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周青趁着徐世顯每天安排送飯的人還沒來,自己一個人拄着拐杖慢騰騰往樓下挪動,這兩天各種清淡口味的湯飯吃的他嘴裏能養淡水魚,得虧醫院對面有包子鋪旁邊還有攤煎餅果子的大媽。
“阿姨,來個煎餅果子,傳統加兩根腸一塊裏脊多放醬不要香菜少一點辣,哎您再給我多放點蔥花。”
“好來,一共七塊五,”阿姨邊攤邊看了正在掏錢的周青一眼,憐愛的問道:“小夥子你咋也住院了?”
周青以前來看他母親,也常在醫院對面吃早飯,包子鋪老板、粥鋪老奶奶、攤煎餅阿姨都算他的老熟人。
“開車開溝裏了。”
“是不是酒駕了?你們這幫年輕人啊,開車還喝酒,這不是拿自己生命開玩笑嘛。”阿姨一臉嗔怪,她可是很喜歡這個小夥子的。
“沒有,我要是酒駕不早進去了嗎,我就是駕駛技術不精不小心撞樹上了。”
“哎呦以後可小心點,想吃阿姨的煎餅果子啊就打個電話,我讓我女兒給你送上去不收你外賣費。”
阿姨撕了張紙龍飛鳳舞的寫了個“徐記”外加一串電話號碼,連同煎餅果子一塊遞給周青。
“好,謝謝阿姨。”
周青把塑料袋套在手腕上拄着拐想往回走,扭頭看見章銘跟人出了醫院大門,急匆匆拔腿想沖上去追,結果剛邁了兩步重重磕倒在馬路牙子上。
“喔……”
周青坐在地上,雙手捧着右腿龇牙咧嘴,眼睜睜看着章銘上車走人心裏又疼又絕望,分手多少天了?十四還是十五?周青很茫然,在對待章銘的态度上他選擇了最不作為的方式,就是逃避。
後悔?難受?那就對了!
不信看看天,蒼天饒過誰。
“我去,摔哪了?啊?”
“你怎麽又來了……”
周青在祁放的幫助下站起來,祁放把拐杖遞給他煎餅果子留在自己手裏,邊扶邊數落他,“我能不來?我要不來你今天還不摔死在馬路上?我說你都這樣了能不能老老實實在床上躺着,能不能別動。”
“不動的是王八,你在床上一動不動躺一個周試試。”
在床上捂着都要長痱子了。
“骨折了還折騰的人有理了?”
“沒有沒有,正好先扶我去二樓看看我媽去。”
“行,慢點慢點。”
祁放這輩子都沒這麽小心護過一人,扶着還要怕來往的人碰着他,直到進了病房這才松了口氣。
祁放挪凳子幫周青坐下,完事在周母面前規矩問了個好才在周青身後站定。
“阿姨她一直這麽躺着嗎?”
“嗯,她太累了所以想歇會。”
祁放拍了拍他肩膀沒吱聲,周蕩撐了這麽多年也不容易,他倆啊,難兄難弟。
“周先生來了啊,我剛去打了壺熱水。”蘇翠蘭沒在意病房裏多了倆人,直到她跟站着的男人四目相對。
周青跟祁放相處的時間不多,這是第一回 見他怒不可遏的神情,全身微微顫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傷人。
周青掐着他的衣角拽了拽,“你沒事吧?”
“你怎麽在這……你你怎麽……”
“你是放放嗎?”婦人沖過去抱住祁放,像久涉沙漠終于看見綠洲覓的生機的旅人,欣喜若狂的将人緊緊抱緊了,“放放媽好想你,媽媽終于找到你了。”
“她真是你媽?”
“你認錯人了。”
祁放将人扒開大踏步推門而出,周青見狀撐着桌子站起來架上拐杖出去追他。
“哎,祁放。”
周青不敢大聲喊,生怕被周圍吃瓜群衆認出來圍堵祁放,撒開腿想追結果pia叽又摔了。
祁放微阖眼喘了口粗氣回頭把人抱起來,“摔哪了?”
“哪都摔了,巨疼。”
丢下拐杖和煎餅果子,祁放抱着人往樓上沖,小心翼翼把人放回床上,“哪疼?我去叫醫生。”
周青拽着領子把人拎回來,結果也不曉得祁放穿的啥牌子的短袖直接讓自己拽的露出大半個肩頭。
在祁放威逼的目光下,周青啪把手松開,假裝若無其事的道:“沒事我沒摔着,你這衣服質量有點差啊……”
“是嗎,設計師也不知道自己的顧客會被拽領子。”
“不是,”周青咳嗽一聲強行轉移話題,“照顧我媽那個阿姨,真的是你媽啊?”
祁放冷淡一笑,拍拍褲腳面容越發不自在,那些被殷紅的鮮血覆蓋的記憶越發猙獰的向他撲面而來。
他一點都不想再想起來。
他想不通啊,她是怎麽有臉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人要沒臉沒皮起來還真是超出人想象。
“我沒想過會再見着她,我是不是從來沒跟你說過我的過去。”
祁放沒去看周青的表情,自顧自開口跟他說了自己藏在心底很多很多年的故事。
這個故事非常不可思議,可它的的确确真實的發生過。
“我不記得我最初的家在哪,但我記得貧窮落後連綿不絕的大山,記得塵土飛揚的小院牆,記得為了錢把我賣掉的親生父母。”
如果他那時候年紀再小點也還好,悲催的是那年剛好八歲,記事記的可清楚了,想忘都忘不掉。
“你不是被拐走的?”
祁放掐了下手背,冷笑着擡眼看着周蕩,“她跟你說我是被拐賣了?真有臉說啊,她可是跟他丈夫親手拿我和弟弟換了錢。”
周青瞠目結舌,幹巴巴的“啊”了聲,象征性拍了拍祁放後背。
安慰人啥的,他不會啊!
“我們家兄弟四個人,最小的妹妹出生第二天就被送走了,最大的哥哥十歲開始下田幹活,我跟弟弟被送走的那年我八歲。我原先以為是不是家裏負擔重所以送去別人家裏養,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經常買走孩子的是一群有團夥有組織的人販子,他們低價收買孩子帶到城裏乞讨,祁放不記得輾轉過幾個城市跪過多少人,他只記得那些想逃跑被抓回來砸斷雙腿和被掐死的小孩。
就在他們面前,他們雙手抱頭縮成一團,被迫見證“不聽話”孩子的下場,敢逃就要死。
你能指望一群半大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強大,祁放兩天除了喝水半點東西沒敢吃,他們睡覺的地方被敲碎的血肉根本沒人清理,他們碰都不敢碰,晚上睡覺只能擠成一團朝着另一面牆睡,仿佛翻個身就會亵渎另一側咆哮掙紮的靈魂。
逃跑這件事祁放計劃了半年,顫着膽子跟人販子打交道,拼了命下跪要錢,偶爾也會碰上脾氣暴躁的大漢和婦女,被踹一腳砸一手包都是常事。
直到他偷偷攢夠了三百塊零碎的錢,把通往警察局和車站的路線熟記于心,他那時候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警察叔叔幫不了他他就一個人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如果被抓到了就用偷來的折刀解決自己。
因為一錘一錘敲碎腿骨看起來實在太痛了,被活活掐死外翻的舌頭太難看了,一刀了結自己好歹不痛苦也不難看。
報警後他被解救了,但是營救被困孩子的行動失敗了。
除了抓住帶了兩個孩子出來的小喽啰,其他孩子都被轉移了,他的弟弟從那以後也杳無音信。
祁放此後不止一回想過,他過錦衣玉食前途似錦的日子,他弟弟可能連活不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周青抿緊唇撫摸着祁放的後背,一下又一下,也許有些安慰此時無聲勝有聲。
“後來,我被送進福利院待了兩年,十一歲被現在的父母收養,十五歲搬來c市,我很感謝他們把我從自閉的沼澤中拉出來,讓我活的越來越像個正常人,健康樂觀自信的長大。我很愛我媽,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溫柔最大方的女人,我的父母是兩個戴着老花鏡隔三差五因為點學術問題吵翻天的老學究,除此之外的人我都不承認。”
“我支持你,回頭我把那阿姨辭了,過去的事就讓他翻篇,你沒做錯什麽。”
“你現在啊,比以前有人氣多了,”見他挑眉,祁放解釋道:“我不是說粉絲,我是說你大學的時候可陰沉,剛出道那會也特高冷,可能是從你談戀愛以後吧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遇見喜歡的人會解放自己的天性,喜怒哀樂貪癡嗔色,都因為他而有了不同的定義和味道。
遇見章銘也是他過的最痛快的日子。
“我就當你誇我了。”
“你上次說你跟徐總有血海深仇,真的假的?”
周青扔了個蘋果給他,自己剝了個橘子,祁放等他剝完抓住周青右手強行将水果互換,周青磨牙咬了口蘋果,“真的啊。”
“所以徐總囚禁了你的人身自由?”
眼見祁放要腦補一波不健康play,周青急忙喊卡,“沒有,一言難盡懶得說別問了。”
秘密這東西人人都有,祁放了然便沒再追問,吞下最後一瓣橘子拍拍手道:“我幫不上你,我下去給你買點飯,然後我就走了啊,我已經跟導演請了五天假了今晚上必須飛北非,在那邊要待大半年氣候信號什麽的都不太好。”
“嗯——”
“等我回來,你可必須能蹦能跳的去機場接個機。”
“嗯!”
見周蕩應下了,祁放才稍稍放心的下樓重新給他買煎餅果子。
周青半靠在床邊,對着窗臺上每日一換的玫瑰發了會呆,猶豫再三摸過桌上的手機撥通了章銘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