,叫“鏡子裏”。她隔三岔五會登上來寫一些除了對她自己對任何人而言都無意義無價值的雞零狗碎的小文章。訪者寥寥,甚至可說是幾乎完全沒有。有好些博文的點擊率甚至只有“1”。

但溫溫喜歡這樣。這是她一個人的游戲,其中的樂趣就好像穿了一雙特別舒适的拖鞋,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到。

呂誠沒見過像溫溫這樣的家夥,他實在不知道怎麽形容她,只好在心裏籠統地給她按個“神經病”的稱謂。

因為坐前後排,所以呂誠一眼就看到溫溫竟然從書包裏拽出一只拖鞋,很新,像是從來沒有穿過,面料和鞋底看上去都很軟,顏色是嗲嗲的橡皮紅,別的同學都在專心致志地聽講的時候,她一直在撫摸那只拖鞋,好像那是一只小貓似的。

最後她幹脆從書包裏拽出另外一只拖鞋,然後一手套一個,兩只手相抵着擺在書桌抽屜裏,就這樣一直坐到下課。

所以,說她是個神經病,一點都沒有冤枉她吧?

之二兔子

呂誠非常讨厭溫溫,第一次見到就讨厭。

動物造型的發箍,花格子拼布襯衫,裝扮幼稚得像個小學生。聲音又輕又小,莫名地叫呂誠聯想起兔子,如果兔子會說話的話,應該就是這樣的聲音了。

“我叫溫溫。”

走到講臺上這樣自我介紹。

“什麽溫?瘟疫的瘟呀?”自認為很有幽默感的某個男生促狹地問。

“不是呀,是溫和的溫。”溫溫仍是笑吟吟的,一點都沒有生氣。

“另一個溫呢?”

“溫暖的溫。”眼睛笑得彎彎,即使接下來又被人取笑原來是DOUBLE溫呀,仍舊這麽笑着。

所以在那個初秋的夜晚,當呂誠用自來水筆敲了敲溫溫的肩膀,她轉過身時臉上挂着仍是那樣一副幼童式的毫不設防的笑容。

呂誠發現溫溫的作業本上空了兩道題目。

她不是第一次這樣幹了,坐在她後一排的呂誠早就發現溫溫很少會把作業從頭到尾地寫完。

“不會做麽?”呂誠壓低聲音問。

“只要不漏做太多,老師不會管的。”溫溫答非所問。

他們這所重點高中,确實一直都是奉行“放養”的政策。

自習課餘下的時間,呂誠看見溫溫一直在桌子下對她的手指,食指對食指,中指對中指,悶不吭聲玩得不亦樂乎,呂誠越看越火大,其實他是準備幫溫溫把那兩道題做完的,如果她說不會做,他一定會幫她的。可是她的言下之意卻好像是,她并不是不會做,她只是不想做。

看完溫溫那篇關于她如何度過她的周末的流水賬簿文後,呂誠忽然很想把這個懶到骨子裏的家夥揪到面前然後用力掐死她。一整天都在玩呀!溫習功課什麽的她連想都沒想過。如此的不用功,溫溫的成績卻并不差,雖然不能名列前茅,但始終都是中上。

呂誠越想越咬牙切齒,雖然說身為年級第一的他真的沒必要去嫉妒這樣一個女生,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像溫溫這種懶法,成績倒數第一才算恰如其分吧。

上帝真的待她太寬厚了!

第二天上學,溫溫戴了一個糖果色的發箍,上面綴滿亮晶晶的扣子,令人莫名地想起彩虹。上課的時候戴這種東西,很容易分散別人的注意力的,真是讨厭透了。一整個上午,呂誠的視線都會情不自禁地被那亮晶晶的甜美的光點吸引過去,他不止一次想用力踹溫溫的凳子,然後惡狠狠地警告她不要再戴這種傻兮兮的玩意了。

快放學的時候,呂誠終于拍了一下溫溫的肩膀。

溫溫笑眯眯地望着呂誠,等他說話。

“你……你發箍上的東西好像掉了一個。”

溫溫急忙摘下發箍一看,果然,少了一粒彩色扣子。

在溫溫四下探看試圖找尋那顆扣子的時候,呂誠也順便幫她看了看。靠近他課桌的地面上有什麽一閃一閃的,那一刻,呂誠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他輕輕地把腳挪過去,然後蓋住了那粒小扣子。

“不知掉哪裏去了,唉。”溫溫有點遺憾地把發箍又戴回頭上。

呂誠悄悄地揀起了那枚扣子,然後迅速塞進口袋。

後來,這粒扣子竟然就在呂誠的外套口袋裏安了家,他甚至在每次脫下外套換洗時都能記得要先把這粒扣子取出來,換進新外套的衣兜裏。

之三獨狼

溫溫覺得坐在自己後排的那個名叫呂誠的超級優秀的男生可能并不太喜歡自己,倒不是因為她有多麽特殊,而是呂誠貌似誰都不喜歡。

他冰冷強大并且充滿排斥感。

溫溫覺得他有些像獨狼,因為只有最厲害最有能力的狼才敢脫離狼群獨自遨游荒野呀。

不過呢,開學到現在,呂誠待她倒還算客氣,寥寥無幾的數次交談中,他倒是沒有向她露出過兇神惡煞的模樣。

溫溫的念頭剛轉到這裏,她身後就傳來一道暴喝,“喂!”,然後她整個人像被一個巨大的吸塵器吸了一樣猛地向後縮去。

一輛因為溫溫胡思亂想而沒有留意到的小轎車疾馳而過。

“看路呀。”呂誠放開揪住溫溫後衣領的手。

溫溫傻愣愣地看着呂誠,過了片刻忽然說,“哇,你力氣好大。”

她并不算矮小,他竟然單手就能把她提起來?

呂誠也詫異地望着溫溫,她剛差點被車撞上了,她不該慨嘆一下諸如“吓死了”“天啦”之類的?竟然第一時間關注他力氣大不大這種問題?真是神經病到了一定的程度。

呂誠心裏想說,這種人還是和她保持距離比較穩妥。

“上來,我送你一段。”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脫口卻說出這句。

溫溫一點都不矜持,馬上答應,跳上自行車後座,老實不客氣地抓住呂誠的校服外套,剛剛那輛貼着腳尖開過的汽車确實吓得她有點腿軟。

呂誠低頭看了看被拉得歪向一邊的衣領,很想說“你抓住車墊不行呀?”但最後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什麽也沒說。自行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輕輕地傳入耳來,竟然很是好聽。桂花新開,香味幽淡,夕陽遠遠地沉落,呂誠從未發現過這條走慣的路風景竟是如此之美。

之四老太婆

呂誠以為“被同學義勇相救又護送回家”的事情不管怎麽說都會出現在溫溫的博客裏,至少是一筆輕輕代過吧?但結果她今天只是寫了如下這段話:

“我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我竟然變成了一個老太太,手背上都有老年斑了那種老法,只能拄着拐杖坐在墊得軟軟的藤椅裏,吃很甜很軟很糯的東西,吃飽了閉目養神打個盹,我忽然發現當個老太婆其實也是件蠻開心的事情呢,哈哈。”

呂誠火大的阖上電腦,啪一聲重響。蘋果PRO,平時他相當愛護的,但這刻卻一點都不珍惜了。

突如其來的疼痛忽然從右肩胛處一路火辣辣地蔓延到指尖。呂誠知道自己并不是參孫大力士什麽的,溫溫雖然不胖,但總有一百來斤吧?今天能單手提起她,呂誠也覺得意外,并且當時他人還跨坐在車上,根本沒什麽着力點。

呂誠想起小時候在一本叫什麽世界奇觀的書上看到過一個媽媽救子心切竟然把一輛汽車給托舉了起來,這種危急時刻的腎上腺素激增,是因為太在乎那個亟待救援的人了,所以潛力爆發。

所以……他是因為太在乎溫溫了,才會突然像是被項羽附了身瞬間變得力能舉鼎?

可是,好端端的他幹嗎要去在乎溫溫那個家夥?

呂誠想起今天把溫溫送到她家樓下,當她從車後座跳下來,一臉迷迷瞪瞪的表情,口齒不清向他道謝時,他很生硬地提醒她,“你以後走路當心點!”

當時他的口氣是不是太兇狠了點?好脾氣的溫溫也生氣了,所以才完全不在博文裏提到他?

呂誠忐忑地猜測。就像個用最後兩塊錢買了彩票的窮鬼猜測自己是不是會中彩一樣,又卑微又傻氣。可是,呂誠一向的人生理念都是,如果不能驕傲且霸氣地活着,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之五小貓

因為窗戶開着的緣故,一片已經泛黃的銀杏葉忽然飄落在呂誠的課桌上。溫溫忽然轉身,大約是想将葉片揀走,呂誠啪的将本來豎放的書平放下來,就像猛地關上一扇門一樣。溫溫吓了一跳,她讪讪地收回差點被打到的手指。

接下來的英語課上,老師又大張旗鼓地将呂誠表揚了一番,說上次作文呂誠娴熟地運用了很多超綱的詞彙,還用了不少地道的表達。但這絲毫不能令呂誠的心情好轉。如果說別的學生寫這篇作文花費一個小時,他至少要用掉多出三倍的時間。對于學業,他一向就是這樣慎重以待孜孜不倦,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這樣,當爸爸媽媽慎重地拍着他的腦袋說,小誠,要争取拿第一哦,要比每個人都強。

溫溫寫這篇作文時大概是一邊打着呵欠一邊随意湊合的吧?呂誠忍不住這樣猜想的時候,溫溫恰好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像只懶到不行的小貓似的。

正在講課的老師的目光在溫溫身上掠了一下,但并沒有說什麽。這種不好不壞的學生,是最難引起額外的注意的。所以……也格外的自由?

午休時間,溫溫又轉過身,“呂誠?”

呂誠壓了壓一直在讀的課外書的書頁,《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原版書,早在幾年前他就已經開始訓練自己閱讀英文原版書了。雖然聽見了溫溫喊他的聲音,但他并沒有擡起眼睛。

“呂誠。”

呂誠猜溫溫這麽不依不饒是想讨要那片樹葉。這種幼稚無聊的事情她絕對幹得出來。“你安靜點!”呂誠斥道。

“我……”溫溫終于沒敢将這句話說完,呂誠眼角的餘光掃視到她小心翼翼将身體轉回去的樣子。

她不是他的朋友,她不配做他的朋友。

而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需要朋友。

當一個人太接近的時候,一定會攪亂你原本的節奏,拖慢你的步伐。從來就只有肩并肩散步的兩個人,而絕不會有肩并肩飛馳的兩個人。呂誠是相信這樣的準則的。

他低頭看了看被他放在課桌抽屜裏的那片金黃的銀杏葉子。

之六寵物狗

呂誠忽然變得生硬的态度讓溫溫有些困惑,昨天明明他表現得很友好呀?難道他的大腦構造真的是外星人式的?所以他的喜怒哀樂都詭異莫測?

不過溫溫很快就将呂誠忽冷忽熱的态度抛諸腦後,放學的時候她照舊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滿心想着晚上到底是煮意面吃呢?還是蛋炒飯?因為父母經常忙得不着家,所以溫溫很早就學會了自己給自己做飯吃。

“上來。”

呂誠捏住了剎車,雙腳撐在地上。其實他跟在她後面有段時間了,見她仍舊是一蹦一跳滿身洋溢着那種幼稚得要命的小學生似的雀躍,顯然沒有任何事能影響到她快樂的心情,包括他糟糕的态度。

“呂誠!”溫溫熱情地招呼,絲毫不曾介懷他給過她臉色看。呂誠忽然很想用車輪從溫溫腳背上軋過去,驗證一下是不是這樣都不能令她生氣。

“上來,送你一段。”

“會不會太麻煩?”雖然嘴上這樣客套,但溫溫還是咚地跳上呂誠的自行車後座。

真是非比尋常的好相處,寵物狗似的,呂誠想。

“你家離學校挺遠的,為什麽你不騎車?”

“我不會。”

不會騎自行車?這簡直比走路都還要簡單好嗎?幾歲大的小孩子都會騎好嗎?

“學了很多次,怎麽都學不會,我想我和它們不投緣。”溫溫一點不以為恥地詳盡解釋着。

你還真夠弱智的,呂誠想說,但真正說出口的卻是,“你還……真有趣。”他很少會這麽虛僞的。

“哦,對了,今天我想告訴你昨天我坐在你車後面打了個盹,然後竟然夢見我變成了老太婆,哈哈!”

原來今天溫溫主動找他說話是想講這個?那篇覺得當個老太婆也不錯的博文原來并不是和他毫無關系。就像一個門窗緊閉的房間忽然被打開,風流動起來,呂誠覺得自己的心情瞬間豁然開朗。

“以後都我送你回家?”從來都把自己的時間看得很重要,絕不會在不相幹的人身上浪費一秒鐘的呂誠竟然這樣提議。

“呃?好呀好呀。”溫溫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

之七溫溫

高一第一個學期過去之後,班級裏差不多形成了穩定的社交格局。本來像溫溫這樣随和又快樂的性情,她可以成為很多人的好朋友,但因為多了呂誠形影不離的緣故,她明明該有的好人緣并沒有像點燃的煙花那樣四面八方璀璨地發散出去。

溫溫被動地成為那種牽條惡犬在大街上孤獨漫步的女孩子。這句話并不是溫溫說的或者寫在博客裏的,這是呂誠自己在心裏定義的。

驕傲到不屑于和大多數平庸人類多打交道的呂誠竟然自貶自己是條狗,對此,他也十分驚訝。但這個念頭就是像剛打開的香槟似的猛地從心底沖出來,根本沒法制止。

在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他像緩慢地中了黑魔法一樣,變成了一頭極力想守護溫溫、陪伴她、死皮賴臉要和她親近的大狗。

就算總是要陪伴她做一些沒有營養、沒有回報、漫無目的的事情,比如坐在路邊的石頭椅子上數路過的微笑的小孩的數目;很詳盡做一份“如果有了十萬塊錢應該怎麽出發去南極看因為氣候變化竟然學會了飛翔的企鵝”的旅行方案;或者坐在草地上用野草和野花編一個花環。

天氣暖洋洋的,公園裏游人如織,藍天之上飛翔着花花綠綠的風筝,溫溫手比較巧,花環編得像模像樣,呂誠那只卻像被綿羊啃過,溫溫不厚道地笑了兩聲,呂誠幹脆把那個馬上就要散架的花環扣在溫溫的頭上。

這麽醜的一個花環卻也令溫溫的小臉霎時明亮起來。呂誠忽然意識到這段日子溫溫恰好經歷了所謂的“長開了”的過程。雖然五官也還是那個樣子,個子也沒有長高很多,但就是莫名多出一種很柔潤的感覺,就像小小的石子終于在時光中被孕育成了珍珠。

“你知道嗎,唐文竟然說喜歡我,在我書包放水杯那個側袋裏塞了一張小紙條。”唐文就是那個曾經拿溫溫的名字開玩笑的家夥,“我一直以為他挺讨厭我的。”

明明溫度宜人空氣和暖,呂誠卻覺得自己的喉嚨裏像被塞入了一把冰碴,非常的不舒服。“哦,有時男生是會對自己明明很喜歡的女孩子表現出讨厭的樣子。”

就好像他,曾經也一度極力說服自己要去讨厭溫溫。這家夥的存在完全颠覆了他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呂誠一貫堅信做人首先必須學會自律和承擔,不兢兢業業的人都該受到嚴厲的懲罰,可是溫溫卻那麽自在快樂。

“像我,一直都是一邊讨厭你,一邊卻又很喜歡你。”呂誠說。

溫溫眨了眨眼睛,沒能立即明白呂誠話裏的意思。

呂誠希望她能明白過來,于是他就将臉靠近她的,雖然在電視電影裏看過N多次,但呂誠還是不知道親吻一個女孩子具體應該怎麽操縱,嘴唇差不多是撞上去的,破破爛爛的花環從溫溫頭頂跌在草地上,她自衛性地伸手将呂誠的腦袋推向一邊。

溫溫震驚的眼神讓呂誠即刻明白過來,她一點都不喜歡他。那種被無數人歌頌過的、據說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種情感、羅密歐和朱麗葉式的喜歡,一點都沒有。

之八讨厭

“原來呀,被人讨厭是可以分作兩種類型的,一種呢,就是讨厭你的人沖你大吼大叫甚至暴揍你一頓,還有一種呢,就是讨厭你的人對你不理不睬不解釋,好像你忽然透明了,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掉了。”

“到底哪一種更加傷人呢?我想,是後者吧。”

以上,是溫溫開設這個人跡罕至的博客以來,寫過的最傷感的一篇博文。

發現溫溫的博客是個意外,在那個還沒升入高中的暑假,呂誠無意間看到一部紀錄片,一位生活在紐約的老攝影師,被稱作街拍鼻祖,他幾十年如一日過着異常清貧的生活,他從不兌現時尚雜志社簽發給他的作為薪酬的支票,因為“我不碰錢,我就能一直保持拍攝的自由,誰也不能命令我一定要去拍什麽。”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溫溫也看了這個紀錄片,她在自己的博客裏記下了幾句感言,恰好被呂誠搜索到。

真是個無敵可愛的老爺爺,為了自由不惜一切。溫溫是這樣寫的。

是的,呂誠也對這個八十歲高齡了仍舊成天騎着自行車在紐約城裏橫沖亂撞的老頭子充滿好感。也許因為一直以來他實在太苛待自己了,給自己的自由太少了,所以他不由自主會去羨慕這些勇敢地活在常規之外的古怪卻可愛的家夥們。

溫溫在她的博客裏自我介紹說她想做一個對人溫和、能讓人覺得溫暖的人,所以升入新學校的第一天,呂誠已經知道那個博客的主人就是溫溫。

該死的天氣依然很好,到了晚上,空氣仍是暖融融的,在夜風中飄落的櫻花遠遠望去像星辰的碎片。

呂誠望了望窗外,阖上了電腦。讀完溫溫的新發的博文,他竟然感受到一種堪稱扭曲的滿足感。不管你能令一個人開心還是傷心,至少這說明了你在這個人心目中到底還是有一定的分量和地位的。

呂誠知道溫溫心裏是很在乎他的,甚至可能她已經拿他當作最好的朋友看待,可是這遠遠不夠好嗎?她能一直保持兒童的心态并不代表他也可以,他能耐着性子陪她滑滑梯堆沙丘并不代表他真的喜歡做那些幼稚的事情。

那天從公園分手各自回家後呂誠就沒有再聯系過溫溫。第二天放學後他也沒去那個距離學校大門口幾百米遠的路口等溫溫。

呂誠想象得出不明就裏的溫溫一定站在路口等了很久。

那天,溫溫确實等了很久,她把她會的所有的流行歌曲都哼了一遍,呂誠仍舊沒有出現。一向情緒很好的溫溫,終于露出了失落甚至是傷心的表情。天空變得好黑,星星始終不出來,月亮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彎。

之九蛋糕

你看,春天的花朵是這樣的,一些花凋落後,馬上另一些花就盛放起來,在這個季節裏,永遠有鮮花在開放。

溫溫并沒有難過很久。她開始學習做巧克力蛋糕,她在網上找了不少教程,視頻的文字的,又訂購了不少東西,可可粉淡奶油黃油量杯模具……蛋糕終于按照她設想的樣子做了出來,兩只手恰恰可以托住,溫溫特意去家附近的甜品店買了一只紙盒子,最初人家還不肯賣,說從來沒有不買蛋糕光要盒子的。

萬事俱備,只欠……送到呂誠面前了呀。

呂誠的生日在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這麽傲,就算他舉辦生日會,他也不會邀請學校裏的任何人參加。當然,他也不會收到任何禮物。

溫溫想起去年聖誕的時候,呂誠就只收到一張賀卡,她送的。

其實,呂誠不和她玩,她依然能夠交到很多朋友,甚至她和小貓小狗和自己的影子都能玩得不亦樂乎,但呂誠不是這樣的。在這段呂誠執意不肯搭理她甚至都不肯正眼看她的日子裏,除了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呂誠常常一整天一句話都不說。

“呂誠。”抱着紮着緞帶的紙盒的溫溫眼睜睜看着呂誠踩着腳踏車在她眼前呼嘯而過,“呂誠!”

她拼命跑起來。那麽多同學在看,她也不管了,只擔心跑得太快會不會颠壞蛋糕。

呂誠已經騎出很遠,可是溫溫的聲音仍舊像一只折得很蹩腳的紙飛機一樣在背後飄飛。不得已,他停下來。

氣喘籲籲的溫溫将裝着蛋糕的紙盒交給了呂誠。

“生日快樂!”

呂誠默然。要說絲毫沒有受感動,那肯定是騙人的。托在紙盒下的手指不知不覺收緊,“謝謝。”

溫溫用力舒出一口氣,她以為她和呂誠終于和解了。她就說嘛,這世界上哪有人會不喜歡巧克力蛋糕?透過紙盒散發出來的那股讓人覺得幸福的甜香的味道飄蕩在她和呂誠之間。溫溫一點沒料到呂誠會突然把盒子推回來。

啪,盒子跌在了地上,呂誠又飛快地踩着腳踏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溫徹底呆住了。這個變故簡直像從摩天大樓上一躍而下,最初一秒以為自己在飛,結果卻是摔得粉身碎骨。

之十彼得潘

溫溫難得的在博客上上傳了一張照片。一個碎得一塌糊塗的巧克力蛋糕,配着一段短短的文字,“如果蛋糕也有生命的話,這只顯然已經死得非常徹底了。身為它的制造者我覺得很難過。”長長的破折號之後,溫溫又寫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

發完這篇博文,溫溫盯着窗外黑黝黝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等她回過神來準備下線時,她發現了一條評論。

“你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是因為你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彼得潘,你只該待在永無島,現實世界和你無關!這裏完全沒有你的立足之地。SO,PISSOFF!”

連英文粗口都爆了,這人到底是有多恨她?溫溫用力揉了揉眼睛,遲疑了片刻工夫,溫溫小心翼翼回複了那條評論,“呂誠,是你嗎?”

溫溫知道一定是呂誠。

原來,那些浏覽數目為“1”的博文都是被呂誠看去了。

之十一大白癡

春季運動會開始了。校園裏顯得熱鬧而嘈雜。廣播站裏不是在播報最新的項目名次,就是在播放歌曲。

坐溫溫前排的女生們細碎而熱烈地閑聊着,不外是哪個哪個男生多麽的帥,腿多麽長,肩線多平多好看,呂誠的名字也一再被提起。

說真的,溫溫對這樣的話題一點都不感興趣,但她還是耐着性子聽了下去,她甚至還試着學習用那些女生的目光去看待呂誠。

呂誠真的是有她們說的那麽帥不是麽?

發令槍響了,一百米賽跑,呂誠沖了出去,就像……就像一只受到驚吓的兔子,并且因為全身都在用力的緣故看上去表情猙獰,同時他所有的頭發都因為風力的緣故而向後撇,天,溫溫受不了地移開視線,這也叫“帥”,明明很難看好麽?

忽然很多人一起發出驚呼聲。呂誠在沖過終點之後摔倒了。當然,他還是第一。溫溫發現呂誠站起來的時候他連看都沒有看他腿上的傷口,就像電影裏那種酷到不行的孤膽英雄。

“好酷呀!”前排女生又花癡地喊。

“大白癡。”溫溫低聲說。摔成那樣不處理一下會破傷風的,這是常識好嗎?

之十二魔法

醫務室裏人滿為患,溫溫不得不跑去校外的藥店,雙氧水、消毒紗布、膠布,等溫溫拎了一袋子東西回來時已進入午休時間,操場上已經見不到什麽學生,溫溫看到呂誠一個人坐在劃歸為他們班休息地點的空地上。

摔破的膝蓋看上去又紅又黑,他竟然連用水沖洗一下都沒有。

“呂誠。”溫溫輕輕碰碰他的肩膀,把袋子從他肩後遞過去。

在溫溫博客上一時忍不住寫下暴露了自己身份的話之後,呂誠恨不得吞掉一個生雞蛋直接把自己噎死算了。不管他有多生溫溫的氣,他并不想和她決裂的。可是現在她發現他是個無恥的偷窺者了,她一定再也不要理他了。

可是她怎麽又跑過來了?還一臉毫無芥蒂的表情?

溫溫見呂誠不接袋子,就自己蹲下來,她認真打量他膝蓋上的傷口,就像在看一塊破布琢磨着要怎麽修補。

“摔得蠻厲害的呢。”

充滿關切的語氣卻令呂誠莫名地暴怒起來,他劈手将那個袋子奪下來,然後用力扔出去。

溫溫的視線随着遽然飛出去的塑料袋移動,收回來的時候竟然變得濕漉漉的。

呂誠沒想到溫溫會哭。

這個永遠正面、陽光還有幼稚的女孩,就算告訴她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了,她恐怕還能笑眯眯地說,那明天早上就不要調鬧鐘了,幹脆睡個懶覺吧。

呂誠不得不拖着越來越痛的腿去把丢掉的袋子撿回來。“給你。”用認錯的口氣說出這兩個字之後呂誠忽然又失去耐心,“溫溫,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一直都在裝?我很喜歡你,超級喜歡!”

溫溫用力一抹臉,破涕為笑,“我也超級喜歡你呀,呂誠。”

回答得這麽不假思索直截了當,顯然溫溫是真的不知道呂誠所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意思。

好吧,面對這個在某些方面心智只有五歲的家夥,呂誠認輸了,他無奈地讓自己也退化到五歲,“那就好。”

“嗯,那就好!”

好……好個P!真的,呂誠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像眼下這一刻一樣委曲求全。

他不想和她形同陌路,所以哪怕要像被魔法縮小的人一樣被硬塞進玩具屋,他也只有認了。

之十三馴獸

一直到高三結束,呂誠都敢問心無愧地對任何人說,他沒有早戀,不管他和溫溫看上去有多形影不離多親密無間。

要想知道他在和溫溫的相處中有多麽的被動和逆來順受,只要去看下他折幸運星千紙鶴的手法有多娴熟,自制的許願瓶有多小清新,哦,還有,他甚至親手用不織布縫了兩個手機袋。

如果溫溫是馴獸師的話,那麽無疑的,他就是那頭被馴化的獸。

高考結束後,呂誠和溫溫都很開心。呂誠嘛,他是自信自己絕對不會考砸,溫溫嘛,她是就算考砸也完全不會在乎。晚上分手前兩人約好第二天去甜品店碰面商量暑期旅行的事情,南極顯然是不夠錢去的,不過西藏、雲南或者內蒙古大草原中的一個,他們還是去得起的。

第二天,溫溫戴着個極大的太陽帽出現了,進到店裏也不拿下來,還一臉鬼祟的表情。呂誠猜不出她又在玩什麽游戲,只好靜觀其變。

“我完蛋了。”溫溫小聲又沮喪地說。

因為學校一向是嚴令禁止燙發和染發的,所以考試一結束,別的同學用撕書的方式來發洩自己多年的壓抑,溫溫卻選擇了燙發。

其實燙發也沒什麽,但問題在于她選擇了自己燙。

“網上有教程呀。古代西方那些女孩子不都用燒熱的鐵釺燙頭發麽?我以為這個很容易的。”

呂誠伸手拽掉了溫溫的帽子。

真是……飓風過境呀。

“是——比較難看。”呂誠實事求是。

溫溫垂頭喪氣地用吸管搗着杯子裏的冰塊,雖然她一直是不怎麽在乎外表的,但頂着這樣一個醜到爆的發型,她也覺得有點不堪忍受。本來準備商量旅游行程的興致勃勃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算了,我還是回家吧。”溫溫又把帽子戴上。

“好。等我上個廁所,我們一起走。”

一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半個鐘頭過去了,溫溫開始懷疑店裏的挂鐘是不是壞了。

兩個鐘頭後,已經趴在甜品店桌子上打起盹來的溫溫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我不能讓你,我還在等人。”溫溫睡眼惺忪地向面前那個頭上像頂了個巨型蘑菇的高個子少年說。

“溫溫,是我。”

說服發型師用古老的鐵絲燙幫他卷發,可是費了呂誠不少口舌,出來的效果非常棒,巨醜。

本來就很短的頭發像拆開的舊毛線那樣蜷縮在頭頂,清秀而英俊的一張臉馬上被襯托得無比土氣和呆傻。

溫溫揉了揉眼睛。

“好了,我們回去吧。”

“呂誠。”

呂誠轉身,不明白溫溫為什麽冷不丁叫他的名字。

“我喜歡你。”短短四個字,音量卻逐漸縮小,像是越說越覺得不好意思。

呂誠先是無所謂地笑着,但過了片刻,那笑容猛地凝住。

溫溫也無法解釋為什麽過去幾年她都領悟不到的事情忽然之間她全部明白了。呂誠對她的千依百順,呂誠對她的遷就,并不僅僅是友愛這麽簡單。

為什麽那一次呂誠親她而她撥開了他的頭,他會那麽的生氣。

溫溫踮起腳尖親了一下和她一樣頂着醜醜發型的呂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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