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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這世上還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嗎?沒有,所有的東西破碎着向深淵墜落,一切的一切都将毀滅。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身處黑暗曾經有那麽一束光被我親手扼殺了,我要以何種方式扼殺我自己。

四處霧蒙蒙,像陷入沒有盡頭的幻境,徐世顯追着前邊若隐若現的身影一直追啊一直追可他追不到,前邊那個人一直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追他動。

“你就不能等等我嗎?不能跟我說句話嗎?”

“周青,周青我求你看我一眼。”

“周蕩!”

身影驀然停住,徐世顯眼眶酸澀捂着左胸口步步靠近。

信奉馬列唯物主義的徐世顯,第一次虔誠的相信人死後會有靈魂,會見到自己想見的人,以悔悟,以愧疚,或以贖罪。

“我跟你道個歉吧,我知道我對你做錯了很多,所以你都不願意讓我夢見你,我知道錯了,”徐世顯語無倫次的道着歉,深喘口氣穩住情緒,從頭開始一件件細數自己的罪行,“我不應該不尊重你的意見,不應該跟你動手,不應該限制你的自由……”

“我不想聽。”

聲音從虛空中來,徐世顯欣喜的從背後想抱住他,手剛碰到人就散了。

“周蕩,周蕩……”徐世顯在混沌中奔跑摔倒在地,影子已經消失了,他蜷縮成一團絕望的低聲啜泣。

沒想到吧,自己也有這麽狼狽的一天。傷口撕的鮮血淋淋,孤零零身處萬裏荒野。

“胃出血,兩根肋骨,四次高燒,三十四巴掌,還有,我不相信你會忏悔,就算你會忏悔也沒有用。”

徐世顯踉跄地爬到周蕩跟前,死死握住他的腳踝,周蕩的臉陷進陰影裏他再努力也看不清,“我會彌補,我知道錯了,你他媽不能扔下我一走了之,只有扔下我不行,只有這個不行……”

“我求你了,我真的在彌補,求你別不要我……”

“兒子,兒子你醒醒啊,你這是在要媽媽的命啊,起來跟媽說句話好不好。”

“馬上聯系史密斯先生,最遲明天我要把我兒子轉到安德森醫院治療。”徐父對着電話頤指氣使道,緊握的手青筋暴起透露出心裏的不甘與慌張。

真吵,徐世顯動動眼皮不甘心的睜開眼,跟他血緣關系最親的兩個人正焦急的聯系醫生,入目所見,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兒子啊,有沒有哪不舒服?”

“沒有,挺好的。”

徐世顯以手撐着床坐起來剛想下地被母親攔住,徐母嘴唇張張合合神色拘謹的商量道:“一會啊咱們做個檢查,媽不是說你身體不好啊,醫生建議呢你做個檢查,做一個媽媽也好放心。”

那群醫生說她兒子腦子裏有疑似陰影,需要做進一步檢查,怎麽可能呢,她兒子明明健康的很。

“不用查了,”徐世顯擡手示意助理将外套遞過來,穿上外套不顧母親的阻攔指着太陽xue坦然道:“是真的,這裏有個腫瘤,惡性的。”

“不會的不會的,兒子我們肯定能治好的,媽給你把全世界最好的醫生都找來,天罡,去找醫生啊。”

“好。”

“不用了,”徐世顯正視自己的父親,抱着最後一絲僥幸問道:“當年的事,你到底有沒有後悔過?”

“我為什麽要後悔,我為自己兒子掃清障礙何錯之有?你老實在醫院待着,明天我送你去安德森醫院。”

徐世顯了然的點點頭,不出意料的答案,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相處了三十多年他父親是什麽樣人他應該比誰都清楚,“那我也沒有後悔。你最好記清楚,就算我死了,最後兩份資料也有可能公布于世,如果你不想當徐家的罪人,就離我離周青遠一點。”

“你在警告我?”

“是威脅,死之前我一定會為他築建層層壁壘,你敢動就等着徐家給我們陪葬。”

徐父氣到顫抖,抄起旁邊的裝飾品就要砸,徐母抱住兒子擋了這一下,聲嘶力竭的求徐世顯,“兒子,我求你接受治療好不好,媽求你了,你讓媽怎麽活啊,你爸爸真的是為了你好。”

徐世顯一根根掰開母親的手指,決絕的把人推開,“從他死的那天起,我就不想活了,多活這幾年就是為了贖罪的。腫瘤早期我就知道了,拖到現在我就是好奇,殺了別人兒子的你們失去自己兒子能不能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那麽一點點。”

“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對媽媽,天罡啊,天罡我該怎麽辦啊?”

徐父沉默,所有事情超出了他的預計,他也需要時間來掰正他這個“誤入歧途”的兒子。

“徐總,需要幫您約章總嗎?”

“不用,再等幾天,我還有別的事。”

“那……您現在去醫院嗎?”

徐世顯頓了頓,沉思道:“不去,找個人照顧他,至于祁放願意去哪随他去哪,從今以後他的事不要再向我報備也不要再幹涉他。”

“好的。”

“再,把東京電影節盡量打點好,就當彌補他吧。”

“好。”

走出醫院大門,徐世顯仰着臉感受陽光的洗禮,半晌笑着道:“突然越來越輕松了。”

“徐總,我覺得您還是接受治療比較好。”

“膽子大了,敢表達自己想法了?”

“不敢。”助理反射般垂首,突然見到徐總脆弱的一面,他是瘋了才敢逾上。

“活着對我來說太累了,我死以後你去多結兩個月的工資,有這段工作經驗以後跳槽也很方便。”

第一回 聽見活着的人平靜訴說遺囑,齊助理很難接受這種離別,“可能我這番話很冒犯,我覺得您不應該是被情愛牽絆的人,愛情只是構成我們人生的一部分,但不是必需的一部分,為了愛情放棄生命的人太草率也太不負責任。”

“談過戀愛嗎?”

“還沒。”

“人跟人是不一樣的。”

齊助理等着下文,以為徐總會長篇大論來反駁他不成熟的言論,但他沒有,自始至終對自己的感情觀他只留下一句“人跟人是不一樣的”,這句話和潇灑的背影成了齊助理心裏最後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他想他會記住這個男人的,他應該記住這樣一個鐵血手腕說一不二的男人,也許他犯過錯,但他從不掩蓋自己做錯過。齊助理自認為是個普通人,他很難理解徐總的做法,但他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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