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85章 一出好戲

待趙清漪走後,吳涯才又從另一間屋子出來與空性大師相見,忍不住問道:“顧明大人放了什麽東西在大師這裏?”

空性大師道:“應當是能關乎他翻案的東西,老衲未曾打開過。”

顧明出事得太突然,當時他已死在西北,至家人入罪,他一個出家人也無法出面贖女眷,真正的男丁也只有當時才五歲的男孩。

空性念在顧家之祖對他少時的恩情,也是出家人的慈悲心,遠跟着顧靖。那顧靖才五歲,在半路患了惡疾,空性想出了辦法,偷偷給病重的顧靖服了假死藥。

衙差以為顧靖死了,将他扔下了,空性偷偷将之救下來。但本就年幼重病的顧靖被空性病好後,以前的事也基本都不記得了。

在官方,顧靖是一個死人,空性也顧不得輩份,收了他為弟子。

吳涯知道自家的冤屈,顧家冤屈他卻沒有上帝之眼。但是他把什麽重要的東西給了趙清漪,他心底還是不太舒服,只是空性是他師父的朋友,他一個晚輩不能直言。

吳涯卻道:“空性大師,您不覺得這位太子妃趙氏有些邪門嗎?”

空性淡淡道:“老衲觀趙施主之骨相面相非常人,但決非邪道。”

吳涯緊張地說:“那是什麽?她是太子妃,是母儀天下之相嗎?”

吳涯再來找空性除了敘舊之外,也有事要請教,當時趙清漪給他測字的事和郭延錦的才華風采給誠王造成的尴尬境地讓吳涯很不安。

吳涯聽過空性雖是佛門中人,但他精通相學,十有八九準确。

空性嘆道:“趙施主的面相大變,氣、神、骨、肉皆變,此人深不可測,老衲這點道行,不能斷她的命。但她功德深厚,來此間應該也能造福百姓。”

吳涯心底不是滋味,問道:“她是太子妃,所以太子也是福德之人?”

空性道:“阿咪陀佛!”

吳涯忽又說:“大師,您能否為吾測個字?我的所求是吉是兇。”

空性微笑道:“你心中自知,又何必再問?”

吳涯不禁吃驚,暗想:空性又能猜出他的想法了嗎?但是通玄學之人都是這般似是而非,空性這樣的閱歷,從這短暫的接觸中有多個側面可以猜出吳涯對太子妃抱着懷疑甚至一點敵意的态度。總之,不是敬重的主公和真心的朋友。一、他背着她向他揭露她的真實身份;二、她來時他主動回避;三、她既是皇朝太子妃,他也沒有基本的敬重之情;四、他判言她有幾分邪氣。

空性并不曉得吳涯這樣的态度的原因,但是吳涯心亂到不能在他面前掩飾自己的想法和态度——盡管他可能是相信他高僧的名號或者想要拉擾他,可是如果是與那一位為敵,心上已經輸了一局了。那位對自己的目标卻是心志堅定,面對着不肯見她面卻要求領教他的暗器功夫時,行止潇灑,談笑從容。

吳涯說:“大師,你覺得我比不上趙氏一介女流嗎?”

空性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阿咪陀佛!”

吳涯此時心亂,有些話就算相信空性的為人,也不好直白說出口,而空性又不願明示,他好生沒趣味,于是只有起身告辭,然後還朝內屋的空性的師叔告別,屋裏的人并不回話。

在吳涯走後,空性聽到屋內傳來幽幽琴聲,十分清冷孤絕。

琴聲忽停,那人道:“空性,我在你這停留多久了?”

“回師叔,已有半年。”

“我該走了。”

……

趙清漪從顧如意那拿到鑰匙,回到東宮後打開了盒子,裏面有厚厚三本顧明摘錄的相關可疑軍需賬目。

郭延錦要去看,趙清漪說:“皇上不把此物交給你,你還是不要看的好。”

驗了賬冊完好,趙清漪重新封好,收好鑰匙,與他商量明日與皇帝的奏對,郭延錦心情沉重,卻也具都答應下來。

翌日并無朝會,郭延錦和趙清漪進了宮去,但是到禦書房外時,趙清漪捧着匣子先候在殿下,等郭延錦在郭永崎面前好一通表演,才傳了她進去,奉上那個匣子。

郭延錦表演了他也是有猶豫和害怕的,但是不得已還是要向郭永崎說起十年前顧明之案有疑的事。

郭永崎一雙眼睛裏閃着一絲寒芒,說:“太子說,那顧明之女請你為她父親申冤?趙氏,你當上太子妃後,還是放肆得狠。還去畫舫,與妓子結交,成何體統!”

郭永崎操起請安折子就往趙清漪砸。趙清漪心想你妹的,你敢砸本大人。

要不是這天然坑實在坑慘了太子,太子要在你面前賣忠、誠、孝、順的人設,本大人會給你砸?

太子妃幹那些事,若擡到明面上來道德規矩的罪名是不小的,至少婦德什麽的是沒有了。為了示弱的戲圓滿,也是拼了。昨天那位大師的花式暗器都奈何不得她,但是她卻被老皇帝的奏折給打中了臉。

為什麽要這麽奢侈,還是硬板的,清朝多好呀,折子就不是這樣的。

趙清漪偷偷運了點內功,氣血一逆,又沖了上來,所以,她啊了一聲一手捂鼻,眼淚汪汪,松手後不一會兒,兩行鼻血就流了下來。

這讓郭氏父皇也不禁訝然,郭永崎道:“你不是武功很高的嗎?這都躲不開?”

趙清漪一手抓住郭延錦的胳膊,嘤嘤說:“父皇要打我,我不敢躲。”

郭永崎氣消了一些,罵道:“那皇家的規矩,你怎麽不聽呢?”

趙清漪說:“父皇,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從小習武,但是表面上是養在閨中的淑女。師父每次都是這樣,他就說這一招可厲害了,你好好學,學得好,我便帶你出去玩,外面可有意思了。久而久之,我就習慣了,有喜事或者過得悶時不溜出去玩,我就全身骨頭痛……”

郭永崎喃喃:“太子就這麽命苦,一個個都是什麽媳婦……”

趙清漪說:“父皇,我雖然有這毛病,但是我武功好呀,而且我不敢騙您。您要是實在覺得太子配我委屈了,我退回去當良媛,您給太子再定個太子妃也行。”

郭永崎罵道:“你當朝廷立太子妃是做生意還是唱戲呢?當個三天太子妃,又回去當兩天良媛?朕告訴你,要不是太子堅持,朕才不會立你!”

趙清漪戲精上身,嗚一聲哭了出來,又不依的樣子扯着郭延錦的袖子,郭延錦連忙接戲,一邊給她擦鼻血,一邊安慰:“婉妍,父皇也沒有怎麽罰你,以後那種地方就不去了。”

郭永崎看到這兩人的另一面,活寶辣眼睛,罵道:“夠了!東西呢?”

趙清漪将匣子交上去,說:“這就是我昨天從相國寺空性大師那拿到的。顧如意,不,顧婉姑娘說這東西可以證明她父親是之死另有蹊跷。我雖然不很明白朝政,但是聽顧姑娘說的東西覺得事關重大,只怕助她告到順天府也沒有用,一切還得皇上定奪。”

還十七年前大戰時大軍雲集西北時糧草所需所耗和十年前別的部隊調離後,西北軍糧消耗的數字對比,每次調糧的數字都記錄在冊。

郭永崎揀起一本賬冊,看到顧明記得一處,接連三年西北已經沒有大戰事,但是兵械需求連年增加。而他去過軍器監看過那些兵器,問過師傅那些兵械的耐損性能。

其實,作為皇帝,對于下面的貪污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但是看到這麽多的兵械差值,皇帝還是背後冒着冷汗。秦始皇都會“收天下之兵”,一只強大的部隊擁有隐匿的兵械糧草是任何一個皇帝不能容忍的事。

郭永崎看到東西流向,直指忠勇侯,心底更深沉。其實忠勇侯不是清官,皇帝心底比誰都清楚,但水至清則無魚。十七年前,他登基也才四五年,西北就大亂,朝局不穩,當時還要防着當初與他争位的藩王,又贏得朝局上下的敬服。

西北的勝利消息對他來說太重要了,所以當李業傳來前所未有的大捷時,就算他之前一再敗走,他也必須肯定這場大捷。況且,當時他于戰事也不熟,手中也沒有更好的人可用,只有認可褒獎,這就是政治。

後來,李業勢如破竹收回三州,戰場上的功勞比誰都大,還有他因為戰争因公忘失,痛失愛妻愛子的名聲傳出來,他怎麽能不安撫?

郭永崎又轉想想,如果之前沒有發現前太子妃李氏的大罪,李氏沒有被廢,太子發現這個還會交給他嗎?

如果李業和太子都有心,那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如此一想,看到雖然後宮規矩差一點,也貪玩胡鬧了一點,可是對他卻是忠心的趙清漪,又覺得她格外順眼了。

她發現了李氏對她下毒,從而揭開了李氏在東宮所犯的罪惡,李氏被廢也是無意間把太子和李家割離,不然太子和李業若有異心,彼此勾聯,則太可怕了。

他忽又想:十年前,太子還沒有立太子妃,如果李家在西北有異心,也不能算在太子身上。就算是後來,李家也是把太子害慘了。

趙清漪見場面凝重,陳述了她涉及的事實後,她就要告辭了。

郭永崎卻破例留下了她,她為難的看了郭延錦一眼,郭延錦也一臉凄哀的樣子。

郭永崎奇道:“怎麽了?”

郭延錦俊顏慘白,再看了自己媳婦一眼,忽然跪倒在地,泣聲道:“父皇,您……我不想當太子了,我有負您的期望和教導,我……您就放我和婉妍當一對富貴閑人,我怎麽都感激您、孝順您。”

趙清漪本想這時候讓他演獨角戲的,沒有想到郭永崎留下了她,她只好跟着跪下,對不起膝蓋了。

郭永崎蹙眉,說:“你已重立太子妃,便是事關西北,也不關你的事,朕這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嗎?”

郭延錦道:“不是西北,是……父皇,您成全兒臣。”

郭永崎道:“到底怎麽回事?”

郭延錦哽咽着說不出來,趙清漪心想:她既然被皇帝留下,成全一下旺財的義名又如何?作為臣子,髒活不能嫌棄。

趙清漪道:“皇上,您別逼太子了,此事盡了忠就不能全義。”

“全什麽義?”

趙清漪聲音顫抖,說:“我……我從顧婉那知道這件事告訴太子,這兩天他就沒有笑過,最好是不說。皇上,您別見怪,我也說要不就不說了。可是太子說,他一人之身與大周社稷、父皇安危相比,那還是有什麽鴻毛泰山分別。”

郭永崎也提高警惕,卻耐性說:“太子仁孝,朕自是明白。你且說,還有什麽事?”

“婉妍,我來說。” 郭延錦雙眼盈盈,孺慕看着皇帝,鎮定下來,強撐出儲君的風度似的,奏道:“此事只怕還事關舅舅魏肅。”

“什麽?!”郭永崎放下賬冊,一拍桌案,目中冰寒,說:“你可有證據?”

趙清漪給自己加戲,說:“皇上,我聽顧婉說,當年顧明發現此中蹊跷,也怕操之過急。顧明覺得要查到實處,将所有的主要涉事人都弄清楚。聽顧婉說他父親覺得……魏大人執掌樞密,軍中之事正可調度,又是皇上心腹臣子,便與魏大人商量,他以押運糧饷之名孤身去了西北調查,如果西北因而不太平,魏大人也要做好準備應對之法。顧明沒有密奏皇上之權,倘若上折子,必将通過多人之手,只怕打草驚蛇。顧明行事也留了一手,這賬冊的事沒有提,當然也沒有給魏大人,而是偷偷放在空性大師那裏。萬一有什麽差池,還有一線生機。”

郭永崎表情陰晴不定,郭延錦就像是渾身力氣被抽幹了一樣,還是看到媳婦還在,得到一絲安慰。

“你們都起來。”

兩人相攜起身,郭永崎明白如果魏肅與此事相關,朝廷處置之後,對太子意味着什麽,看來太子自己也清楚。

太子的性子敦厚孝順,也不枉他疼愛一場。

郭永崎道:“此事真相未明,除了你們夫妻之外,任何人不得洩露!”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