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白
再見到獨孤白時,她已經被扣在地牢中了,獨孤玄給了守衛通行令牌,走下臺階,地牢陰暗而潮濕,帶着腐朽的氣息,四方鐵欄圍的工工整整,有一束光從天窗落在她的發上,她閉着眼坐在地上,白發如瀑,安靜而溫順,像一只睡着的雪狐。
獨孤玄看着坐在地上的人心底泛起一陣恍惚,她與自己太像了,一個像是白天,一個像是黑夜。
“來了就進來,我可沒法出去接你。”她蹙眉不耐煩的說。
獨孤玄也沒生氣,走進去,面對着獨孤白席地而坐,不像是你死我活的宿敵,卻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
獨孤白睜眼,單手支起腦袋問道“你來做什麽?”
獨孤玄遞給她一壺酒“見見你。”
獨孤白也不客氣,接過酒“我又不是男人,不在家陪你那小夫君,來我這裏作甚?”
獨孤玄瞥了她一眼,沒接話“你喜歡群岚帝卿?”獨孤白仰頭抿了口酒“不喜歡,男歡女愛對我來說一無是處。”
獨孤玄“那你為了他放棄。”
獨孤白微笑,像是在嘲笑獨孤玄的愚蠢“我跟他,不是愛”她沉默了一會“但他對我來說很重要,若是我這輩子有什麽人不能傷的話,大概只有她吧。”
她眯了眯眼,見獨孤玄沒說話“就想問這個問完就走吧,讓我自己呆一會。”
獨孤玄低頭看向她手腕的疤痕,當日的舊傷如今已經結了痂,卻仍能看出傷口的猙獰,血傀儡發作的時候,她跟她不一樣,她有孫登,有皇姐,可獨孤白不一樣,她除了一條命,什麽都沒有,淺淺的刀疤之下,是不曾見過的掙紮“獨孤白,我在父親的靈位裏,看到你的牌位了,你本該叫獨孤輝。”
你本該是太陽。
獨孤白仰頭又喝了口酒,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仰着頭看着光線裏浮動的灰塵“是啊,我本該叫做輝,可我這輩子都在夜裏行走。”
她微笑了一下“獨孤玄,你看我們,你是夜晚,我是白日,偏偏我我生于黑暗,你走于光明,所以,你永遠不會了解黑夜是什麽樣的,名字不重要了。”
獨孤玄望着眼前滿頭白發的人,她微眯着眼睛坐在地牢中,就像是坐在軟榻上,鉛華洗淨,才露出本來的樣子,成敗像是她衣服上的灰塵,拂袖便是命途沉浮。“你走吧,沒什麽好說的。”
那年裏風雪飛逝,懷有身孕的帝後無意知道了“燕刀”,一怒之下,他單騎離開皇城,怎麽能讓他的孩子成為一柄冷硬的刀,那夜裏,大雪如同鵝毛,允和手執長弓,對準在對面的皇帝,毫不猶豫的一箭釘入她的肩膀,留下一句“再不相見。”自此,果真天涯海角,再不相見,他奔逃至禾川,剩下兩個孩子,只是,一個孩子卻是滿身白發,那時,尚在病中的允和親了親這兩個孩子,低聲說了一句“日月可同輝。”那兩個孩子,一人叫輝,一人叫玄。後來,胡人強攻,帝後帶着殘兵死守禾川,城破之時,帝後殉國,獨孤輝被胡人奪走,獨孤玄輾轉回到上陽。
小時候,獨孤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與別人不一樣,中原人生的弱小,在胡人堆中活的像個低賤的畜生,她知道,那些與她不同的人,叫她“怪胎”,她的命,脆弱的像是一只蝼蟻,無數個冬天裏,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直到她遇見謝雲。
那個冬天裏,大雪被風暴帶來,掩埋了無數的生靈,她蜷縮在一只凍死的小羊羔身邊,感受着大雪掩埋自己的身體,那時,她的靈臺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她靜靜的看着眼前的小羊從微微顫抖,到聲息全無,大概,自己也會在後半夜裏無聲無息的死去吧。
她的睫毛上也落滿了雪,她恍惚的想,這與她的發色是一樣的,直到薄薄的雪層傳來震動,擡眼就見到一個穿着單薄的孩子跑了過來,第一眼他見到的是地上的小羊羔,大概是那孩子心愛的寵物,她費力的擡頭看到那孩子的眼淚落在雪裏,雪都被他的眼淚燙化了,她輕微的動作驚動了那孩子,她看到他楞了一下,別過頭,自己吓到他了吧,轉眼,就被一個孩子背了起來,她吓了一跳,掙紮着想說“別”不要救我了,你背不動的,她無數次開口,無數次掙紮,那孩子硬是帶着一臉凍成冰的眼淚,将她背了回去,後來他告訴她,那只小羊叫做月白,月白死了,卻讓他遇到了她,那麽她就叫月白吧,她問過他,為什麽呢?
他眨着眼睛“你是長生天送給我的禮物。”她這樣想着,你才是禮物。他不過是個胡人王族旁支的孩子,他救了她,生活還是不好過,只是,有了依靠,他們就像是互相依靠的小獸,她想,活下去也是有點盼頭的。後來,她成了胡人的謀士,他成了送給梁國的質子。
那夜裏,謝雲猛的想起多年前,白發的少女坐在他身邊,仰頭看着草原上那一輪亘古的月亮,一板一眼“群岚,我向月亮發誓,所有會傷你的事情,我都不會做,你要什麽都給你。”
他笑“星星也給我。”少女沒有笑,無比的鄭重“都給你。”
原來,你當真了。
夕陽隐沒在群山之下,謝雲站在地牢之外,低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獨孤玄出來,遠遠的就看到他,錯身而過的時候,她低聲說“她沒後悔過。”
像是一陣風,錯身而過,沒看謝雲的表情,因為遠處有兩個人在等她,蕭如琛牽着年年站在餘晖下,整個人都被溫柔的光線罩住,夕陽為他鍍上一層金邊,獨孤玄望着他。
你是我的神。
走近了,年年松開手跑過來抱住她的腿“義母。”
獨孤玄笑着蹲下,抱起年年,走進蕭如琛,用另一手牽住他“年年今天聽話了嗎?”
年年連忙點頭“年年可聽話了。”蕭如琛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獨孤玄低頭親了親他的頭發,這雙手,一牽,就是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正文就完結啦。。。仍然沒有寫到包子。。。如果有番外的話,我可能會寫寫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