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共此燈燭光
郭延铠和趙季青插手西北,不僅僅是重新整理出軍隊的實際名冊人數這麽簡單。
趙青漪還根據夏州大營的日常和自己領兵遠行軍時的日常,制定的詳細的軍隊紮營和行軍時的數據化用度參考。有這樣的參考,朝廷就可以做出全國各地軍隊消耗物品的預算,很大程度上防止貪污和浪費。
她在夏州大營和右神衛軍嫡系建立了士兵委員會監查制度,每一個軍選十名士兵委員,以不記名選舉産生,任何人不得連任。人員代表必須同底層士兵,每兩年輪換,其過程軍官不得插手。
士兵委員會每年向樞密和兵部上報将士兵吃穿用度、兵械消耗情況、兵員數目和薪俸發放情況,防止如李業之流喝兵血引發兵變誤國。
但是同時,趙清漪主張提高武将駐邊津貼,越荒涼危險的地方,津貼越高,每年按級別還可以明确的領一筆探親費和安家費。
前一條士兵委員會制度還是遭到不少朝臣的反對,但趙清漪對皇帝說:“本朝防止武人作亂,而用更戍制度。我覺得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政策,而且造成了将不知兵的尴尬。而士兵委員會制度,直達朝廷中央,就是每一個士兵都清醒地知道自己領的是朝廷和皇上給的俸祿。他們就算遇到上官不公或者扣了薪俸,第一時間想的也不是兵變造反,而是向朝廷申訴。這上下的溝通路徑是通的,有什麽禍根就不會堵着,大周江山才能穩固。”
皇帝當然不是傻瓜,知道這種事有利的地方,可是正因為上下一通,那些指着軍饷發財的官員必定反對。
于是趙清漪提議西北和右神衛軍試行她所提議的制度,等發現問題改善後再推廣。
郭延铠看看自己嫂子,感覺這次回京來,自己本來得意立下大功的,在皇子王爺也是屬一屬二的了。沒有人在他這個年紀能做出更大的功績來。
可是這次禦前述職奏對,自己又敗給了嫂子。他剛剛和父皇講了一些西北民情、軍情和官員情況,又講了自己領兵的感悟。
但嫂子詳細的軍隊日常運營的用度數據,這些極有參考意義。她還思考到了軍隊中的不穩定因素和改進制度,這目的是加強父皇對軍隊的控制。
郭延铠只得奏道:“父皇,兒臣此次去了西北,卻也明白,如李業之流再奸滑,底下的将士卻極少有人想反叛朝廷的,只要不短了他們生活的糧饷,他們就安安心當着朝廷的兵。而底下的人不從叛逆,叛逆就沒有根基。是以嫂子的提議全是為了大周社稷,兒臣也願助嫂子一臂之力。”
郭延崎道:“那明年開春,你們先在神衛軍中試試吧。西北那邊既然有了推行新法的一會兒基礎,朕就先準了,這事兒就交給太子。”
郭延錦站在一旁,這時被點名,忙道:“潘大人才幹卓著,他人又在西北……”
郭永崎深吸一口氣,說:“太子,你怎麽能絲毫沒有了鬥志?你看看你八弟和你媳婦,魏肅的事與你沒有幹系。”
郭延錦說:“他是我親舅舅,我……我總之對不住他,父皇,兒臣求求你,你饒了舅舅吧,當初他怕是為了大局。”
郭永崎道:“朕只讓他在家閉門反醒,明年再說……”
郭延錦說:“可是如今禦史都在彈劾舅舅,父皇請看在母後的份上,饒他一命,別的兒臣不求了。”
郭永崎看着他自責又戰戰兢兢的樣子,又想着現在其他幾位王爺的勢力都集中落井下石。本來他想要“趙季青”功成身退,但是太子此時要是沒有個臂膀,會被他們咬死,所以才繼續讓“趙季青”存在。
郭永崎說:“太子妃,好好照顧太子,你們都跪安吧。”
……
郭延錦、趙清漪、郭延铠從延福宮出來,郭延铠的王府沒有建好,成親要等明年了。但他身上有職,進出宮廷也随意,此時不想回皇子所窩着就和他們出宮。
郭延铠也勸慰了郭延錦一句,郭延錦面上只挂着一抹尴尬的笑。
郭延铠反而不好再勸,又問趙清漪:“嫂子有那麽多主意,路上還留心那些細節,都藏着不與我說。”
趙清漪道:“三日前我派人去左神衛軍請你議事,你不在。”
郭延铠才想起當日是九皇子找他去看自己在修建的王府,還偷偷商量過未來王妃的人選問題。
“那你可以在別的時候找我的嘛。”
趙清漪笑道:“咱怎麽知道我們的英親王大人有沒有諸葛亮的品質,三顧茅廬就能來,只怕要六顧王府,有這個時間,我自己一個人幹完了。”
郭延铠被流氓嫂子揶揄,說:“說啥子哩!還有,你可別亂叫,我還是郡王。”
郭延錦這時卻微微笑道:“八弟有這才幹,立了大功,自然能封親王了。”
趙清漪也笑盈盈地說:“封親王好,這娶進來就是親王妃了,不是郡王妃。只不過小八要擱到十八歲才娶親,也是遲了。”
郭延铠有些害羞,紅了紅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個童男子。
郭延铠道:“誰稀罕了,也不知父皇會指個什麽人……嫂子,要不你幫我挑一個?”
郭延錦微笑道:“宮裏有諸位娘娘呢,哪裏輪到婉妍給你挑了。”
郭延铠一擊掌,嘆道:“她們的眼光我才不放心呀!”
“你确定,你放心我給你挑?”
“你該不會挑一個像你一樣無賴的吧?”
“想多了吧!”
郭延铠想了想,說:“要不,嫂子把初六送我吧。”
“初六又沒有賣身給我,她跟着我是她自己也想來玩玩。我有什麽權力決定她的事。”
郭延铠委屈:“憑什麽都有自幹五來給嫂子當丫鬟。”這些新詞,熊孩子還學到不少。
裝逼乾坤組可是賣相好,并且精于輕功和音律,初六既然是坤組之首,當然是綜合指數排首位的。
郭延铠原來以為初六和六二是兩個少年,她們天性聰穎,扮少年也是有樣學樣,得趙清漪七八分真傳。
但是回程路上,初六來了月事,到樹林中方便換洗,郭延铠剛好也去方便,那時初六幸好已經穿好褲子了。
但是郭延铠過去一看,有血,還有丢在地上的“繃帶”,驚叫說:“初六,你受傷了?”
初六:“……”
“我給你看看!”
“滾!!”
“你……你把話說清楚!我一片好意你怎麽罵人呢?”
初六尴尬得要死,就要走,郭延铠是拉住人的袖子不依不撓的,初六氣上心頭,就給他嘗了連環腿,還掃到了命根子。
初六哪裏管他是什麽王爺,除了趙清漪,她不把任何朝廷中人放在眼裏。
何況是她鄙視的豬哥郭延铠。
郭延铠懷忿在心找了趙清漪理論,說她的下屬太不像樣了,又告訴她說初六受傷了。
後來趙清漪弄清楚怎麽回事,才委婉地表示:初六是女生,郭延铠要有君子風度,他又沒有造成重傷殘疾。
郭延铠聽到“重傷殘疾”才能理論也是醉了,這護短霸道成這個樣子。
郭延铠一點都不大度,就想将人弄來,然後展露男子的威風霸氣,丫鬟女人之類的就得聽話。
然并卵,回京都後,他通常也見不着人了。
……
趙清漪和郭延铠回到東宮,用膳後共守燈燭光。
正值年底,白天還暖,可是入夜後氣溫降得很快,此時雖然關着窗門,燭影仍然像是被屋外的寒風震動了似的。
聽得外頭的急風,郭延錦嘆道:“又是一年了,歲月無情。”
他竟不知這一年是怎麽過得,只能老老實實,因為他明白,如那幾位王爺,每每吃相難看,事實上都被郭永崎厭棄。
這東宮卻是他的牢籠,他渴望飛出牢籠展翅翺翔。他是不是該感謝父皇要保他,而讓趙清漪當了趙季青。
可是卻讓他夫妻長時間分離,為了權力和自保,他也不敢提什麽生兒育女。
趙清漪卻豁達許多,說:“歲月無情,相聚就是有緣。”
“婉妍,你後不後悔嫁給我?”
“我從來沒有嫁給過你。你我現在的身份,根本也沒有選擇。聽說越壓抑的人越渴望權力。你在這太子的位上呆了這麽久,該是很想當皇帝吧。”
他俊目溫淡,看着她半晌,淡淡道:“是。”
“左右你近幾年是不能當皇帝的,何不花時間去認識一些,社會發展規律。從秦朝以後,王朝更疊,至長者不過三百年,究竟是為什麽。從古至今,因為天下情勢不同不斷改革創新制度,你将來當上皇帝後,為後人留下什麽,你死後史書上記載什麽。”
郭延錦道:“如果不能當皇帝,想這些有什麽用?”
“等你當上皇帝再思考這些,你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皇帝。你現在不會受害,是該跳出權術的眼光看待天下了,耐心積累你的學識、眼光、計劃。所謂權謀,說難聽一點,到底只是同一個王八池子撕咬罷了,能跳出池子才是龍。”
“如此,皇帝還是個苦差。”
“你想當昏君和大權旁落,當然可以當酒色之徒。”
郭延錦坐下來,笑着說:“罷了,有你陪我,苦就苦點吧。”
看着燈光下的美人,他還能守這一段時光。
……
趙季青的身份還是保密了六年,這六年裏,郭永崎還是多次錯開幾個王爺和趙季青碰面的機會,又警告過知道秘密的誠王。
也是這六年裏,趙季青她位居右神衛軍都統,練出了一支虎狼之師,軍演時,京都其它軍隊無一個是對手,因為軍隊制度的建設逐漸顯出效果,加封“鎮國将軍”爵位。
永盛二十六年,西羌新皇登基第二年,穩定聯合內部,整軍備武,卷土重來。
趙季青和郭延铠請戰,兩人是老搭檔了,左右神衛軍帶兵出征,而太子親抓軍備和糧草。
細過近兩年的苦戰,大周軍隊由趙季青和郭延铠親率來去無蹤的特種精騎兵,運用一些趙季青訓練出來新戰法:滲透偷襲、洗掠補給、設陷阱、下毒,以及親巧攜帶的新武器,把駐地靠近大周的各效忠西羌王的部落打得七零八落。
這種以國力財政為基礎,“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積累兩年,西羌王近處可用之兵越來越少。西羌人口本來就少,沒有人,怎麽占地,沒人沒地何成國?
到永盛二十九年,鎮國将軍趙清漪親率神衛軍和西北軍攻破銀川城,西羌滅亡。
西羌少許殘兵西逃北竄,大漠無垠,朝廷對此卻沒有辦法了。
朝廷在銀川設了歸化軍路,命姚榮為歸化軍路的節度使,節制原來整個西羌境內的軍隊,而布政使則另外委派。
郭、趙二人在回朝之前,趙清漪收到郭延錦的密信,皇帝身體越來越差了,如今就想他生個兒子,賜了兩個良媛給他。
皇帝也有意讓她恢複身份回朝生皇孫。想讓她以軍功抵了蒙混滿朝的事,雖然這事皇帝也有份,但是朝臣知道一定都是說她不對的。
按說她的軍功封國公都是足夠了,而郭延铠也足夠封鐵帽子王。
趙清漪想到朝廷聖旨上的意思,跟着她這麽多年在一起的将領,都要駐在西北,确實是除掉她的兵權,讓她回去當太子妃了。
便在給郭、趙二人踐行夜宴上恢複了女兒裝扮,除了郭延铠,滿場呆若木雞。
還是郭延铠說:“趙季青本是女子,是我的嫂子,三嫂,太子妃。因父皇惜才,本來想她在禁軍中指點武藝的,後來……”
後來的事大家都明白了。
這麽多年的上司,好兄弟,師叔祖,居然是女郎!
姚榮在軍中多年,姚芙如今牙齒無礙在誠王妻妾中混。
誠王對他也有拉攏之意,但是姚榮并不看好他,如果不效忠太子,姚榮也會選頂頭上司郭延铠,實力顯然比誠王大。這種從龍,勝算還更大。
仕途通暢,他也并不貪一個國舅之位。
國舅又不是官位,不能世襲,況且也不一定是他外甥當下下任皇帝。
此時姚芙曾對趙清漪受寵當上太子妃的種種憤怒漫罵,姚榮也只覺得是妹子嬌寵太過,女人心眼小。
趙季青只怕從來沒有把她小姑娘的一句話放在心上,不然當年自己微芥之時,對方知道他的身份不會毫無芥蒂。反而因為是“同鄉”,說着淮南口音的官話都覺得親近。
一起共事這麽久,他的功績和官場人脈都是建立在“郭延铠—趙季青”集團上的,哪裏能因為一個後院嬌縱的妹妹而放棄自己的所有,去拼命怼自己的上司之一?就算要背叛,也要足夠的好處,并且給他信心能瓦解這股勢力。
所以姚芙當年的不甘不平的态度,姚榮也沒有放心上。
……
郭、趙回朝,皇帝撐着身子上朝,滅國之戰,是世宗之後第一武勳,自然要大肆封賞。之前留在西北的将領都升官了,這時回來的郭延铠被封鐵帽親王。
可是朝上卻沒有宣讀封趙季青爵位的聖旨。
皇帝問:“趙季青騎射武藝如何?”
衆臣稱:“世難有敵手。”
皇帝問:“治軍才幹如何?”
衆臣稱:“本朝衛、霍。”
皇帝說:“不對,本朝木蘭也。”
太子上前說:“趙季青是孤的太子妃,我們夫妻因國事分離多時,終可團圓了。”
滿朝嘩然,趙文廣當廷昏倒,馬上擡上去看太醫。
但是此時也沒有人有底氣出列指責赫赫武勳的趙季青。
朝廷是個現實地方,最講究實力時機,禮教最森嚴的明朝還能有秦良玉,本朝禮教還不是很森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