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挑釁(三)
江一留的話音剛落, 全場瞬間寂靜,似乎都沒有想過他會給出這樣一個答複。
“小,小寶。”
姜文成略帶擔憂地看了江一留一眼, 雖然他心裏也十分贊成他的話,只是現在有這麽多人關注着這件事, 小寶若是這麽粗暴直接的拒絕回答傅雲生剛剛的問題, 恐怕會給人留下心虛的印象。
傅雲生顯然也和姜文成想的一樣, 原本惱怒焦措的心情一掃而空, 仿佛抓住了一個巨大的把柄, 信心滿滿地看着江一留:“你不回答,是不敢, 還是不能。”
他看了看四周沉默地圍觀學生:“我本來也無心将事情鬧得這麽大, 只是他現在小小年紀就成了這副驕奢淫逸, 拒不認錯的态度, 以後走上社會, 恐怕也會成為國家的毒瘤。”
說罷,他面露沉痛,看着江一留:“江同學, 你要是不給我們大家一個滿意的回答, 這件事, 我只能上報給老師, 要求老師來給你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思想教育了。”
傅雲生大義凜然地說道,江一留心中嗤笑,他以為現在還是前年嗎, 四人幫早亡了。
“哪來那麽多大道理,我就吃頓飯,是花你家錢還是吃你家大米了。”
江一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傅雲生剛剛指責是多麽的微不足道:“別說我和你根本就沒有任何關系,就是有,我父母願意讓我吃好穿好,那是他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替他們做決定了,而且按照你的邏輯,是不是只要我還是農村戶口一天,我就一定要三餐啃馍馍,四季破衣服,這樣才符合你心中農村人該有的生活态度。”
“你管的這麽寬,你家住海邊嗎!”
噗嗤,江一留犀利卻有趣的回答讓周圍人捧腹大笑,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帶有諷刺卻生動的語句。
只是現在聽江一留這麽一講,大家也開始琢磨了起來,人家爸媽願意把錢給孩子,讓孩子吃好點,似乎也無可厚非啊,現在大學裏還是有一部分人都已經結婚生子了,有了孩子,自然能明白爸媽的心情。
而且江一留說的也有道理,誰說了農村人就一定要吃不起飯啊,只要家裏人努力肯幹,照樣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傅雲生剛剛的那番話,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正如江一留反駁的那樣,似乎從心底裏,覺得農村出來的就不能過好日子。
不少剛剛附和傅雲生的同是農村裏出來的學生都沉默不語了,他們雖然還是有些嫉妒江一留,可也不能真的讓傅雲生的話坐實了。他們辛辛苦苦從農村裏出來,不就是為了遠大的前途,讓家鄉的父母兄妹過上好日子嗎,要是如傅雲生所說,自己以後掙了大錢,親人,孩子卻還是得因為農村戶口的關系吃稀得,穿破的,那他們擠破頭來上大學,又有什麽意義呢。
傅雲生第一次看到這麽牙尖嘴利的孩子。從小到大,他自認為自己是周圍人中最機靈,憑借着自己的頭腦,讓父母在那些年占了不少便宜。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一直都順風順水的他,現在卻被一個十四歲的小毛孩子逼到了角落裏。局勢瞬間翻轉。
“江同學,我為自己剛剛對你的指責道歉,只是我想知道,傅同學嘴中為了供你上學,所以你四姐被迫休學,這是真的嗎?如果這是真的,那麽我絕對不會收回剛剛對你的批評。”
一個英氣的女生走出人群,站在江一留的面前對着他質問道。
江一留認出了來人,她是華清大學新聞系的大三學生餘音,也是文學社的社長,這是一個堅韌且充滿傳奇色彩的女人。
餘英的爺爺奶奶是中國最早從事新聞播報工作的人,祖籍海城,是當年海城最著名的報刊《申報》的記者,她的父母是在米國留學時相知相識的,和父輩一樣,一回國,他們就投身于新聞中。在最動蕩的那些年,游走在炮火間,只為獲得最新的戰場情報,傳到大後方,多少次,他們就差點死在流彈之下,即便如此,兩人都沒想過離開這熱愛的土地,回去更加安穩的米國。
餘英是他們的獨女,也是他們在四十多歲,國家終于安定,卸下重擔後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女兒。
從小,餘英就接受父母在新聞學上的教育,生活寬裕充實。
可惜好景不長,餘父在華國成立後,因為過往的功績,被任命為《海城報》的主編,在一次思想解放活動中,被人舉報他所通過的稿件中,有一份稿件的內容蘊藏着反動信息。餘父根本沒法狡辯,就被紅衛兵綁走批鬥,最後被送去疆省勞動改造。
餘父早年在戰場受過槍傷,因為醫療條件的限制,體內還有許多彈殼碎片,加上年邁體弱,去了疆沒幾年,就過世了。
餘母因為高齡産女,早在生完餘音沒多久,就告別了自己最熱愛的新聞工作,當一個家庭主婦,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那些年,唯一能支撐她活下去的,就是她那幾個一等功,三等功的勳章,能勉強替女兒消除父親是個反動分子所帶來的傷害。只是心愛的丈夫早逝終究給餘母帶來了不可言喻的傷害,在看完女兒婚禮沒多久,就去世了。
婚禮!沒錯,眼前這個梳着中分利落短發,看上去英氣勃勃的女人早就結過婚,而且現在也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了。
她的傳奇也正是從此而來。
餘英的丈夫是她的同學,對方的家庭和餘家也算是世交,即便餘父出事,兩家的來往也沒有減輕多少。那時,餘英正值失去父親的悲痛,對方的關懷體貼讓餘英萌生了托付終身的心思,在對方求婚後沒多久,兩人就在長輩的協商下,舉行了婚禮。
誰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上去體貼和藹的公公婆婆,看上去情深義重的丈夫,骨子裏卻是極其的重男輕女。
餘英作為家裏的獨女,從小就受到父母的細心呵護,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被重男輕女的感覺。在懷孕之初,她只是隐隐約約感受到公公婆婆想要孫子的心思,連丈夫也在日常對話中,對着她的肚子叫兒子。
這些還不足以挑動餘英敏感的內心,在她懷胎八個月以後,讓她最氣憤的事情發生了。
一次,在喝下婆婆給她端來的一碗補身雞湯後,她的肚子就開始抽痛,接着就看到身下流了一大攤血。最後餘英被慌張的婆家人送去醫院,勉強生下了一個沒多少氣,青青紫紫的女兒。如果不是餘英沒日沒夜的悉心照顧,恐怕那個孩子都活不下去。
一開始,餘英以為只是意外,在一次偶然間半夜起身給女兒喂奶的時候,聽到了婆婆和公公的對話,原來那碗雞湯裏加了婆婆不知從哪裏拿來的偏方,號稱只要喝了,就能生出個男孩。
餘英當下就氣的幾乎暈厥,她不明白,留過洋,受過高等教育的婆婆怎麽會有這麽愚昧無知的想法,差點還害死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脾氣耿直的餘英當下就沒忍住,大鬧了起來,讓她失望的是,自己的丈夫,女兒的爸爸,絲毫不覺得他母親的做法有錯,還勸着餘英和他媽道歉。
餘英當時就動了離婚的心,可是再怎麽堅韌的女人,在那個當下,還是沒有狠下心來,孩子還需要爸爸,餘英當時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餘英的女兒由于早産的關系,身體一直都很差,三天兩頭要往醫院跑,半夜起來哭鬧個三五次,也是常事了。
時間一長,餘英的婆婆心裏那一點點的愧疚散去,就開始逼着餘英抓緊時間生孫子,對那個不停哭鬧的孫女也越來越看不上眼。甚至再一次孫女高燒不退的情況下,說出了讓餘英放棄治療,趕緊和兒子生一個健康寶寶的話來。
那一次,餘英才真正心冷。
在女兒病情穩定後,餘英就毫不猶豫地提出了離婚,并且要求孩子的撫養權,她已經無意于和那個冷血無情的家庭理論撕扯,在付出了一幢房子的代價後,徹底帶着女兒和那個家庭脫離了關系。
那棟房子,是餘家唯一沒有充公的一棟小洋樓。餘英當時想着,對方願意娶她,或許就是在打那棟房子的主意吧。
有人笑她傻,有人笑她矯情,可是餘英一點都不後悔,她失去了房子,卻得到了這輩子最寶貴的小天使。
或許有了切身的經歷,餘英開始關注身邊那些保受重男輕女之苦的女性,致力于男女平權運動中,在父母的舊友的暗中支持下,餘英來到了華清這個大學府,并且報選了父母的新聞專業,一邊照顧女兒,一邊在新聞雜志上頻繁為女性發聲,想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改變這一個陳舊的陋習。
這也是餘英這麽在乎傅雲生剛剛那段話的緣故。
她看了看面前青澀又成熟的男孩,青澀是外貌,成熟是內心,奇異矛盾的感覺。餘英很欣賞剛剛江一留那番話,如果他不是一個壓榨姐姐血淚的人,她很樂意将面前這個孩子破格收到文學社中。
現在大學所有社團裏,最受歡迎的就是文學社,同樣的,文學社的招人也是最嚴苛的,現在文學社總共也就二十個社員,每一個,都是華清的風雲人物。
傅雲生看到餘英出現,眼前一亮,想都不想就對着餘英說道:“餘學姐,我說的都是真的,江同學的四姐,就是為了他,才沒法上大學。”
他奶奶可是說了,這是他們在白家老宅的時候聽到的,跟他們同行的一個人在問江一留的母親,為什麽沒讓四閨女讀大學,明明成績已經夠了,江一留母親的回答,就是他不讓,說動了家裏的長輩,耽擱了他四姐。
這可是他媽親口說的,還有當媽的會抹黑自己的兒子嗎?對此,傅雲生信心滿滿。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心中還是有些許懊惱。心中有些後悔在食堂發難,他可是做夢都想進文學社的,現在他剛剛被江一留壓制的畫面都被餘學姐看了去,她會不會覺得他不堪大用,拒絕他的入社申請。一時間,傅雲生又有些忐忑懊惱。
“胡說八道!”
不用江一留開口,姜文生就替他反駁了:“一留的二姐現在在華國醫科大學上學,她三姐在華國工商大學,你說一留壓榨幾個姐姐來過上更好的生活,純屬放屁。”
姜文生氣的爆了個粗口。
“都是大學生!”周圍人驚呼了一下,看江一留的眼神都不同了,尤其同樣是農村出來的學生。
現在供一個大學生多不容易啊,江家一下子出了三個,而且都是這麽優異的學府,不說江家人的付出,就是他們願意讓遲早要嫁人的女兒上大學,就可以看出他們絕對不是傅雲生嘴裏那個壓榨女兒,來供養兒子的人家。
當然,他們沒有猜到,江家人的确重男輕女,之所以培養幾個孫女,還是為了從她們身上獲得更大的價值。現在苗老太就在家鄉樂呵呵的,想着幾個孫女工作了,能給她的寶貝小寶帶來多大的好處。
不過,她的寶貝要不要這個好處,就不是老太太能控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