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高考(二)
冬季考試, 春季入學, 1977年的這次高考, 是我國高考史上第一次,在冬天舉行的高考。渝川縣的天氣顯然不作美, 從高考前兩天開始就下起了大雪, 到了考試這一天,也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路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膝蓋,每一步,都走的萬分艱辛。
渝川縣作為這次j省高考的幾個試點之一, 附近的幾個臨縣的學生,都會來渝川參加為期兩天的高考, 如果有要參加外語考試的, 那就是三天。
這是一件大事,渝川縣委動員了所有政府人員, 又發動了幾個工廠的員工, 加上自願幫忙的群衆, 将幾條主要道路的積雪清掃幹淨。
這一屆的高考, 估計是史上參考人數最多的一場考試,在高考中斷多年以後, 當初被耽擱了幾年,十幾年的那些人,都将這一場考試,當做了救命的浮萍, 想要用這場考試,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
據江一留腦海的記憶顯示,這一場考試,報名人數足足有570多萬人,可是最終被錄取的只有27萬人左右,幾乎只有5%的率取率,說是大浪淘沙也不為過。
千軍萬馬,只為擠過高考這個獨木橋,這塊可能也是那個年代大學生如此值錢的緣故。
十幾年後的高考生再來看這一屆高考的試題,或許會覺得極其簡單,尤其是語文,除了作文,就只有兩三道大題,在後世看來,這種題目都做不出來,不是弱智就是傻逼。
可是在當下,連城裏下放的知識青年都幾乎是提筆忘字的時代,那些在教育環境惡劣的農村出來的學生,面對十幾年的教育癱瘓,和百萬計的競争對手,能從這些磨難中脫穎而出,雖然也許是矮子裏面拔高子,但能努力考上大學,這已經是極其艱難的事了。
江一留身邊的人,除了三姐四姐和向芳最終選擇考文科,其他人選擇的都是理科,一共四門考試,政治、數學、語文都是必考的科目,還有一門,文科的是史地,理科的是理化,和後世到是基本相同。那些想要考外交等特殊專業的,還需要在第三天再考一門外語。
因為怕有意外的緣故,早在高考前幾天,江一留幾個就被江大珍接到了縣城,他們的考點就在離孟家不遠的渝川小學裏,只有十分鐘左右的路程,能省下更多的學習時間。
江大妮和向前進結婚後,向前進就不能再住機械廠的單身宿舍了,不過顧忌他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外加孟家在裏頭幫忙,廠裏也分了一間公房給向前進,面積不大,只有二十多平,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共的,只是能在縣城有一個安穩的窩,他們已經很滿意了。
江大妮家就在孟家隔了一條街的小二樓裏,她每天都會帶些吃的來看看備考的弟弟妹妹,不是她不想把弟弟妹妹接到自己家去,一來他們家沒有孟家住的舒服,而來,現在才剛剛滿一歲的女兒妞妞還太小,哭鬧起來反而會影響二妮幾個的複習。
終于等到了高考這一天,每天好吃好喝被供着的幾姐弟,非但沒有胖,反而瘦了一大圈,不過一個個神采奕奕,雙目炯炯有神,顯然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
高考的這一天,幾所學校外頭的馬路被來送行的家長堵得水洩不通,真正的考生擠都擠不進去,畢竟高考是件大事,家裏有考生的,恨不得把家裏的三姑六婆都帶上,來給自家孩子加油鼓勁。
“真是的,孩子考試他們湊什麽熱鬧,都擠在這,也不怕把孩子給耽擱了。”
苗老太抱怨連連,一邊推開前頭擠着的人群,一邊向跟在她後頭的兒子兒媳叮囑道:“護着點小寶,別讓他的腦袋被人擠壞了。”
那憤懑的架勢,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那群耽擱孩子的家長之一。
而且江一留真的很想告訴他奶一句,他的腦殼還挺硬的,沒那麽容易擠壞。
托老太太雌威的福,江一留幾個終于全須全尾地擠到了學校門口,只是早上出門前燙的筆挺的新衣服,早就已經被擠成了鹹幹菜。
幾人掏出口袋裏的準考證走進了那道被封閉的鐵門裏。江大海不放心地沖他們囑托了一句:“別又太大壓力,考不上咱明年再考。”
他也是之前聽白叔說的,說是考試之前不要給孩子太大的壓力,不然很容易影響孩子的發揮。
“瞎咧咧什麽!”老太太狠狠給了自己曾經最喜歡的大兒子一個腦崩兒,“咱家孩子那是文曲星下凡,哪還用的着下次。”
江大海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腦門,看不僅親娘不贊同他的話,連自己的媳婦和要進去考試的女兒也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委屈.......
“爸,你就別擔心了,你二閨女一定給你考個大學生回來。”江二妮立下豪言壯志,老師可還在都城等着她呢。
幾人都在不同的考場,江一留看着大門口貼的指示圖,走到自己的考場,他的位置是所有考生都避之不及的,就在監考人員的眼皮子底下,不過江一留本來也沒打算作弊,十分坦然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鋼筆,他準備兩支鋼筆,防止有一支鋼筆的墨水被凍住,寫不出來。
幸好,每間教室裏一前一後放了兩個火爐,教室裏暖洋洋的,一下子沖淡了外頭嚴冬帶來的寒意,江一留做好準備工作,在考試沒有開始前,環顧了一下四周。
是他!
江一留看到了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容靖,自從他小學畢業後,幾乎就再也沒見過他,只是偶爾會從小姑嘴裏,聽到他和孟向文的進展,算起啦,孟向文今年都二十四了,已經是個大齡未婚女青年了,只是孟家人對她處于放棄狀态,文家人又與她有了龌龊,因此她的婚事,反倒沒有人催。
江一留記得小姑說過,孟向文似乎也參加了這次的高考。
容靖注意到了江一留的視線,擡起頭朝江一留看去,看到他時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他這麽小的年紀,居然也會來參加這次高考,還很友好的和江一留點頭打了招呼。
江一留對容靖的人品不做評價,不過容靖也沒招惹過他,他也友好地回了個招呼。
這時候的高考還真挺有意思的,整個考場就像是公務員考試,在考場裏,你可以看到稚氣未脫的學生,也可以看到已經工作十幾年,成熟穩重的中年人,就像是一個小社會。
早上的第一場考試是數學,江一留先是将卷子粗略地浏覽了一遍,然後松了口氣,這次的試題還是比較基礎的,阮爺爺在給他們複習的時候基本都提到過,除了個別幾道難題,他估計幾個姐姐還有光瓢他們,都應該沒什麽問題。
他流暢地做完整套試卷,還仔細地檢查了兩遍,看看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坐在他附近的一個考生,看上去三十左右的年紀,手上拿着鋼筆,一手不斷撓着頭,面露愁色,遲遲不敢下筆;還有一個看上去和三姐差不多年紀的姑娘,似乎被後頭的一道難題給難住,臉色通紅,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知道高考恢複的消息也就是這幾個月的功夫,要在這幾個月裏,紮實地學完十幾年的課程,實在是太難,那些考生的模樣,才是這場高考考試的正常水平。當然,像江一留這樣輕松的土著也有,只是很少罷了。
上午的考試完成,江一留就在教學樓前的老榕樹下等着幾個姐姐還有小夥伴,這也是他們一早就約定好的。
“最後一題的答案是什麽,我算了好久。”
“是a嗎,我選了b。”
“這個不是該用那個公式嗎?”
熟悉地對題的聲音,所有出考場的人都三三兩兩湊在一塊,這是一種空前絕後的場景考生中,有兄弟、姐妹只是平常,還有叔侄、夫妻同考的現象。
所有人出考場的時候,都沒有了考試時的緊張和害怕,不論考的好壞,面上都是一副神聖憧憬的表情。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輩子還能遇到高考恢複,已經是一件極其幸運的事了。
“小寶,你簡直就是我的福星。”
光瓢一沖出來,就想抱着江一留一陣狂親,卻被江一留毫不客氣地捂住嘴,往遠離自己的方向推去,他可不想被糊一臉口水。
“你太神了,最後那道難題居然被你猜對了大半,要不是提前做過類似的題目,這道題目我絕對做不出來,這可是十五分的大題,你最後算出來的答案是什麽?”
光瓢喋喋不休地說着,表達他內心的激動,不過他也擔心,自己會不會在最後算答案的時候出現錯誤,他做題的速度太慢,最後一題剛落完筆,考試時間就結束了,他都沒來得及檢查一遍。
“之後還有三門考試,為了又充足的信心,這兩天不準互對答案。”
江一留毫不留情地拒絕,光瓢只能用哀怨的小眼神看着他。
沒過多久,二妮幾個也從人群中擠到了榕樹下,看大家此時的表情,看樣子都考的不錯。
苗老太和兒子媳婦壓根就沒有離開過,就扒着鐵欄杆,一直等在外頭,不知是不是江大海把白昉丘所說的那段話告訴了她們,從江一留幾個出考場到孟家的這段距離,她們就沒有問過他們幾個考得如何。
江城和江大川也來了城裏,只是兩人腿腳不便,就留在孟家沒有出去。
“考得怎麽樣?”
江大川的人生已經廢了大半,他現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看着兒子跟着二妮幾個回來,迫不及待地問道。
江愛國這些日子也一直跟着阮援疆學習,江一留給幾個姐姐開的小竈,也會給他們兩兄弟一份,所以這場考試,他還是很有信心的。
家庭的巨變,真的讓江愛國仿佛變了一個人,現在,在他的身上,江一留已經找不到上輩子的記憶。
江大川聽到兒子的回複,激動不已,自從回來後,陰郁深沉的臉都開懷了些。
這兩天,他們的作息變得非常規律——吃飯,考試,吃飯,午睡,考試,吃飯,看書,睡覺,家裏人也統一了口徑,在家裏絲毫不敢提及有關考試的事。
兩天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最煎熬的是等待成績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