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高考(一)
高考的消息傳播的很快,用不了多少時候, 全村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當初受江大珍的影響, 村裏那些覺得讀書無用的人少了不少,除了江家, 還有不少人家花錢讓自家的孩子去縣城裏上學, 撇開江一留的的幾個死黨,青山村還有六七個孩子在縣城的初中上學。
高考恢複,雖然對于普通人來說,還是讓他們心頭一陣火熱, 畢竟運氣這事誰也說不準,沒準自家的孩子就成了大學生了呢。
因此, 在知道阮援疆願意在村裏替幾個有意願參加高考的孩子補課後,那些有孩子的人家都拎着東西來表達對阮援疆的感謝。
這家一把青菜,那家一籃雞蛋,還有蝦幹糟魚之類,雖然值不了多少錢, 但是卻心意滿滿的感謝。
時間在阮援疆的授課中過得很快, 一開始,也就村裏的一些孩子來聽課, 漸漸的, 消息傳出去之後,附近一些村子裏那些想要參加高考的學生,和青山村村名沾親帶故的,這些日子, 也借着探親的名義,自己搬着椅子和筆記本來上課。青山村那幾個從來不願意搭理村裏人,還總是對阮援疆幾個下放的“壞分子”冷言冷語的知青,也厚着臉皮,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厚着臉皮來大隊部聽課。
這個年代,或許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可是對于讀書的熱情卻是十分真摯的,他們清楚的知道高考對于自己意味着什麽,尤其是那些知青,考上大學,就意味着他們能離開這個地方,回道熱鬧繁華的城市。
由于阮援疆手上的教材只有一套,大家自發的将那一套教程撰抄了一遍,人手一份,阮援疆布置的習題,大家也都是互相傳閱,每個人都把答案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保證不會幹擾下一個人做題.......
以往有再多的矛盾,至少在大隊部臨時給備考生準備的教室裏,大家關注的只有學習。
江一留并沒有參加過這一屆高考,對于高考的試題也不了解,只能根據自己那一屆高考的試卷,出些類型題給哥哥姐姐開小竈。
江家今年一共有六個孩子參加高考,除了已經嫁人的江大妮,其他孫子孫女都處于緊張的備考中,這些日子,他們就是家裏人最關注的對象,苗老太這時候也顧不上重男輕女了,每天就絞盡腦汁地做好吃的給寶貝孫子補充營養。
不過,對于江家人來說,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白昉丘要回都城了,當天,江家的所有人都去縣城的汽車站替他送行。
“行了,都別送了,等我到了都城,會給大家發個電報回來。”
白昉丘穿着一身做工精致的中山裝,這是大妮送他的離別禮物,經過幾年的練習,大妮的手藝已經越發出衆了,這身衣服,做工細致,極其合身,舉手擡腿,沒有一點不适,比起一些老裁縫絲毫不差。
他的鼻梁上架着自己來青山村時帶着的金框眼鏡,眼鏡架的瘸腿被孟平川修好了,現在已經沒了當初礙眼的膠布。
白昉丘看着一大群來送行的人,眼眶有些濕潤。
在來青山村之前,他曾經做好了被狠狠批鬥的準備,畢竟他曾經的一些同事、學生的待遇,他也是十分清楚的。不是每個地方的人民都是那麽的淳樸,就像是江大川,他離開青山村那三年遭的罪,才是這年代大多數被批鬥,被打壓的人的生活常态。
白昉丘不止一次的想過,自己要是沒聽從老首長的安排,是不是自己現在已經受不了繁重的勞務,死在了最艱難的那幾年中。
“要是想咱們了,就發電報過來,想吃你弟妹做的腌菜醬料了,說一聲,咱們就給你寄過去。”江城不是一個煽情的人,再動人的話他也說不出口。
“小寶幾個要是能考上都城的大學,到時候也得靠你幫忙,咱也不會跟你客氣。”
江城怕他不好意思開口,又接了一句。
白昉丘笑了笑:“行啊,到時候他們去了都城,正好陪陪我這個孤寡老頭,給我當孫子孫女。”
當初阮援疆私底下認了小寶做幹孫的事可沒少讓江老頭吹胡子瞪眼。
江老頭咧開嘴:“行,老頭子就把孫子孫女分你一點。”
說完,兩個人都笑了笑,沖散了離別的悲傷。
說話間,白昉丘看見了不遠處的熟悉身影,笑容一頓,随即自然地朝着大家說道:“都走吧,你們要是守在這裏,我都舍不得離開了。”
說罷揮揮手,做出要上車的動作。
現在離開車,也就十分鐘的功夫了。
大家看他說的認真,也明白他不想大夥太難過,再三道別後,轉身離開。
“我還以為你不來送我了呢,那我借你的錢我該向誰讨去。”
白昉丘笑呵呵的,看着眼前青澀稚氣的大男孩。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身材消瘦,個子卻很高,白昉丘算是這個年代普通男性的身高,169cm,站在他面前的那個男孩卻足足比他高了一個頭,約有180左右的樣子,就像是一根細竹竿,杵在白昉丘面前。
他的膚色很白,不是健康的白,反而顯得有些病弱,五官只能算作清秀,可是那雙黑壓壓的眸子卻十分吸引人,仿佛有無盡的光熱,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不過這雙誘人的眼睛,多數情況下都是被劉海給蓋着的,走在路上,別人都會懷疑他看不清面前的路,一頭撞在牆上。
“給我你的地址,等我考上大學,我就把欠你的錢還給你。”青春期的男孩正處于變聲器,說話的聲音又粗又啞,就像是鴨子粗粝的聲音。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個脾氣。”白昉丘笑了笑,從懷裏遞出一張字條來,“這是我家的地址,不過我也不知道現在那兒還是不是我家了,你要是考到了帝都的大學,可以來人民醫院或是華國醫科大學找我,老頭子可還等着你還錢呢。”
被催賬的男孩一點都沒有不滿,反而有種松口氣的感覺,他伸手接過字條,小心地折了起來,放進衣服的口袋裏,然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小布包:“茶葉蛋,利息。”
可能是覺得自己現在的聲音太難聽的緣故,他的話頗有種惜字如金的感覺。
“真是不可愛。”
白昉丘搖了搖頭,接過那一包沉甸甸的茶葉蛋,這些雞蛋,也不知對方花了多長的時間才攢下來,雖然嘴上抱怨着,心裏卻很感動。
“去火車站的趕緊上車,馬上就要發車了,去火車站的趕緊上車,馬上就要發車了。”汽車站旁的工作人員拿着喇叭播報着。
“行了,我走了,你也趕緊回去吧。”
白昉丘舉了舉手上的雞蛋,轉身朝大巴車走去。汽車發動後,坐在車窗邊上的白昉丘清楚地看見,那個男孩朝着他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孩子。”白昉丘的眼眶裏含着淚,感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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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白昉丘,男孩正要離開,就被一聲清脆的女聲攔下。
“莫向東,我就知道是你,我說老師怎麽催我們趕緊離開,原來都是因為你啊,你個呆子,不就是想來謝謝老師嗎,用的着這麽藏着掖着嗎,這又不是什麽丢臉的事。”
江二妮從一旁蹿了出來,攔在男孩的面前。
今年已經二十歲的江二妮身材高挑勻稱,瓜子臉,小麥色的健康膚色,自信張揚的氣質加成,讓她有種不同于時下最受歡迎的白胖姑娘的魅力。
按照江二妮的年紀,按理早該找婆家了,可是這些年苗老太和顧冬梅提起這件事,都被江二妮借口學習和白昉丘這個擋箭牌擋了過去。
江二妮不想自己的人生被人操控,她一直覺得,如果真要找人嫁了,那也一定得是她自己喜歡的男人,而且,現階段她根本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她這次考上大學的話,那還能再等四年。
男孩看着她的忽然出現,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似是害羞欣喜,但是轉瞬即逝,下一秒,他又成了那個木愣愣,冷冰冰的莫向東。
他沒搭理二妮的話,徑直朝車站外走去。
“诶诶诶,你怎麽就走了,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江二妮愣了一下,又追了上去:“老師走的時候可是把你交給我了,你也要參加高考吧,要是有什麽問題可以來問我,還有......”
江二妮也不在乎對方的回應,自說自話地走在莫向東身旁,在江二妮看來,既然老師托付了,那莫向東就是自己的責任,而且他比她還小四歲,那就是弟弟了,她這個當姐姐的在小寶身上沒有感受到當姐姐的滋味,到是可以在眼前的小木頭上感受一下。
莫向東到底是怎麽和白昉丘扯上關系的,這還要從那次容靖要借錢給莫向東付學費說起。
莫向東的家境注定他不像一般的孩子,容靖表滿上的熱心并沒有迷惑他的眼睛,他知道,那個看上去和善的老師并不是出自真心的想要幫他,可是拖欠的學費是真的,他要是想要讀書,這學費就不能拖欠下去。
之後,莫向東想到了一個老人,那個曾經替他看過病,用野豬肚幫他配藥的和善老人。
當時只是出于僥幸心理,莫向東向那個老人開口借了錢,當時他并沒有抱有很大的希望,畢竟他和那個老人并不熟,而且,他也不知道老人的身上有沒有錢。
他只是覺得,那是一個好人。
白昉丘當然沒有拒絕他的請求,在借錢之後,還裝模作樣的讓莫向東寫了一張借條,讓他在長大成人之後,加倍歸還他借他的這筆錢。
白昉丘的這個舉動并沒有惹來莫向東的不滿,反而讓他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對于一個沉默敏感的孩子來說,他害怕看到別人憐憫的眼神。
這也是白昉丘讓他寫欠條的初衷,他看出了這個男孩強烈的自尊心。
之後,莫向東每天都會自覺地幫白昉丘挑水,砍柴,整理房間,白昉丘也沒有阻止,默默認可了男孩口中的利息。
江二妮作為一個時常去白昉丘身邊上課的人,自然對這個同村的男孩熟悉了起來,有一段時間,就是白昉丘給二妮上課,莫向東就像是小媳婦一樣,在那裏擦桌拖地洗衣服。
“二姐,你不是說去買本子嗎,怎麽什麽都沒買?”
早就回到家裏,正在監督幾個哥哥姐姐,還有一群好動的死黨讀書的江一留,看着空手而歸的二姐疑惑地問道。
“被木頭叼走了。”
江二妮沒好氣地說道,她說的口都幹了,那木頭就沒回過一句話。
木頭會叼書?
江一留默默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打了個寒顫,二姐看上去心情不好的樣子,還是暫時別惹她了。
“光瓢,別扯四姐的辮子,昨天阮爺爺布置的那篇課文,你可還沒背完。”
江一留一轉身就看到在開小差的光瓢,拿起自己的小教鞭做出威脅地動作。
光瓢縮了縮肩,收回不安分的手,自從高考恢複後,小寶簡直就成了一個暴君,比他爸媽還恐怖。
看着認真看書的光瓢,江一留點了點頭,屋子裏又恢複成了原本安靜的樣子,今天的痛苦就是明天的幸福。
高考,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