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張雲海的交易
試劍會之後,趙清漪就準備蓬萊諸島的春耕勸農之事,蓬萊諸島有許多平民,是從大陸遷過來的,是蓬萊派的佃戶,諸上土地産出是蓬萊派的重要衣食來源。
這日聽說被囚的張雲海絕食,想要見紫陽真人。弟子們不敢去打擾紫陽真人清修,報到姜素兮那裏,姜素兮找到了她。
紫英散人已然自盡謝罪,求了紫陽真人放過張雲海一命。張雲海所犯是是欺師滅祖的死罪,紫英散人求過情之後就拔劍自刎,幹淨利落,反而讓人同門的紫陽、紫精兩位真人有幾分心軟傷感,之前師兄妹情分不假。
紫陽真人就只廢了張雲海的武功,将之囚禁。
依趙清漪對老道士的了解,他不是苦大仇深的性格,但是欺師滅祖的死罪,若是輕輕放下,引後人效仿,蓬萊派才危險了。
趙清漪雖然當上掌門,但她只管未來,這件事從始至終是紫陽真人處理的。
一聽說對方絕食,自來貪口腹之欲的趙清漪覺得不可思議。哪有人用餓死自己來威脅別人做事的?趙清漪從來覺得絕食抗議之類的人多是奇葩。
趙清漪想了想,便和姜素兮先一同去看看這個奇葩,她還是希望老道士專心修煉神功,多活些年。只要他還活着,蓬萊島就亂不起來,她在外幹什麽都有最強大的後盾。
囚禁張雲海的茅屋外守着兩個小弟子,見她們過來,參見之後,為她們打開了門。
囚室雖然寒酸,但不會像趙清漪想像中的那麽髒,張雲海被廢了武功,腳上還铐着鐵索鏈。鐵索鏈的另一頭固在一個巨大的鐵坨子上。
張雲海雖被廢了武功,除了顯得比從前瘦弱,衣着不如從前之外,仍然像個和煦的大叔,讓人一見便覺親近。
張雲海一見到她們,也不意外,說:“你終于來了。”
趙清漪說:“你知道我會來?”
張雲海說:“我不知道,但我等的就是你。”他名義上說想見紫陽真人,事實上他見着紫陽真人是有一種恐懼感的。他當初對紫陽真人做的事讓他心虛,但他沒有真正傷過趙清漪。
他知紫陽真人長時閉關,不太理會俗事,現在正過了春祭和試劍大會,趙清漪本人一定還在島上,他說是要見紫陽真人,但猜測來見他的多半會是趙清漪。
趙清漪在一張舊椅上坐下,整整大袖,淡淡道:“等我幹什麽?你該知道我向來不插手關于處置你的事。國有國法,門有門規,你所犯之大罪,我怕是也不能赦你。”
張雲海道:“倘若是立功抵罪呢?”
趙清漪說:“你已落得如此境地,還能立什麽功?”
張雲海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關蓬萊派的生死存亡,你也不為所動嗎?”
趙清漪心下倒奇了,展開折扇搖了搖,說:“怎麽,你們還留有大殺招嗎?”
張雲海道:“你便不好奇,我入門二十多年相安無事,我娘也沒有異動,何至于突然發難呢?”
趙清漪說:“你從前武功不到,師父正當壯年,他不閉關練功,你們哪有機會偷襲?”
張雲海道:“師父飲食起居都是我料理的,真要害死他,如何沒有機會?”
趙清漪道:“那你說吧。”
張雲海說:“我若說了,你們能否放我一馬?”
趙清漪道:“你不還活着嗎?”
趙清漪面帶微笑,也不明明白白答應,也沒有拒絕。
張雲海沉默半晌,說:“你覺得真的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便能謀劃那事?”
她挑了挑眉:“不是還有被你們滅口的陳柏濤和東方靈兒嗎?或者你還想攀咬當初支持你的幾位師兄和那些曾依附于你們的外門弟子?”
張雲海勾了勾嘴角,說:“掌門師妹,我知你是非常之角色,但你也不要自以為聰明。”
趙清漪說:“你若不肯說,我只能猜了,難不成求你嗎?”
張雲海說:“我想要三千兩銀子離開蓬萊。”
“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會洩露蓬萊派的武功。”
“人一旦突破了底線便不值得信任了。”
“你們人多勢衆,武藝高強,還怕我一個廢人嗎?”
趙清漪搖頭:“只怕你還不明白什麽是将功折罪。将功折罪不是讨價還價的交易,而是誠心悔過,誠心維護本派的利益。你的心,不誠。”
張雲海一時啞然,他是真的想求生。一個沒有抑郁症和幻覺之類的精神疾病的人,便不可能日日真的想死。
就像《金枝欲孽》中如妃說:【人無論任何處境,都會有其眼前所求。落迫如我,也會希望天氣不會太冷,墨不要太快凝結,我抄經可以抄的順暢利落一點。】
即便沒有武功,張雲海也絕對不想死,也不想一生被囚在這間茅屋裏。
張雲海說:“我的心誠不誠,對你來說重要嗎?”
趙清漪微微尋思不語。
張雲海盯着她,仔仔細細打量,忽然悠悠嘆道:“我們幾個師兄弟能拜入師父門下,已是百裏挑一的資質和別人沒有的機遇,沒有想到最終卻輸在你一個才剛剛踏上蓬萊派沒有幾天的女娃娃手中。”
趙清漪微微一笑:“你們并不真的了解老道士的想法。”
張雲海搖了搖頭,又說:“小時候,我們師兄弟們感情都不錯,等越來越大時,我們明白,師父總要挑一個人來接任掌門。其實大家都很嫉妒七師弟,他和八師弟同一年入門的,比我們晚上十幾年,等他十八歲出師時,武功已不下于我們。但是師父不會把掌門之位傳給七師弟,我們都還有希望。我們想着:倘若當上掌門,得到九轉神功的心法,總有一日武功會超越七師弟的。如果當上掌門,七師弟也得遵掌門之令。大師兄和二師兄相争,我退居于後,暗暗挑動他們,也懷着一分期盼。”
趙清漪輕輕笑道:“鹬蚌相争,你以為你是漁翁。”
張雲海道:“雖然我有此心,但是從前我也是有失敗而坦然接受從此敬重新掌門的準備的,之前都沒想過要對師父下手。師父是對我和娘最好的人,我侍奉于他膝下二十多年,你認為我的心都是假的嗎?師父他老人家有這麽好騙嗎?”
趙清漪點點頭:“老道士确實不好騙。”那老道士人前仙風道骨,內裏卻有幾分頑童個性,而且極其聰明,具有超忽常人的忍耐力。倘若易地而處,趙清漪都沒有把握被銀針封xue在黑暗封閉的三星洞裏關幾個月還能活着,出來也沒有精神疾病。
張雲海看了她一眼,又道:“可是後來,我和娘都已身不由己。有一個人找上了我娘,從此,我們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條路是:我的身世大白于天下,我娘将被揭穿少年時委身于幽冥王生下我的事,不但我們母子無立足之地,只怕師父因為包庇我們也難對武林同道交代,蓬萊派清名也将損毀。另一條路是:我争取當上蓬萊派掌門,将來為那人做三件事。我想我才能武功不下于人,我也一心放在蓬萊,為何不能當掌門?可是當初師父閉關,留下的後路仍然是傳位給陳柏濤那個處處不如我的大弟子,這真的是為了蓬萊派好嗎?”
趙清漪沒有非常意外,對于他說有人找上紫英散人的事也只是半信半疑。
趙清漪道:“我說你的心不誠,并沒有冤枉了你。難不成你欺師滅祖、殘害同門是為了蓬萊派好嗎?”
張雲海道:“自古成大事者,便有所犧牲。但是我可以把蓬萊派發揚光大,也不會讓我派弟子受人欺淩。”
趙清漪嗤之以鼻:“倘若是陳柏濤當上掌門,如果他能力不足,外派弟子只是會瞧不上我派弟子,我派在江湖上的名聲有所下降。倘若是你這個所謂能力強的人當上掌門,我派弟子随時被你‘成大事者,有所犧牲’喪命。憑什麽由你來決定誰需要犧牲,你怎麽不去犧牲?憑什麽成你的大事要別人去犧牲?”
張雲海道:“你……你竟然這樣想我。倒是掌門師妹自己呢?我雖不盡知這幾年我派的事,但是也能從窗戶中看到外頭和前些年不同,也偶聽守門弟子聊到只言片語。掌門師妹天縱奇才,雄心勃勃,難道不是為了自己的抱負,讓別人去做事嗎?”
趙清漪說:“我是讓所有人有途徑去實現自己的抱負,這豈能一樣?公道自在人心,我派弟子不傻,自會分辨是非。”
張雲海道:“因為我也說中了?所以,你這才般激動。”
“我有激動嗎?你激将是無用的,我無權赦你,也不會為你向師父求情,因為你的心不誠。從前若真有人威脅你們,也許你的心裏還在慶幸。因為有人威脅,你為當掌門不擇手段的事都有了一個心理軟着陸點。倘若成功,你們早就想要的利益被你們奪去,而你們所做不仁不義大逆不道的事可歸于‘不得已’。直至此刻,你一招‘文過飾非’不成,便再來将我與你相提并論激将,充滿着怨婦心态。這反讓人更瞧不起你,卿本豪傑,奈何落于下流?”
張雲海一張淡然的俊臉終于漸漸漲紅了,他萬分不想這樣去評判自己。只有他那種說法——有許多不得已又和合理的理由,他才可讓自己處于被害者和悲劇角色的位置。那樣的話,他不會愧疚,生出自我悲劇感和不甘,還有一種生不逢時的标榜和失敗後的人格上的自我肯定,這是求生欲強的人會達到的心理狀态。
但是趙清漪赤裸地揭開,一句“怨婦心态,落于下流”讓他的心理防護有些松動,臉色一變,不再淡定,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搞的事?不想知道他們想幹什麽?”
趙清漪搖了搖頭,嘆道:“你透露了是誰算計蓬萊派又能如何?當日對師父和同門動手的總是你們。”
張雲海道:“他們要求我争奪掌門之位後為他們做三件事,掌門師妹難道沒有想過,他們萬一不守信諾,抓着我們的把柄,只怕三十件事我也得做嗎?他們難道不是想吞并蓬萊派?我只想求得一線生機,我一個廢人于你們有何威脅?你只要答應我的條件,你們可以解除大患。”
趙清漪說:“我若答應你的條件,一、門規不存,每有異心之人,有你前例在,均會僥幸犯險,我蓬萊根基何在?二、你與蓬萊派恩怨已至如此,蓬萊派于你的大恩你未必記得,但蓬萊派依規處置你了,你只怕要記恨,從而掀起風浪。”
張雲海道:“你身為掌門,如此禍患,也可棄之不顧?”
趙清漪收了折扇,起身走了四五步,沉吟片刻,有所決斷。
趙清漪道:“‘虎兕出于柙,龜玉毀于椟中,是誰之過與?’每日裏都有無數的人在算計別人,江湖廟堂,無可避免。但是倘若蕭牆井然,便是有人欲犯我,也是玩火***,何禍之有?”
這個交易并沒有他說的那麽合算。
忽聽門外傳來朗朗笑聲,說:“好一個‘玩火***’!我的好徒兒果不是別人可以忽悠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