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萬個不愛你的理由 (1)
之一
說真的,我一點都不喜歡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女孩,從開學第一天起。她身上散發着很突兀的氣味,雖然不能說臭,但一點都不甜美。
她的長相也和“甜美”搭不上半點幹系。圓得有點過分的臉,平淡無奇的五官,而她自己似乎對此毫不在意,頭發總是亂糟糟的,讓人擔心随時都會歇進一只鳥,校服也從來都不會穿戴得很整齊。
我想她大概是聽過“笑容是女孩子最美好的裝飾品”之類的話吧,成天到晚笑個不停,不是大笑就是微笑,甚至連随堂小測大家都緊張地伏案疾書時,仍舊會有淡淡的笑意粘在她的唇畔。
到底什麽事情值得這樣的開心?試卷上一個印刷的錯誤?還是因為她是天生的純粹的極品的“二”?我真的很不喜歡她臉上那種像被打碎的蜂蜜罐子裏流出的蜂蜜一樣的笑容,千絲萬縷、源源不斷。
大約每個白癡都是快樂的,這是上帝對他們的補償。
因為對她實在沒有好感,所以開學第一天當她主動向我微笑示好并自我介紹說,“你好,我叫葉丁丁”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搭理她。
換做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女生,受到這種冷遇之後,一定會從此退避三舍甚至心懷怨憤。但葉丁丁顯然是徹頭徹尾的“不正常”,她依舊對我微笑,每一天,每一天,并且笑容裏不摻雜絲毫的虛僞。依舊是真正的純天然的蜂蜜似的笑。
我很肯定她的親切和笑容都是真誠的,因為我對于虛情假意的甄別能力之強,就像收藏家一眼就能識穿古董的真僞一樣。
也可以這麽說,我可以一眼看穿一個人的心思,就像看懂一幅簡易地圖那麽輕而易舉。
這是天賦。我有很多天賦。比如聰明、英俊、冷靜。如果說人生是一場很大的牌局,那麽我就是那種一出生就抓了一副好牌又知道怎麽出牌的注定的贏家。
葉丁丁這種,顯然就是輸光了還要幫人數錢的。
除了每天都對我綻放如同剛剛出爐的肉包子一樣新鮮的笑容,葉丁丁還會像每一個友好的同桌那樣,如果我的東西不小心掉到她那一邊,她會立即彎腰幫我撿起來;如果哪天上課不湊巧我忘了帶指定的教科書,她立即會把她的那本推過來,如果我午休時趴在桌上睡得久了點,她立即會大驚小怪湊近問,林森你是不是不舒服。還有,她經常帶一些小零食到學校吃,每次吃之前她都會很熱誠地問我要不要也來一點兒。諸如此類。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項天賦,那麽葉丁丁的天賦顯然就是,她接收不到別人的惡意。我想就算我一個字一個字無比清晰地告訴葉丁丁說,喂,我很讨厭你。她還是會一如既往對我綻放白癡般燦爛快樂的笑容,并且揮舞手中的小餅幹,仍舊熱情邀請我,“要吃一塊麽,林森?”
當然了,我從來沒有真的當着葉丁丁的面對她說,滾遠點,你很煩呀!
雖然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在我腦中湧動過。
之二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我的腦子真的就是一個海洋。可以容納無窮無盡的東西,美麗如雲天的倒影、鮮豔的珊瑚、透明的水母,但同時也有最兇猛的狂鯊惡鯨,最深不可測的隙縫,最威力驚人的暗湧……
也許人類的大腦大部分都處于沉睡的狀态,是出自一種保護機制,過分的聰敏勢必會帶來心靈無法承受的重荷。
當一個人有能力看穿某件事物的本質,那麽他看清優點的同時自然也看清了缺點,由此而來的後果便是,他絕無可能再喜歡上這樣東西或者這個人。
畢竟任何一種愛意都産生于對于美好的虛幻遐想。
在我的記憶中,我似乎從未真正喜歡過誰,哪怕是我自己,因為就像我能一眼看穿別人的本質一樣,我一樣看得清我自己。
天氣越來越幹燥,幾乎嗅得出風中有灰塵的顆粒。父親一回家就待在書房,雖然住在同一棟房子裏,但我們似乎很少有碰面的機會。父親寧可花時間澆窗邊的盆栽,他也懶得和我多做什麽交流。他知道,就算他對我全然不加幹涉、全然忽視,我依舊會成長得很好。我的洞察力傳承自他,所以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
我知道他并不怎麽愛我,我們之間,是一種血緣的牽系,很強大,但一點都不溫暖。
他在大學裏教書,這與其說是他的職業,不如說是他的一種愛好。豐厚的祖産可以令他過上任何一種他想過的生活,他一共有歷史、天體物理、經濟學三種風馬牛不相及的博士學位。他每天孜孜不倦地跑去給本科生、研究生上課,我甚至覺得他只是在調劑自己的生活。
父親大體上是個遁世者,我猜是因為他很清楚這個世界傷害不到他,所以他毫無征服它的欲望,甚至對其都提不起什麽興趣。
我一點都不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但一點都不迷信的說,人的宿命真的是注定的,是嚴謹地編排在基因裏的。
而我的宿命就是,我必将成為父親的翻版。
之三
葉丁丁很少能把校服穿得很整齊,這在我看來是她愚蠢的又一強有力的證據,十一長假過後第一個禮拜,葉丁丁再次以一邊襯衫領子在外一邊襯衫領子在內的邋遢“尊容”登場。
她自己對此絲毫沒察覺,看見我後立即歡快地拿出一個漂亮的餅幹盒子。“我自己烤的曲奇餅幹哦,是……”
“藍莓口味的。”我搶先她一步說。
葉丁丁震驚地看着我。
我很想提醒她,不要這樣近地貼着別人說話,藍莓味,是我從她的呼吸裏聞出來的。
葉丁丁揭開了餅幹盒子,果然裏面裝着藍莓曲奇餅。形狀不怎麽好看,還帶着一點兒烤箱裏的熱氣。
“我自己烤來當早餐吃的。”葉丁丁說。
早猜到了。她倒是只早起的鳥兒呀。葉丁丁家裏差不多可以用豪富來形容,就算在這種只收權貴子弟的學校也是拔尖的,她是家族裏唯一的孫女兒,但并不得寵,估計家裏的長輩都很納悶後代裏怎麽會出個這麽愚笨的東西,還一點兒都不美。葉丁丁有一大撥子堂兄堂弟,據我所知都在接受最嚴格的教育和訓練,只有她,因為家裏人的不重視,所以一直都是放任不管,于是名副其實一千金大小姐竟也長出野草的姿态來。
這事擱別人身上估計要憋屈死了,可葉丁丁夠笨,根本感受不到親人的忽略和輕視,照樣興興頭頭快快活活的,我不禁想起在書上看來的一句話,總是一腔喜劇的心情。
“要來一塊麽,林森。”葉丁丁又笑眯眯問我。
“好的,謝謝。”
葉丁丁呆住了,顯然沒料到我竟會如此纡尊降貴。
曲奇餅幹竟是出乎我意料外的美味,就是甜得有點兒過分。不過,葉丁丁這種人烤的餅幹,不甜得過分才叫奇怪呢。
“好吃麽?”葉丁丁差不多是屏住呼吸詢問我。
我約略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幾乎像是忽然炸裂般呈現出極大極大的笑容。五官都笑得扭曲起來,真不是一般的醜。我極力忍耐着才沒當着她的面露出鄙薄的表情。
“都給你!”她将滿盒餅幹推過來。
“不用,早上吃得很飽了。”
“那就晚上再吃,或者明天再吃!”
“……”我開始後悔片刻前對她的和顏悅色。
之四
因為收下了葉丁丁的整盒餅幹,所以不好再繼續對她視而不見了,所以當她問我假期都做了什麽,我告訴她,我自己開車出去兜風了。
我爸雖然恨不得每天都花好幾個小時在散步上,但他卻購置了不少名車。似乎僅僅為了證明他買得起,買來後全部丢在一邊不聞不問。我十二歲時身高已經有173,那時我就經常偷偷開他的車出去瞎溜。
“警察會抓的呀!”葉丁丁低聲驚叫起來。
“我又不會在車上貼‘注意,司機只有十三歲!’”我不以為然地說。
葉丁丁小聲地噢了一聲,顯然是依舊不贊同我的所作所為。
我也懶得向她強調,我的駕駛技術比大多數成年人都還要好。
“可是葉丁丁,我不小心撞到了一只小動物。”
葉丁丁的反應正是我所預期的,她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在教室裏,很大聲很大聲地尖叫了起來。
就是昨天,在通往郊外別墅區的路上,因為當時已經很晚很晚,所以路上幾乎沒有別的車輛。我慢慢将速度飙了起來,一只大約是迷路的小貓呆頭呆腦從路邊竄了出來。
它撞在了我的車輪下。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被電擊一樣。但我沒有将車停下來,仍舊按照設定的路線開回了家。
那晚我還是未能安睡。
我只能告訴自己,像我這樣的人,是冷漠而不為所動的。
之五
葉丁丁的臉色暗暗的,即使上課鈴響老師走進來了,她仍是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像是剛遭受了什麽打擊。
本來我覺得她的反應還挺正常的,像大多數具備正常的恻隐之心的人一樣。結果課上到一半,我聽到很輕很輕的啜泣聲,這小白癡竟然哭了。老師投來責備的目光,顯然他懷疑葉丁丁是受了我的欺負所以才哭起來的。
我真想用力堵住葉丁丁的嘴,喝令她不要再哭。但結果——我的手是伸出去了,卻沒有堵在她的嘴上,而是落在她的衣領上。
我幫她把折了一半在裏面的領子理齊。
葉丁丁驚訝地擡起眼睛來看我,布了一層淚水的黑眼珠子看上去就像、就像這個世界上最為純淨的東西。——這個想法掠過我的腦際,我覺得我的靈魂像挨了一道雷劈。
這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個渾渾噩噩的笨蛋,那麽我什麽都不會追究,只是持續地被心中閃過的念頭驚吓。可惜我一直都是與傻瓜截然不同的聰明人,片刻的心慌意亂之後,我恢複冷靜,冷靜到可以分析自己的心。
我其實很喜歡葉丁丁,一直很喜歡,從第一眼看到她時就莫名被她真誠得像朵幹淨的白雲的笑容打動了。早前對她的冷漠和疏離,只是一種防禦。
因為這個總是笑眯眯的傻姑娘的緣故,我銅牆鐵壁的心上裂開了一道縫,我不知道什麽會湧進來,我也不知道什麽會流出去。
我不喜歡這種脫離了我的掌握的局面,直到眼下這一刻。
我忽然一點都不在意哪怕全世界都看到我把手放在了葉丁丁的肩膀上。
之六
那天回家後,我一塊接着一塊,把作為禮物接受下來的藍莓曲奇餅幹全部吃光了。只有傻瓜才會這樣暴食。我看着已經空掉的餅幹盒子,心想,是不是愛上一個傻瓜的後果就是自己也要變成一個傻瓜?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母親,父親偶爾提起她,會用既浮華又無所謂的腔調說,那個笨女人呀。
說真的,我連她到底長什麽樣子也無法确定,家裏并沒有她的照片,而她早在我記事前就已離去,最要命的,我幾乎是父親的翻版,我曾不止一次對着鏡子試圖從自己身上找到來自母系的遺傳,但結果就像個捕風的人一樣,毫無收獲。
于是我放棄了這種努力,同時很理智地扼殺了對那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的好奇心。
就像抛掉某種不必要的負累。
不能給自己生命帶來益處的東西都該棄之不顧。
那麽丁丁呢?這樣說雖然冷酷且勢利,但葉丁丁确實不值得我這樣的男生去喜歡。
她永遠追不上我的步伐。
口腔裏依舊湧動着曲奇餅香甜的滋味,她實在放了太多的糖,我想。
之七
“你為什麽要欺負丁丁?”
有人揪住了我的衣領,憤憤地說出了這句話。
靳越西,雖然同學了這麽久,但我從沒和他打過什麽交道,班上絕大多數同學都是,他像是有自閉症還是什麽的,冷冷地将自己隔絕在人群之外。極瘦的一個男孩子,白得像張紙。很少說話,偶爾開口,聲音低微如一根羽毛在飄動。我曾經不以為然地想,這樣孱弱的家夥,就算放開嗓門吼叫,大概也驚不了一只蒼蠅。
結果眼下我的耳膜卻在隐隐作痛。真難想象病秧子靳越西能吼出這樣的氣勢。
葉丁丁沖過來把靳越西拉走了。
過後,她以一副抱愧的表情向我解釋,靳越西誤會了昨天的事。當時他并不在,請了病假,但昨晚在班級QQ群上看到有人說葉丁丁上課的時候哭了什麽的,所以今天一大早氣沖沖跑來向我質問。
一貫軟弱的男孩忽然一反常态挺身而出維護葉丁丁,是因為,“因為我們打小就一塊兒玩,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呀!”這是葉丁丁的原話。
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
我雖然嘴上像是滿不在乎地漫應着,“這樣呀。”心裏卻猛然竄起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就像滴進滾水裏的沸油。
之八
靳越西是學校裏的一個異類。幾乎從來不上體育課,功課不太好,卻從來不會挨老師的批評。他的家庭背景絕對算不上出類拔萃,但不知為什麽連校長都格外厚待他。大約他孱弱無助的模樣會讓那些愛心泛濫的成年人覺得他像是被狂風暴雨蹂躏摧折的小花小草什麽的。
葉丁丁對靳越西也特別的好。雖說她這個濫好人不管對誰都是和善而熱情,但她對靳越西更添一種縱容和忍讓,好像他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而她則年長他很多,必須悉心地愛護他。
對于兩個同樣很“弱”的人,這樣的惺惺相惜倒是不難理解,我腦海深處響起一道非常冷酷的聲音。但這并不能抵消我心中忽然變得悵然的心情。
說真的我非常讨厭這種好像一腳滑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窟窿似的失重感。
“葉丁丁。”
本來埋頭用修正液猛塗習題本的丁丁擡起頭來,大約最近有點傷風,一道清鼻涕忽然流下來,她順勢用手背抹了一下,“什麽事?”
還真是個不拘小節的邋遢鬼呀!我一邊無法認同地搖頭一邊問出了我的問題,“你喜歡我麽?”
之九
當然有很多人喜歡我。就算靳越西那種男生,也是有女生瘋狂喜歡他的,僅僅因為他長了一張還算好看的臉。進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似乎輕而易舉就能膚淺到一種“境界”。
把一個人的皮相當作一個人的全部。
可是,葉丁丁并不是這樣的。畢竟膚淺這種“素質”也需要一點兒世俗的智慧打底。她則如此的笨!
所以聽完我的問題,她只是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并且,又有一道清鼻涕流下來,這次她甚至忘記要擡手擦掉。
我們這樣面面相觑了一陣子,最後我不得不抽了一張面巾紙遞給她,草草了結了這個明明應該很羅曼蒂克的時刻。
沮喪的心情就像一頭看不見的怪獸在我心中肆虐了好一陣。之前我還曾很妄自尊大地認為只要我願意,我和葉丁丁之間的關系就可以如火如荼地發展下去,可是眼下我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葉丁丁根本就不喜歡我。
她是對我很友愛。可是她對每一個人都這麽的友愛。
之十
兩個月後,我不得不去看牙科醫生。因為葉丁丁差不多每一天都要帶上一盒她自制的甜得要命的餅幹給我,而我每次都把它們吃得精光,并且為了讓甜膩的味道在嘴巴裏保持得夠久,我總是拖延着不去刷牙。
丁丁站在牙科診所外等我。她穿得厚嘟嘟的,戴着色彩斑斓的圍巾,手裏提着兩個書包,她自己的,還有靳越西的。
瘦高的男孩站在一側,背有些佝偻,可是看上去卻一點兒都不難看。我真的有點不願承認,瘦骨嶙峋的靳越西頗像一頭無精打采的鶴,雖然懶散,卻有種說不出的清雅的格調。
因為之前誤解過我,靳越西心中一直有些過意不去。後來某天我聽丁丁提到周末又和靳越西一起去動物園了,我就說,下次可以一起去麽?丁丁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靳越西也沒有說出反對話。我們三人“友誼”便是這樣發端的。
對于一個少年人來說,在動物園閑逛實在有幼稚的嫌疑,但靳越西特愛這項娛樂活動,丁丁遷就他,我遷就他們倆。
靳越西極度喜愛動物,每次靳越西的視線落在動物們身上時,便有異樣的光彩從他的眼睛裏綻放出來。很難想象他這樣的男孩也可以光芒四射,後來我看到他的畫。
各式各樣的動物,他都畫得逼真而傳神,但又不僅于此,還有一些很難言說的東西藏在筆觸之間,十分的特別和動人。
我知道,這種東西就是所謂的“才情”。
後來,靳越西還送了我一幅畫。
炭筆素描,畫的是北極狼。
我們三人在城郊野生動物園的極地館裏看到那一群眼睛是冰藍色的白色狼群時,曾異口同聲地贊嘆起來。
那真的是一種冰冷、犀利、英武又尊貴的動物。
靳越西覺得我很像它們。
這是一種發自真心的恭維。我知道他已經完全拿我當一個朋友看待。像靳越西這麽封閉而敏感的家夥,他的朋友寥寥無幾,但每一個都至關重要。很快的,他就和我無話不談了。
所以某一天,當我們三人一起出去玩,丁丁一個人蹦蹦跳跳走在前頭,我和他并肩而行時,他說,“我有癫痫病。”
他的聲音很輕,風呼的一下子刮落路邊梧桐樹枝上殘存的幾片枯葉。
我沒有說話,沉默地分享了他的這個重大的秘密。
之十一
剛剛洗完的牙齒仍隐隐作痛,我推門離開診所時,不遠處的丁丁忽然甩着手指發出一串咯咯的笑聲。原來她和靳越西之間起了靜電。靳越西臉上的表情先是驚吓和惱火,但很快他也跟着丁丁笑了起來。
不知為何,我忍不住想象起丁丁和靳越西在童年時相處的樣子。大約那時候丁丁就知道自己小小的夥伴天生一種很可怕的病,不可以生氣,不可以受刺激,甚至不可以喝太多的水吃太多的東西。很脆弱的,就像是水晶做的。所以她一定要竭盡所能地愛護他、照料他。
他們之間淵源已久的深情厚誼,從來不曾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因為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我,一點都不需要誰來做伴。
直到眼下,直到此刻。
一股強烈的羨慕的情緒如射出的标槍般由我心底直竄而起。
我走到丁丁身邊,笑眯眯拉起她的手。
“咦?”她詫異。這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
“看看我們靜電不。”我解釋說。
純真得跟白癡差不多的葉丁丁便放心地讓她小小軟軟的手安卧在我的手心裏。
我幾乎是貪婪地記憶着手裏的觸感,若說我能摘下炎夏夜晚的月亮,那感覺一定與眼下無疑。
不知道是幾秒鐘之後,丁丁哈地笑起來,“都不靜電的!”她的手終于像條小魚似的從我手心裏滑走了。
靳越西在一旁輕輕笑出聲來。我知道他的笑并沒有惡意,一點都沒有,但這并不代表我可以不介意。
之十二
學期快結束的一天,窗外積着皚皚的白雪,下午第一節課鈴響時,同學們陸續回到教室,靳越西也如常邁着慢吞吞的步子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事情就在這一刻發生。
他打開書包的時候,一只巨大的毛毛蟲突然竄出來。
其實只是塑料制的整蠱玩具,網上哪都買得到。再普通不過。也确實能把毫無防備的人吓得狂喊兩聲。
但靳越西不同,他沒有驚叫,他直接倒在地上抽搐了起來。
此後,靳越西再也沒來過學校。
之十三
丁丁不再烘焙小餅幹了。臨考前的日子,對于她這種程度的學生,大約是像受大刑一樣可怕,黑眼圈和痘痘攜手在她臉上肆虐,本來就不怎麽好看的女孩子因為神态委頓的緣故,更顯得醜了。
可這竟然絲毫無損她在我心目中的可愛度。
“很想再吃你做的小餅幹呀。”有一天,我說。是真的很想,雖然甜得要人命,對我剛剛清洗過的牙齒百害無益。
丁丁擡眼看我,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遲疑和審慎的表情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最近太忙了。過幾天哦。”她終于又恢複了随和又順從的模樣,有些疲倦地笑起來說。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那天,因為寄宿生紛紛離校,校園內外停滿了各式轎車,我盡量加快腳步,想擺脫這種喧嚣和混亂的場面。葉丁丁一路叫着我的名字追上我,她遞過來一個粉白雙色的保鮮盒。
“是巧克力和香草兩種口味的紙杯蛋糕。”
“哇,太感謝了。”
“時間不夠,做得并不太好。”
“哪裏哪裏,太謙虛了。”
在此起彼伏的引擎聲中,我們這樣交談着。像任何一對關系很好的同班同學,再普通的話題也可以談得熱火朝天。
“是你嗎?”葉丁丁的話鋒忽然轉了。
是呀,就算葉丁丁不太聰明,但還不至于遲鈍到猜想不出靳越西的事和我脫不了幹系。
我可以不承認的,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打個哈哈反問她,你在說什麽。
“是。”我一點都不含糊地承認下來。
“可是為什麽?”丁丁的聲音急切起來。她大概真的認為我和靳越西也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因為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就算找遍整個地球也未必能找出比我更壞的人了!”我差不多是用任性的腔調喊出這句話。
保鮮盒被我失手打落在地上,紙杯蛋糕翻出來,摔得稀爛,我想起那天病發時的靳越西。
雖然曾在電視或電影上看過癫痫病發作的表演,但實際情況要慘烈很多很多。那天有好幾個女生不知是因為驚吓還是同情的緣故,當場哭了起來。
因為咬破了舌頭而吐出血沫來的靳越西大小便失禁了,刺鼻的惡臭彌散開來。作為始作俑者的我,絲毫不覺得內疚。從頭到尾,我都是懷抱着獵奇的心理,差不多是津津有味地觀察着靳越西發病的每一個過程。
雖然之前種種跡象已經表明,但我直到那一刻才可以确信,我真的是那種毫無同情心的冷血混蛋。
看上去是什麽都有的天之驕子的我,卻獨獨沒有人性。
天生的缺陷已經固定在我的血液裏,我無處可逃。對于別人的痛苦無動于衷,看到血腥殘忍的畫面會莫名其妙的興奮,甚至會渴望親手制造一些災難加諸在別的人頭上。
真的,靳越西離開學校後的這段日子我并不好過。我當然不是因為對他抱愧,我只是無法百分百的認同和接受這樣的自己。
生性冷酷兇惡,靈魂大約生下來就是黑色的,這就是真正的我。終其一生,我都會做這樣一種人。強大,卻惡劣。
“為什麽要那樣對待靳越西,大約是因為我無法控制自己吧,我羨慕他,嫉妒他。他和你都那麽善良,你們走得那樣近。”
我并不明白為何我要對丁丁如此誠實,也許就像阿格硫斯之踵,最窮兇極惡的人也有那麽一點點天良未泯。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從小就是一個冷漠的混蛋。就算那天晚上撞的那只小貓,我害怕,傷心,淩晨三點我驅車返回,還好,我還可以救得了它。但是即便這樣,我也要對人說,我一點也不愧疚……”我喋喋不休地說着。刺骨的寒風鑽入衣領,如鋒利的刀尖般劃過脊背,我一點都不知道此刻我臉上的表情有多麽的慘淡。
就這麽将自己最醜陋陰暗的內在剖白了出來,我等待着葉丁丁厭惡我、唾棄我,給我一拳或者踢我一腳,又或者幹脆掉頭走開,從此與我保持十萬八千裏的距離。
但她忽然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我。胳膊橫過我的雙臂,用了極大極大的力氣團緊。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只被小女孩抱在懷裏的、大而笨拙的布偶娃娃。
周圍的老師、家長和同學一起投來驚詫的目光。
但是葉丁丁就是固執地沒有松開手。
之十四
寒假的時候,我和丁丁開始經常在一起。
撇去了靳越西,只是兩個人吃飯、看電影、在長長的林蔭道下一步一步很慢地走,差不多變成純粹意義上的約會了,可是丁丁和我在一起時,和往日并無太多區別,仍是傻乎乎的,一團孩子氣,幾乎沒有任何妩媚或愛嬌的反應。像是個仍沒進入少女期的大孩子。
“那天那樣抱住我,好像我是個馬上就要爆炸的炸彈,你決定舍己救人,要和我同歸于盡似的。”有一天我忍不住這樣說。
正在吃甜筒的丁丁忽然停下來,她很認真地望着我的眼睛,“不,那天你看起來好像馬上就要裂開了,會變成一片一片的,我覺得要是不抱住你的話,你會像一塊大玻璃似的摔碎的。”
丁丁的回答徹底地出乎我的意料。她是覺得我可憐?她是覺得我需要她的照料和保護?
她是有南丁格爾情結還是怎樣?
曾經像抱住一只巨大的洋娃娃那樣抱過我的葉丁丁,實際上也真的拿我當一只需要她呵護的玩具娃娃在對待麽?
認清了這個事實,我竟然一點都不惱火。
相反,我用力擁抱了丁丁一下,她手上的冰激淩蹭到了我的大衣上我也毫不在乎。
我是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她,就算她呆傻、蠢笨,甚至連如何正确地拿出少女的姿态來喜愛一個少年都不懂得。
也許在絕大多數男孩看來,葉丁丁身上絲毫沒有值得人喜歡的地方,首先她的邋遢和二百五就能秒殺掉男生們對她的好感。可是我能看見內在的那個葉丁丁。那個藏于胸腔之內的、心靈之內的葉丁丁,她的靈魂很幹淨、很漂亮,簡直會放出光芒。
就像傳說中的精靈一樣。
之十五
很小的時候,我聽過一個關于精靈的故事,十分的殘忍。
那個故事說的是只能生活黑暗中的邪惡生靈吸血鬼非常喜歡獵殺生活在森林深處以露水花蜜為食、長着小巧而透明翅膀的精靈。因為精靈們的身體裏蘊藏着與生俱來的無與倫比的光芒。這是完全被隔絕在陽光之外的吸血鬼們最為匮乏的。
我一直很牢很牢的記得這個故事,因為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是我的父親。而在他講述這個故事的那一天,他也向我宣布了一條消息。
是有些醉醺醺的、含混的語氣,說:
你媽媽出了一場意外,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起那個黑色童話,雖然精靈是因為被吸血鬼追獵才死的,可是也不能就此說吸血鬼有什麽錯,它們不過遵循自己的本能,貪戀着自己最為缺乏的東西而已。
之十六
假期快要結束的某一天,臨近傍晚的時候,我送丁丁回家。通向私人別墅區的道路很幽靜,幾乎看不到行人和車輛。
氣候格外的暖和,簡直嗅得到早春清新的氣息。
因為圍了厚圍巾的緣故,丁丁的臉頰紅紅的。
“就是在這裏。”
“什麽?”
“不小心撞飛了那只小貓。”我說。
也只有她這麽傻這麽笨的女孩才不會立即追問我為什麽沒事要跑到她家附近溜達。
丁丁傷感的“啊”了一聲,然後蹲了下來。
她在路邊有點潮濕的土地上挖了個坑,然後拽下背包上HELLOKITTY貓的挂件,小心擺在土坑裏,又認認真真把坑填平了。
她的專注虔誠的表情,令她所做的這種明明很好笑的舉動忽然多出莊重的味道。我慢慢在她身旁蹲下來,一言不發看着她給多日前死于非命的小野貓搭建衣冠冢。
她的垂在肩側的圍巾不時擦過我的鼻子,絨線圍巾裏積聚的“葉丁丁”特有的味道,徹底侵占了我的嗅覺。
絕對稱不上甜美的味道,我曾一再說服自己去厭惡的味道,會令人聯系起泥土、青草或雪融後的樹枝的味道,特別的質樸和清爽,是真正的純真的味道。
“葉丁丁。”我按着她的肩膀,很輕地喊了她的名字。
她轉過臉。笑意如同水花的波紋在她圓圓的臉蛋上漾開。
我親了她的嘴唇。
她的眼睛很自然地閉了起來,像個在信得過的大人的看護下睡着的孩子。
我知道此刻她看不見我,所以我任由隐藏在眼睛後面的眼淚落了下來。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葉丁丁。
尾聲之葉丁丁的心聲
新學期開始的時候,靳越西仍舊沒來學校。他正式決定退學了。
丁丁去探望越西,發現他并沒有變得消沉,相反精神洋溢了很多。他坐在畫室裏,面對着畫板,眼睛因為臉上開朗的笑容而明亮着。
他指着畫室裏的窗戶對丁丁說,這就是我的疆界了。其實故步自封未必就是狹隘,有時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做出的正确的選擇。像我這樣屬性是龜的人,只适合這種節奏很慢很慢,平緩以至于平淡的封閉的生活。
其實我應該感謝林森,要不是他把我的病弄得衆所周知,我可能還在那裏努力僞裝自己,試圖當一個所謂的正常人。
丁丁沒有說話。忽然聽到“林森”的名字,她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