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上一次好像還是幾年前,他因為失手殺人,被關進暮雲城的監牢。
那天的覃淮芳和現在一樣,一樣的神情淡漠,一樣的手持寒霜。
而不一樣的是,上一次覃淮芳揮劍斬斷鐵索,給他自由,給他光明。
而這一次,覃淮芳卻把寒霜劍送進他的胸口,自此斬斷了他所有幻想。
劍刃在肉裏攪動,蕭黎風冷汗順着額頭流下,他咬着嘴唇,一聲不吭,目光明明滅滅,有光澤閃過,仿佛一不小心就有東西從中滑落。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有些猙獰可怖的手,試圖摸一摸眼前的人。
他說:“師父....你...怎麽哭了?”
覃淮芳躲過蕭黎風的手,驟然抽出寒霜劍,血液噴濺,蕭黎風立刻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
覃淮芳走到蕭黎風面前,輕薄的嘴唇緊緊抿着,如黑玉石一般的眼睛流動着晦暗的光澤,他用劍提起蕭黎風的下巴,冷聲問:“你喊我什麽。”
“師....父.....”
“你濫殺無辜百姓,我斷你手腳筋,你服是不服?”
蕭黎風肩膀一僵。
挑斷手筋腳筋,這是要他做個殘廢。
“我.....服!”蕭黎風緩緩擡頭,咧嘴一笑,蒼白的嘴唇似乎微微抖動。
說完,不等覃淮芳動手,蕭黎風手指成刃,竟然親手挖開手腕腳踝,挑斷自己的手腳筋。
蕭黎風臉色慘白,白的幾乎透明,他的手腕腳踝處均有一個血淋淋的窟窿,鮮血像小溪一樣奔流不止。
他幾乎是爬到覃淮芳的面前,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潇灑少年已經墜入了泥潭,他扯着覃淮芳的衣角,仰頭頭啞聲喊了一句:“師父....”
你能不能摸摸我,我有點疼。
覃淮芳瞳孔緊縮,後槽牙幾乎咬斷。
突然,他神情一變,眼中閃過一道極淡的又有些詭異的光澤。
“你修煉邪術,妄圖以血喂血來增長自身修為,我毀你靈根,你不服是不服?”
蕭黎風把頭垂在地下,眼睛裏有液體湧出來,從前他總是在覃淮芳面前哭,但這一次,他卻不願意。
天靈根什麽的......都不重要......什麽......都不重要!
只要師父消氣.....只要師父別再拿這種傷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服!”
覃淮芳掏出一枚玉瓶,纖長雪白的手指捏住蕭黎風兩腮,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滾進腹部,不多時,一股絞痛從體內傳來。
那感覺像是硫酸在五髒六腑裏面燒,蕭黎風先是悶哼一聲,随後忍不住哀嚎出聲。
他像是一條脫離海水的魚,在幹涸的沙灘掙紮翻滾,他的身體裏有細細的血流出,仿佛從毛孔中滲出來一般,最後落近泥土中消失不見。
蕭黎風嘴中不斷吸着涼氣,渾身不住的顫抖,許久以後,他才覺得痛意漸漸消失。
所有人的靈根都是大自然的饋贈,覃淮芳喂他吃了融化靈根的□□,最終靈根化血,從身體中流出,回歸大地。
“你誅殺同門,罪不可恕,從今天開始,你便不是我的徒弟!”
蕭黎風腦袋轟的一聲,身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碎了。
他驟然撐起渾身帶血的身軀,雙目赤紅,他大吼:“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喊到最後,他的聲音哽咽,竟然像是在哭訴。
“師父.....”蕭黎風扯着覃淮芳的衣擺,模樣十分狼狽,他說:“是他們先招惹我的...是他們先招惹我的....師父.....師父.....”
“你別不要我....求求你了...師父.....”
“死不悔改。”覃淮芳毫不留情,一腳踹開蕭黎風。
“我錯了!”蕭黎風神情癫狂的撲上去,他一直不肯認錯,即便手筋腳筋被挑,即便靈根被廢,哪怕下一刻覃淮芳要他的命!可是覃淮芳卻要和他斷絕關系?他突然開始瘋狂的後悔,如果自己早一點認錯,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他緊緊抱住覃淮芳的腿,聲音仿佛喋出血來:“師父...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甚至親手殺了我.....千萬不要...丢下我!”
“我錯了!”
“我錯了!”
“我錯了!”
......
蕭黎風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磕頭,仿佛他磕的用力一點,覃淮芳就會心疼他,原諒他。可現實往往事與願違,無論蕭黎風如何痛苦,如何哀求,甚至把頭磕破,模樣不人不鬼,依舊沒得到一句寬恕。
寒光閃過,蕭黎風覺得頭發一松,無數墨黑色的發絲墜落,随風擺動。兩段顏色绮麗錦帶在空中飄落,如無足的鳥,最後摔在泥土裏。
這是覃淮芳第一次送他的禮物。
蕭黎風呆呆的凝望覃淮芳,突然覺得嘴裏苦的厲害,像是吃了世上最苦的藥,一直苦到心裏。他很想問一問覃淮芳,為什麽如此狠心,竟然一次機會都不肯給他?
一道紅色亮光從錦帶裏飄出,慢慢升到空中,最後碎裂,這是覃淮芳當初滴上去的精血,如今錦帶被毀,精血便也消失。
精血消失,本體自然也會受損,覃淮芳身形一晃,喉嚨一腥,嘴邊挂上血絲。
蕭黎風見狀,臉色頓變,忽然想到了什麽,十分艱難的把手伸進懷中,掏出一枚血紅的玉佩遞給覃淮芳:“師父...這個——”
他還沒說完,手中的玉佩就被覃淮芳狠狠打飛,玉佩摔在崖壁上頃刻間碎成兩截。
“我不是你師父。”
“從今以後,你我二人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四個字如晴天霹靂,蕭黎風眦目欲裂,聲音歇斯底裏:“憑什麽!憑什麽這樣對我?!師父......”
“這種絕情的話..........你為什麽總能輕松的說出口?”
“你不是很疼我嗎?”
“如果早知今日.......當初你為什麽要救我..........讓我一個人自生自滅不是更好?”
“是你讓我體會溫暖......是你讓我體會幸福.........現在卻又毫不留情的全部收走!”
“你.....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覃淮芳提着劍緩緩走過去,有血從劍刃上流淌,形成一道淺紅的細線。他走的很慢,蕭黎風盯着他一塵不染的靴子,最後看見它停在自己面前,而劍刃正指着他的脖子。
“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麽要救你嗎?”覃淮芳淡淡開口,語氣很輕。
“因為你是蒼雲山莊的遺孤。而我救你,是為了贖罪。”
“你早就知道我是半魔人了吧?”覃淮芳彎腰,對上蕭黎風的眼睛:“那你又知不知道,當年就是因為我,你們蒼雲才慘遭滅門。”
“你騙人!”蕭黎風咬牙切齒,雙眼紅腫,“我不信!”
“你要信。”覃淮芳神情悲憫,仿若佛陀普度衆生般蹲下身子,“因為這樣,我才能有機會得到壓制魔族血脈的靈藥。”
“凡事有得必有失,有因必有果。我得到靈藥,卻成為修真界的叛徒。我害蒼雲滅門,因此收你為徒。”
“我不信!你騙人!”蕭黎風捂住耳朵,眼淚失去控制奔湧而出,他顫聲怒吼:“你就是想要和我撇清幹系才這麽說的,你騙我!”
覃淮芳突然笑了,聲音輕飄飄,他說:“可後來我後悔了,你竟然是先天火靈根!”随之惱怒的皺眉:“留你在身邊,無異于自找死路。”
“我故意不教你任何功法,故意讓你受雷電極刑,甚至做夢盼着類似今天的場景!”
覃淮芳鉗住蕭黎風的下巴,眯起眼睛,冷聲笑:“可你這小傻子,竟然真的以為我寵你疼你。你有見過老虎疼愛兔子嗎?不過是對獵物的戲耍和憐憫罷了。”
“我要感謝你,讓我有機會——”
“親手,殺了你。”
蕭黎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聽完覃淮芳的話,只感覺身體如置冰窟,陣陣寒意滲透五髒六腑。
他一直堅信自己是個堅強的人,一無所有時不會怕,忍饑挨餓時不會怕,哪怕身份暴露時,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時,都沒有害怕。
唯獨現在,他感覺心髒麻痹,手指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他喉嚨發苦,眼睛酸澀,鼻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而最可怕的是心髒,那裏面好像突然之間就空了。
被一個叫謊言的怪獸,瞬間掏空。
他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
恐懼到他開始絕望,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的眼睛狠狠瞪着,幾乎噴火,他用憤怒和恨意仔細勾勒這眼前這個人,他愛到骨子裏卻反手把他推進深淵的男人。
“下地獄吧。”覃淮芳手掌輕輕一推,那帶着嘲諷的語氣和充滿的戲弄的眼神仿佛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好徒弟!”
蕭黎風的身體急速下墜,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睜着,死死的盯着覃淮芳,那裏面包含的壓抑與痛苦,絕望和嗜血,是他從不曾給予覃淮芳的。
一道火紅的疾馳而來,覃淮芳急速後退,只見一個風姿綽約的紅衣女子氣勢洶洶而來,一掌飛出,以雷霆萬鈞之勢擊覃淮芳的右肩,随後像流星一樣急速沖向懸崖之下,消失不見。
覃淮芳接了他一掌,五髒六腑均一震動,堪堪後退十多步,待穩住身形後,喉嚨發緊,裏面的血水直接湧出來。
緊接着,他雙目一震,臉色突然難看的吓人。
如潮水般的黑暗襲來,覃淮芳摔在地上,瞬間失去意識。
【乖孩子】
【你很快,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