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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挑釁(一)

“夏艾。”

姜文成端着打來的飯菜, 在四周環顧了一圈, 眼見地看到了室友夏艾,他所坐的那一桌剛好還有幾個空位。

開學已經十多天了,可是他們和夏艾也就只有點頭之交, 他的性子過分冷淡, 有時候你主動找話題和他聊都會覺得像是在唱獨角戲, 連和他同一個專業, 大量課程重合的江一留都和他沒有聊過幾句。

只是相對于完全陌生的校友,夏艾更熟一點。

姜文成和江一留打了個招呼,端着飯菜就朝夏艾走去。

“你打到了牛大廚的肉末茄子,我去的時候都賣完了。”姜文成放下手上的那碗素面,還有一疊白菜和一疊醬肉, 豔羨地吸了吸口水。

“小寶, 你快把辣醬拿出來, 面都快坨住了。”姜文成沒有糾結太久,拿着筷子, 對着江一留催促道, 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一下苗老太獨家秘制辣醬的魅力。

這次他們幾姐弟來都城上學, 老太太特地腌制了好些醬料讓他們帶過來, 每一罐都有酒壇子那麽大, 幾個罐子帶過來,着實廢了一番功夫。因為罐子占地方,平日裏就放在白家老宅子,江一留幾姐弟每人就拿足夠吃一個禮拜的量去學校。無論是配包子面條, 還是加到菜裏,都是極下飯的。

姜文成偶然間吃了一次,就深深的被老太太的手藝迷倒了。

“我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辣醬,尤其是腌在辣醬裏頭的臘肉,又香又辣,還有嚼勁。小寶,不如你讓你奶奶多做一些,我想給我爸媽還有奶奶寄點過去,我不白讓你奶奶做,我有錢。”

姜文成從罐子裏挖了一勺辣醬,将面條攪拌均勻,夾了一大筷子,咻的一大口吃到嘴裏,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江一留從小就吃慣了老太太的手藝,雖然知道奶奶做飯好吃,可還是沒有一個直觀的感受。

“你願意出錢買?”

江一留好奇地問道,心中微微一動,他不知道,就在他重生回來的幾年後,有一個名叫老幹媽的辣椒醬火遍全國,就靠着那一罐辣醬,稱霸辣椒屆,走出國門,賺的盆滿缽滿。

姜文成是他身邊第一個提出要購買辣椒醬的人,江一留覺得自己重生後的想法過于死板,就想着那些後世會升值的物件和機遇,卻忘了,自己身邊還有那麽大一個商機。

“那當然。”姜文成不假所思地說道,雖然前些年禁止私下買賣,可是姜家還是常常會去黑市買些精糧或是和農家人買些野味,改善家裏的夥食。

江一留深思了一下,現在風頭還比較緊,等到明年,可以試着說服家裏人.......江一留想着之後的規劃,看着姜文成也更順眼了些。

“這是什麽?”

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飯的夏艾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和他的性子一樣,透露着一股清冷。

“啊?”江一留一時間弄不明白他問的是什麽,看着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飯桌上裝着辣醬的罐子,一下子了然。

“這是我奶奶自己做的辣椒醬,你也來試一下吧。”江一留說完把罐子推向夏艾。

夏艾頓了一下,眼神中些許透露出一絲猶豫,江一留以為他不會動手的時候,夏艾終于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腌制在辣醬裏的臘肉放進嘴裏。

“怎麽樣,好吃吧。”

姜文成嘴裏還塞着一大口面條,說話有些含糊。夏艾雖然沒有開口回答他的問題,可是那亮閃閃,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火熱眼神,充分地像大家證明了他對這個辣椒醬的喜愛。

“江同學,這是牛大廚做的肉末茄子。”

夏艾将自己面前的那一份肉末茄子端到了桌子的正中間。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江一留沒搞懂他的意思,同為吃貨的姜文成卻是一下子明白了。

“我就說嗎,吃飯要大家一起吃才好吃。”姜文成将自己的飯菜也推到桌子中間,招呼大家一塊來吃,話剛說完,就将筷子對準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肉末茄子上。

夏艾還是沒有任何舉動,雙眼閃閃發光地看着江一留,和平日裏判若兩人。

江一留被看的毛毛地,弱弱地來了一句:“那大家就一起吃吧。”

話音剛落,夏艾就如釋重負地将目标對準了那一罐辣醬,将自己好不容易才搶到的肉末茄子抛諸腦後。

江一留汗然,原來夏艾剛剛那段話只是為了光明正大的吃他帶來的辣醬嗎?

206寝室的人都嫌夏艾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是又有誰知道他的苦啊,沒錯,這個看上去冷清不好相處的夏艾,實際上只是一個患有輕微社會交往障礙的超級大吃貨罷了。

食堂的一號窗口的豆漿最濃厚,三號窗口的油條最酥脆,還有六號窗口的燒麥,每天只限量供應十籠,超過了六點半,就基本買不到上述的所有早點。所以夏艾每天都會在五點起床洗漱,争取在六點趕到食堂,這是大家每次早起找不到他的重要原因。

到了中午,二號窗口的肉末茄子,四號窗口的蒜薹炒肉,五號窗口的雞蛋糕,六號窗口的牛肉面......這些熱門的菜色也都是要靠搶的,經濟系的教授又習慣拖堂,幾乎每次老師一宣布下課,夏艾就會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趕去食堂,搶奪剩下不多的美味。這也是江一留每次下課就看不到夏艾的人影的緣故。

所以開學這麽一段日子,夏艾和寝室室友的關系還是淡淡,除了他不怎麽會和外人相處的性子,更多的原因,是美食不可以被辜負啊。

現在,吃了江一留帶來的辣醬,夏艾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失去的是什麽,雙眼有神地盯着江一留,聽着姜文成口中江一留今天沒有帶過來的肉醬,蘑菇醬,鹹菜,醬蘿蔔等同樣美味的食物,心裏像是被小貓撓了一樣,可是冷淡嘴拙的他又不知道該怎麽提起這件事。

他好想高喊一句,以後吃飯請帶上我!

江一留要是知道夏艾內心的想法估計也會很驚訝吧,他怎麽能理解,苗老太那一手的手藝,對于吃貨的強烈誘惑。

“江同學,你怎麽可以這麽浪費呢。”

正在夏艾糾結該怎麽開口,江一留糾結怎麽面對這個似乎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高冷的室友,只有姜文成開開心心地吃着辣醬面,嚼着肉末茄子,幸福地冒泡泡的時候,一個擲地有聲的男生穿到了幾人的耳中。

江一留幾人将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他們班的班長傅雲生。

傅雲生也是都城人,今年二十三歲,還未結婚,據說父母都是工人,家裏條件也還不錯。他的個子很高,五官端正硬朗,在班上,很受女孩子的歡迎。

畢竟同樣長得好的,夏艾的個性太冷淡,江一留的年紀又太小。而且傅雲生的家境優良,對于班上那幾個同樣未婚的女生來說,是一個優質的結婚對象。

不知道怎麽了,江一留也沒怎麽招惹他,可是傅雲生好像特別看不慣他,一找到機會就對他冷嘲熱諷。

江一留看着一臉痛惜不滿地看着他的傅雲生,頭又開始痛了起來。

“江同學,我沒記錯的話你父母只是普通農民吧,你們家還是農村戶口,家裏還有四個姐姐。”

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這裏的動靜,将視線轉移了過來,傅雲生看着大家的注目,挺了挺胸,說話的聲音也越發高亢。

江一留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農民出身又怎麽了?

傅雲生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麽屢教不改的孩子,痛心疾首地指着他面前的飯菜:“你父母姐姐掙錢也不容易,你怎麽能只顧着自己享受,每餐大魚大肉,你這樣做,對的起父母和幾個姐姐,你四姐考上了大學還沒辦法讀書,你這樣奢侈浪費,對得起黨和國家嗎。”

他說的一臉凜然正氣,義正言辭地對着江一留訓斥道。

江一留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桌,一疊肉末茄子,一疊粉蒸肉,這是夏艾的,一疊一疊白菜和一疊醬肉,這是姜文成的,真正屬于他的也就只有一盤酸辣魚片和一疊清炒菠菜,以及自家帶來的辣椒醬。

還有,他是怎麽知道他四姐考上了大學卻沒有去讀書的呢?

“原來是農民啊,都看不出來,看他吃的穿的比咱們城裏人還好,不知道鄉下的老父親供他讀書有多累。”

“就是,還有幾個姐姐呢,你不知道,農村女兒都不值錢,他的日子過得這麽滋潤,一定是壓榨幾個姐姐得來的。”

“這種品德敗壞的人怎麽能在華清待下去,咱們聯名上書,讓校長把人趕出去。”

......

周圍人指着江一留竊竊私語,江一留不明白,怎麽幾碟菜都能讓人腦補出這麽一場大戲,能考上華清的人就這麽沒腦子嗎,随便讓人一挑撥,就被當搶使喚了。

這也沒辦法,現在除了大一的新生,前幾屆的學生都是各工廠、單位、集體推薦出來的優秀代表,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政治積極分子,也就是在那些年裏最積極主動的人。論讀書,他們不一定行,可是論寫大字報,批鬥和自我批評,他們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傅雲生洋洋得意地看着四周人的附和,他原本也沒打算和江一留計較,可是就在他上個禮拜回爺爺奶奶家的時候,意外看見了在爺爺奶奶住的那個院子裏的江一留。問了爺爺奶奶之後他才知道,原來,江家當初照顧了白昉丘一段日子,所以他們幾姐弟來都城讀書,就借住在白家的老宅子。

傅雲生的爺爺奶奶就是白家老宅的老賴中的一員,他的父母都是工人,因為雙職工的緣故,廠裏分了一間還算寬敞的房子給傅家,傅家老兩口完全可以去住兒子家,可是傅家人舍不得白家的房子,硬是不肯搬家。傅家老兩口都已經七十多歲了,和白昉丘差不多年紀,他們要是不肯搬,誰能硬逼着他們搬。

前些日子,白家老宅鬧鬼,傅家老兩口都是膽小怕事的,有一次聽到院子裏傳來的鬼叫聲後就被吓破了膽,第二天就收拾東西搬回了兒子家,打死不肯再回去。

他們一走,就等于直接放棄了白家的院子。江一留利落地幫着老爺子把屋子清理完,又重新換了鎖。

傅雲生在家裏聽爺爺奶奶唠叨了好久,白昉丘是個孤寡老頭,江家人待他如此親近一定就是為了他手頭那點財産,白昉丘可不止鬧鬼的那一處宅子,等姓白的一蹬腿,那麽多房子和錢就留給了江家那一群鄉下泥腿子。

自認為比江一留更優秀,卻沒他那個運氣的傅雲生如何才能不嫉妒,尤其江一留今年才十四歲,成績卻比他更優秀,在課堂上的表現也常常壓他一頭,被教授稱贊。

心胸本就不寬大的傅雲生早在心裏将江一留視作了自己的人生大敵。

周圍人被傅雲生的一番話挑動的熱情高漲,也沒意識到事情的源頭只是幾碟飯菜,一個個腦洞大開,被傅雲生意有所指的一些話引到了其他方向。此刻,江一留在他們的心中,早就成了一個耽于享受,壓榨父母姐姐,重男輕女,品德敗壞的華清毒瘤。

傅雲生得意洋洋地看着被衆人圍攻的江一留,他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屁孩罷了,從小就在山窩窩裏長大,沒見過世面,會讀書又有什麽用,他要讓他看看,他比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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