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挑釁(二)
姜文成是第一個忍不住的, 他比江一留大了六歲,一直都是把這個室友當做弟弟看待的, 尤其他從小處于一個備受呵護的家庭中,終于出現一個需要他照顧關懷(他自以為)的弟弟, 現在看着小寶被欺負, 立刻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爆開來。
“傅雲生你到底想鬧什麽,江同學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你這樣針對一個比你小的孩子有意思嗎。”
他站起身,伸手往傅雲生胸口一推。
傅雲生正是摸準了姜文成的脾氣, 順勢朝後頭一倒, 摔倒在了地上。
“這個同學, 你怎麽打人啊。”
剛剛聽到姜文成說江一留才十四歲, 有所心軟的圍觀者一下子堅定了自己的立場。
“姜同學, 我知道你和江一留交好,只是這是原則的問題,你應該和我一起好好規勸他, 讓他多想想在老家辛苦勞作的老父母。”
傅雲生在圍觀者的攙扶下站起來, 面善雲淡風輕, 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姜文成的那一下。
“浪費個屁。”姜文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看你是眼瞎得看大夫吧, 這裏坐着三個大活人,是什麽讓你以為這些菜都是一留買的。”
“這個,我的。”
一直在一旁悶不做聲的夏艾默默地将其中兩盆菜搬到自己的面前。
傅雲生早就注意到坐在江一留對面的夏艾的,對于這個在班裏一直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同學, 他也有所了解,在他的印象裏,夏艾雖然和江一留跟姜文生一個寝室,可是卻沒什麽交集,常常可以看到他們寝室的人找夏艾搭話,夏艾卻沒什麽反應。
沒想到,今天夏艾居然會開口替江一留辯駁。
傅雲生的神色僵了片刻,姜文成見此得意洋洋的端過自己的飯菜:“一留只是買了一盤酸辣魚片和一疊清炒菠菜,就這兩個菜,怎麽就成了你們口中的奢侈浪費了。”
“姜同學,你是海城人,父母都是政府工作人員,不知道農民的日子過得艱辛。”傅雲生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态,語氣溫和地朝着姜文成說道。
“你看看同樣是從農村裏出來的你們寝室的毛大雙,你有見過他餐餐大魚大肉,幹米飯白面條嗎,不說毛大雙,你再看看咱們學校那些農村來的孩子,那個不是從牙縫裏省錢,就是為了給老家的父母減輕負擔。我關注了江同學很久了,他每餐至少都會點一葷一素,有時候還點兩個葷菜,就是城裏的孩子,也沒他浪費。”傅雲生嘆了口氣,看着姜文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被壞人蒙蔽的孩子。
他是被班上同學臨時推拒上來的團支書,班上同學的檔案他全都看過了,在去檔案室整理資料的時候,他還乘機看了其他班級的同學的資料,就是為了知道年級段裏,哪些人他惹不起,哪些人他可以巴結。
姜文成的父母信息欄裏填的只是普通的政府人員,對他的将來沒什麽幫助,而且隔着幾個省,他父母就是想做些什麽也費勁。
不過現在得罪他也沒什麽必要,他針對的只是江一留,和姜文成無關。
“就是,我也是農村來的,我每餐就吃兩個饅頭,頂多再買盤最便宜的白菜。”
“你聽那個同學說的,那個農村孩子家裏還有好幾個姐姐,為了供他讀大學,別的姐姐都只能退學供他,我看他吃的這麽好,沒準都是從幾個姐姐身上壓榨下來的。農村人不是最重男輕女了嗎,我身邊有個同學就是農村的,她爸媽為了給弟弟娶媳婦,把閨女嫁給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傻兒子,沒準他那幾個姐姐也是如此。”
......
自古以來,人心就是這樣,在差不多的條件下,我喝稀得你喝稠的,那沒什麽問題,可是我餐餐饅頭鹹菜,你卻有魚有肉,那就有問題了。
同樣是從農村來的學生,看着擺在江一留面前的白米飯和豐富的飯菜,怎麽想都讓人心裏不平衡。
江一留剛剛一直在想着傅雲生怎麽這麽清楚自己的情況,連四姐重讀的事情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只是他顯然不想把事情說明白,含含糊糊的讓人以為是他們家重男輕女,強制剝奪了四姐上學的權利。
“傅同學很關注我,連我每餐吃什麽都知道。”
江一留攔下脾氣上來想要動手的姜文成,對着傅雲生問道。
傅雲生愣了一下,很快就坦然接到:“我只是關心班上的同學,除了你,其他同學我也一樣關心。”
“江同學別扯開話題,我們現在探讨的問題是你奢侈浪費的生活作風。”
他已經觀察江一留很久了,而且從爺爺奶奶的口中,他也知道江家不是什麽條件好的人家,只是運氣好,扒上了翻身的白老頭,江一留現在能吃香的喝辣的,恐怕都是白昉丘給的錢吧。
他家也有農村的親戚,一個個日子過得苦哈哈的,就知道上門打秋風,這還是都城邊上的農村呢,江一留的老家,條件一定更差。
江一留笑了笑,對着傅雲生問道:“既然傅同學這麽看不慣我的生活作風,我倒是想問一問傅同學今天的午飯是什麽。”
問他的午飯,傅雲生的眼神閃了閃,透露出一絲喜悅,他早就算準了對方會用他的夥食來攻讦他,所以今天的午飯,他特地選擇了一碗什錦面,價格便宜,只要三毛錢。
而江一留的那一魚一菜一飯加起來卻足足需要五毛錢呢。
看着傅雲生端過來的那一碗吃了一半的什錦面,江一留笑了笑,絲毫沒有傅雲生意料中的驚慌。
“傅同學的父母都是工人吧,不知道工級如何,每個月的工資有多少。”
江一留依舊不慌不忙地問道,傅雲生皺了皺眉,一旁圍觀的學生也有些納悶。
“小寶,你問這些做什麽?”
姜文成扯了扯江一留的衣擺,他的話都把他問糊塗了,傅雲生明顯是有備而來,沒看到在他端出那一碗什錦面的時候,圍觀人的贊賞嗎。
傅雲生摸不準江一留的意圖,只是仔細想想,自家父母的工資可是遠遠超出江家的,他們家條件如此富裕,他依舊這麽節儉,這不是批判江一留奢侈浪費的最有利證據嗎。
“我的父母都是工人沒錯,每個月的工資加起來也有一百五出頭,只是這也是我父母辛辛苦苦、勤勤懇懇掙來的,我作為一個還未摻假工作的知識青年,不應該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奢侈浪費父母的血汗錢。”
傅雲生說的正義凜然,周圍的人也被他的話所鼓動。
“一百五十多塊啊,太有錢了吧。”
傅雲生的家庭條件放在這個年代,也是個中産階級,不少人聽他說完父母的收入都是處于豔羨狀态的,同樣是工人出生,大多數人的父母都沒傅雲生家裏掙得多。尤其是一些本就對傅雲生有好感的女生,看着傅雲生的目光更加含羞帶怯了。
江一留看着面帶得色的傅雲生,他似乎還沒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盧同學,我記得你家只有你爸爸是工人吧,你今天吃的又是什麽?還有張同學,你父母都是工人,只是你家裏還有一個要結婚的哥哥,兩個妹妹一個弟弟,你今天吃的又是什麽?”
這年頭也是有攀比之風的,尤其是那些有長輩當官當兵當工人的,幾乎在開學沒多久,就被他們自己有意無意地透露了出來。
被江一留指出來的盧峰和張全都愣了一下,他們兩個剛剛只是聽到動靜來湊熱鬧罷了,怎麽這火就燒到了他們的身上。
“我吃了紅燒肉和水蒸蛋,張全吃了清蒸魚和白菜炖粉條,每個人還吃了四兩飯。”盧峰看着江一留不符合年齡的成熟穩重的眼神,愣了一下,原封不動地将自己今天的夥食講了出來。
“紅燒肉,是五號窗的吧,我今天都沒搶到。”
聽了盧峰的回答,一旁有圍觀的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問道,這年頭能一路從小學讀到大學的,都是家裏有點餘錢的,像毛大雙這樣的總歸只是少數。
“又軟又糯又香,入口即化,滋味一絕。”
盧峰比了比大拇指,對着問話的人說道,周圍一陣騷動,想着明天一定要趁早來食堂,搶到一份紅燒肉。
“江同學,你問這些做什麽,這和你現在犯的這個問題,有什麽聯系嗎。”
傅雲生看話題漸漸歪開去,連忙開口,将衆人的心神拉扯回來。
“有關,關系大了去了。”
江一留笑了笑,笑的傅雲生有些慌神。
“盧同學和張同學這麽奢侈浪費,難道不該好好批判一下麽,傅同學,你可不要厚此薄彼了。”
“什麽!”
盧峰和張全吃驚地看着江一留,他們怎麽奢侈浪費了。
“江同學,我知道你年紀輕,受不得批判,可是你也不能這樣誣賴其他同學,妄圖掩蓋自己的過錯。”傅雲生義正言辭的斥責道,只是心裏更加慌亂了。
江一留裝作無辜地指了指傅雲生:“我有冤枉他們嗎,這不是傅同學說的嗎,有多少錢幹多大事,你們家條件如此寬裕,你每餐都只吃一碗素面,盧同學和張同學家的條件稍遜你一籌,卻在那吃香喝辣,這不是浪費是什麽。”
江一留頓了頓,将目光轉到其他圍觀的同學身上:“不僅僅是他們,還有在場的所有家裏條件沒傅同學好的,可不興吃肉吃魚,這都是奢侈,是浪費,是不體恤長輩。”
大家被江一留的話繞的迷迷糊糊的,似乎對,似乎又有哪裏不對。
姜文成的眼神亮了亮:“沒錯,你傅雲生不是認為自己最節儉,最有品德嗎,那是不是那些家室不如你的人吃穿比你好,那就是鋪張浪費了,照你的說法,咱們學校一半的同學都在你的指責範圍內吧。”
“就是,他們說的也有些道理,傅家那麽寬裕他還逼着自己吃素,咱們又不是兔子,而且家裏也不是實在困難,吃碗肉還成罪過了不成。”
“對啊,家裏有錢為什麽就不能吃好的,沒道理啊。”
那些家裏掙得沒傅家多,平日裏愛吃葷腥的學生都自發站到了江一留的那頭,他們可不想像他一樣,無緣無故被套一個奢侈浪費的名聲。
明明一開始他一直處于優勢之中,怎麽江一留就那麽幾句話,圍觀的人就被他說動了大半。
“這不一樣,江同學,你不要偷換概念,故意曲解我的話。”
傅雲生的臉都快繃不住了,嘴角抽搐,伸手指着江一留,有些惱羞成怒。
江一留略帶諷刺地笑了笑:“不是?”
“你剛剛那番話的意思,不就是鄉下人不配吃好的嗎!”
“你胡說!”
傅雲生朝四周看了一眼,看到圍觀的衆人日若有所思的表情,終于沒辦法冷靜,憤恨地朝着江一留疾言厲色道。
“你們家那個條件,憑什麽支撐你每餐大魚大肉。你倒是解釋給大家聽聽。”
“解釋。”江一留輕哼一聲:“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