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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昨晚聽到他說今天要帶她去圖書館,甘卻從早上六點開始就睡不着,爬起來在房間裏東折騰瞎搗鼓。

八點多,張存夜出門時,關上門一轉身,被腳下的不明物體吓到連塞耳機的動作都停了。

“靠,夢游嗎?”他摘下耳機,垂眸看着蹲在他門口邊的粉色團團。

“呀,你醒啦?”甘卻擡頭看他,揉着眼睛站起來。

“敢情你還在這裏睡了一覺?”

“我都在這兒等了你好久啦,你也太慢了!”

“我沒讓你等。”張存夜往樓梯入口走去。

“我怕你把我忘了、留我一個人在房間嘛,”甘卻跟上他,“不、不乘電梯了嗎?”

“不想再被一只麻雀撲在身上。”

“什麽?這裏有麻雀嗎?”

“你說呢。”

“沒有呀,這裏只有甘卻,嘿嘿。”

他踩着樓梯慢悠悠走,旁邊的人一蹦一跳往下。

“摔着了別指望我背你。”

“不會的,我以前經常、這樣鍛煉身體,”福利院裏的樓梯比酒店裏的更陡,她熟能生巧,“再說啦,我摔着了、你也背不起我呀,只有我背你的份。因為我肯定比你重!”

“你怕是沒睡醒。”

“哪裏是!你不信呀?我們比比呀。”

“當我三歲嗎?跟你比這個?”

街邊連鎖藥店裏,電子體重秤上數字顯示:46.0kg.

就差了他一個小數!甘卻從電子秤上下來,指着他手裏的奶昔說:“你、把你身上的東西全拿下來,然後再稱一次,一定比我的數字小。”

“憑什麽?”張存夜朝藥品貨架走去,“那你把吃進去的早餐吐出來,再站上去稱一次?”

她反駁不了了,因為剛才她在早餐店吃完了一整份披薩,又喝了一大杯燕麥原漿。而他只要了一杯奶昔。

“可是、你知道嘛,”甘卻執着地擠到他面前,說,“男孩子這麽輕,是不太正常的。”

“就當我不正常。”

他一手拿着奶昔,白皙長指搭在卡其色的塑料瓶上,輕咬吸管,漫不經心,邊敷衍她的話,邊瞧着藥架上的藥品。

“以後我要監督你每餐的飯量。”

“飯量?我很少吃飯。”

“……那就監督你的粥量,哎呀,好像也不對哎,你也很少喝粥的樣子,那就、嗯……監督你每天的飲食量。”

張存夜已經懶得搭理她的自言自語了,挑了幾瓶普通的維生素藥片去結賬。

“張張,你可以教我讀書嗎?”

站在鹿特丹市立圖書館外,甘卻仰頭看着那三根奇特的柱子問他。

“沒空。”他從沒打算過要教任何人閱讀之類的事情。

“可我不知道要怎樣讀書哎。”

“當一個人開始琢磨該如何讀書的時候,她就已經學會了讀書。”

“真的呀?那萬一我的方法不正确呢?那我、不就白讀了嘛。”

“讀書沒有正确的方法。你有什麽好怕?”他終于喝完了奶昔,順手扔進回收桶。

“啊?沒有正确的方法?”她舉起雙手在後腦勺處一陣亂撥,及肩的頭發被弄亂,“所以、也就不存在錯誤的方法啦?”

“啧…”張存夜突然擡頭望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太陽大概是從西邊升起的。”

“是嗎?!”甘卻眯着眼睛去看太陽,完全沒聽出來他是在變相誇她,還認真地問,“那明天它也會從西邊升起來嗎?哎呀那我、可以起來看日出!”

他輕笑了一聲,很好聽,像嘲諷,又像是純粹被逗到。

聽在她耳裏,只覺得心上被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挺幸福。

上午的陽光被四周的高大建築物分割成四五塊,甘卻面對他而站,看着他雙手插兜從回收桶那邊走過來。

她笑嘻嘻地問:“張張,你好像很少笑呀,你不愛笑嗎?”

“你笑就夠了。”他随口回了一句,經過她身旁,朝正門走去。

2016年12月2日。

在圖書館前的空地;

在太陽大概是從西邊出來的一天;

愛笑的甘卻想要變得更加愛笑。

張存夜帶着她找到中文閱讀區時,甘卻已經快被圖書館裏的構造繞暈了。

背靠書架,她邊平複着呼吸,邊看着他的長指慢慢撫過那些書目。

當他的指尖停留在某一本書上時,甘卻盯着看了一會兒,有點疑惑,想去看他另一只手,可惜另一只手被他收在衛衣口袋裏。

他好像很愛插兜,他的每件外套都有位置極其合适的口袋,黑色休閑長褲也是。

目光繼續追随着他挑書的長指,可是它們一直在移動,甘卻再也沒能看到剛剛那一幕———他的食指觸着書背,靜止,細微顫抖,很奇怪。

“先看完這些,以後你自己選擇。”張存夜抽出今年內所有國際版的《時代》期刊給她。

“噢……”她接過來,瞅了瞅,“跟《環海日志》不一樣哎。”

以前在福利院,除了《環海日志》,就只有一大堆連環漫畫可以提供給她看。

“我以後要帶個作業簿來嗎?嗯……摘抄什麽的。”

“随你便。”

“字典呢?我覺得我會遇到一些陌生的字詞。”

“随便。”

“要不我們等會兒去書店裏買幾本吧,那樣我就可以随手在上面做标注啦。”

張存夜轉過身,額前細碎的黑發遮在眉心,“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他好像有點不耐煩。甘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懊惱。

如果一個人的情緒變化能輕而易舉地引起自己的情緒變化,這是一件歡喜的事,還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低下腦袋,指甲不自覺刮着衣角。

時間好像一下子變得很慢,甘卻看着圖書館地板,忐忑又難熬。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擡起腦袋時,張存夜已經走到了這一排的書架盡頭,手裏捧着一本書,稍稍低了首,站在那裏靜靜閱讀。

甘卻輕吐出一口氣,心裏有陌生的情愫在生長,說不上是開心還是不安。

“站那兒做什麽?”他突然出聲,話是對她說的,目光卻依然在書頁上浏覽,頭都沒擡。

“我………”

“你看我看上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麽收獲;看書看上一小時,就能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她抱着懷裏的雜志走過去,試圖以狗腿的模樣來壓下方才心裏冒出來的奇怪感覺,“可是你長得比書好看很多很多呀。”

張存夜沒理她這句話,伸手指給她閱覽區,“那邊去。”

她悶悶“哦”了聲,“那邊比較涼快嗎?”

挪動腳步之前,她忍不住伸着脖子去看他手裏捧着的那本書。

沒看幾秒呢,她懷裏的雜志上面就被多疊了一本書,是他放上去的,跟他正在看的那本一模一樣的。

“可以走了?”

他依然沒擡頭看她,側臉沒什麽表情。

甘卻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問:“你、你很煩我呀?”

浏覽的視線停在書上某一處,張存夜側頭看向她,眨了一下眼,問:“你想知道?”

每當他用這種角度看人的時候,就越讓人覺得他眼尾弧度上揚,帶着尖銳,帶着孤傲,帶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吸引力。

甘卻愣了一下,忙擺手反悔:“算啦算啦,還是不要知道啦。”

因為她覺得,他肯定又會說出一些很厲害的話,然後讓她無話可說。

張存夜擡起原本在翻書頁的右手,屈指朝着站在他左邊的人勾了勾,“靠過來一點。”

“幹嘛?”甘卻邊說邊走近,直到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氣息,“你要做什麽呀?”

他沒答話,目光在她眉眼間游移了一會兒。

突然伸長右手,冰涼的指尖碰到她耳垂,輕輕捏了一下,一觸即分。

爾後收回一切動作,恢複到最初看書的模樣。

甘卻愣在那裏,兩耳快速通紅,張了張口,但是說不出什麽話,而且他又不說話。

張存夜看完當前頁,長指翻頁時,才語調平淡地說:“耳垂挺好看的,以後別去打耳洞。”

“啊?真、真的嗎?”

他輕“嗯”了句,依然颔首看着書,說:“去看書吧。”

“哦。”

甘卻抱着雜志快步走開,在閱覽區坐下時,兩手捏着自己耳垂小聲嘀咕:“哎呀好燙。”

忍不住偷偷去瞄他,還是那道至純的黑色,寬版衛衣更顯得他身量清減,颀長。

側臉白皙膚色映襯着左耳耳釘,不折光也讓她覺得雙眼刺痛。

三兩句話,一個小動作,既安撫了她的忐忑,又攪亂了她的單純。

這人真能,也真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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