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三年後。
一場大雪襲來,整個卿山峰都變了顏色,筆直的青石板路上覆上一層厚厚的雪毯,樹影斑駁,灑下星星點點的陽光,落在雪間閃耀出刺眼的光。
峰外有人伫立,是昔日烽火派的大弟子寧洛山。
為什麽說是昔日的烽火派?因為三年前的攏星戰役,張焱烽當衆受辱,靈力盡失,回門派後徹底崩潰,一夜之間就變得癡癡傻傻,如三歲小兒一般,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烽火派門下弟子見張焱烽變成這樣,除了混吃等死之輩,剩下的都離開門派另謀出路去了。昔日風光無限的烽火派如今名存實亡,只剩下寧洛山和癡傻的張焱烽。
而就在幾個月前,實力強大的紫雲仙澤宮突然慘遭滅門,全宮上下沒留一個活口,而宮主舒木涵至今下落不明。
各大門派人心惶惶,他們心知肚明,能在一夜之間屠殺實力渾厚的紫雲仙澤宮,除了盤踞在掐雲山的魔族,在無人有這樣的實力了。
所有人不禁又想起當年被滅的蒼雲山莊,一樣的血流成河,一樣的雞犬不留,曾經叱咤風雲的魔族當真又要卷土重歸嗎?
烽火派如今實力孱弱,寧洛山擔心他和張焱烽總有一天會成為魔族刀下的祭奠亡魂,因此跋山涉水,不遠萬裏來到卿山峰祈求庇佑。
守峰童子對着寧洛山恭敬道:“幾位長老已經在大殿等候,寧道友稍等片刻,一會兒便有弟子為你引路。”
寧洛山感激一笑,施身回禮,不卑不亢。
不多時,來了一位穿着青色道服的年輕弟子引路,寧洛山扶起在一邊雪地裏玩耍的張焱烽,輕聲道:“師父,我們進去了。”
張焱烽一臉呆滞,雙眼無光的點點頭。
寧洛山随着青衣弟子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前幾日前下了一場大雪,腳下的積雪足有三寸那麽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
張焱烽一邊跑一邊跳,嘴裏發出咯咯的笑。他這模樣和動作如果是放在年紀幼小的稚童身上一定精靈可愛,惹人心喜,但被張焱烽這樣面色蒼老的中年男子一一诠釋,難免令人心生怪異。
尤其張焱烽笑時,嘴裏發出的聲音,像是一臺已經生鏽的機器,齒輪費力滾動摩擦,發出的極其刺耳難聽的聲響。
突然,張焱烽像是發現了什麽新鮮事物,渾濁的雙眼瞬間一亮,飛速的偏離原本的路徑,轉過身子朝着左邊的一條小路急切沖過去,一邊跑,一邊扯着粗糙的嗓子喊道:“花花...花...花!”
寧洛山眼皮一跳,心道不好。他這次來卿山峰本就是有求于人,一言一行十分謹慎,可現在張焱烽突然發瘋,四處沖撞,萬一冒失了某位長老可就糟了!
張焱烽跑的真快,一會就沒影了,寧洛山掐了個訣,足尖輕點,火急火燎飛到半空中尋找張焱烽的蹤跡,終于在不遠處看見了呆呆傻傻的張焱烽。
“師父.....”寧洛山無奈的嘆了口氣,走上前拉住張焱烽的胳膊道:“這裏不是烽火派,你不可以亂跑!”
張焱烽卻雙手高舉,眼睛閃光,模樣十分興奮的指着前面,大聲喊:“花...花花....花....”
花?
寧洛山一愣,冰天雪地的哪來的花?
寧洛山順着張焱烽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頓時呼吸一窒。
真的......是花啊!
在他們面前,一株株梅樹在雪地裏高挺。紅梅開的姹紫嫣紅,像是一簇一簇跳動的火焰,又像是在瓊枝玉葉當中灑下一碗溫熱鮮血,星星點點遍布,奪人眼球,令人心生顫動。
能在雪凝大地之時,看見這樣一片風姿綽約的梅花園林,真是大飽眼福。
寧洛山唏噓片刻,卻見剛才引路的青衣弟子匆忙趕來,他面色難看,似乎有些不虞,語氣焦急道:“你們怎麽來這裏?趕快随我出去!”
寧洛山心驚,急忙拉着張焱烽離開。剛才被滿眼的梅花震驚,失了分寸,現在仔細一想,這精致絕美的梅園一定是哪位世外高人的私有物,若是被他發現有人誤闖,一定要大發雷霆的。
見這引路弟子如此驚慌,一定是個大人物。
寧洛山說時遲那時快,急忙攬住張焱烽,想着趕緊趁着高人不知,趕緊出去!
可張焱烽卻不願意,雙手抱着一個梅樹,死活不肯走,還扯着嗓子又喊又叫,難聽的聲音徹山峰,驚起一群飛鳥。
被他抱住的梅樹左搖右晃,嘩啦啦掉下無數花瓣花苞。
引路弟子卻突然臉色發白,嘴一張一合,最後急匆匆跪在地上。
“拜見尊上。”
寧洛山心道:這下是真完了
寧洛山頭皮發麻的轉過頭,目光穿越幾株梅樹,最後落在一抹潔白無瑕的身影上。
心髒仿佛停止跳動,寧洛山瞳孔收緊,突然有種呼吸急促,頭腦發熱的感覺。
梅園中緩緩走出一個俊美絕倫男人,他穿着月牙色的長衫,身披玉色長裘,站在如火如荼的梅花樹下,眉如墨畫,鬓如刀裁,一頭雪白的長發披散在肩頭,仿佛世間最昂貴的絲綢錦緞。
“誰?”他擡起眼眸,幽黑的眼眸閃爍着冰冷的光。
寧洛山急忙停止胡思亂想,半跪在地恭敬道:“在下烽火派寧洛山,誤闖尊者梅園,請尊者見諒!”
“烽火派.....”男人垂眸,随即嘆了口氣。
“你們走吧。”
沒被訓斥,沒被趕出卿山峰,寧洛山松了口氣,但不知為何,竟然産生了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多謝尊上!”
寧洛山跪下叩首,擡頭卻發現那人早已經消失無蹤。
“吓死我了.....”引路弟子倏地癱軟在地:“許是今天尊上心情好,不然少不了一頓責罰!”
寧洛山急忙低聲道歉,要不是他家師父胡亂跑,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請問道友,剛剛說話的是卿山峰哪一位尊者?”
引路弟子起身,拍了拍身上殘雪,道:“那是缥缈閣的無情尊者。”
寧洛山雙眼一瞪,表情顯得十分愕然:“不會把...三年前我去過攏星戰,無情尊者并不是這幅模樣......”
修真界道士皆愛穿白衣,而當年攏星戰役唯覃淮芳最為出色,遙遙望去,雖是驚鴻一瞥,但至今難忘其身姿。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并且他清楚的記得,那時的覃淮芳,的的确确是鴉色長發!
“三年前尊上親手誅殺叛徒蕭黎風,又主動去戒律堂受罰,雷電極刑後,他就變成這幅樣子了。”
“雷電極刑?!”
“是的,卿山峰最為殘酷的懲罰。尊上在裏面熬了整整一年,出來的時候幾乎是個血人。”
覃淮芳一路從梅園走回寝殿,面前閃過一道風,景陽一把握住覃淮芳的手腕,語氣無奈又氣惱的說道:“尊上,你去哪了?”
這些日子覃淮芳一直在寝殿裏休息,自從受刑之後,他的身體變得極為孱弱,并且修為從元嬰中期一下跌落至金丹初期,他體內經脈受損,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進階了。
也就是說,覃淮芳的修真大路,徹底折了。
但是這個消息也只有雲鶴道人和沈滄瀾知曉,其餘人只當是覃淮芳痛失愛徒又身受重刑,因此才急火攻心,青絲化雪。
“聽說外面下雪了,我想去看一看梅花。”
景陽表情一僵,嘴微張,半響卻又什麽都沒說。
覃淮芳因為受刑時間過長,出來的時候已經走火入魔,幸虧有雲鶴道人力挽狂瀾才逃過一劫,但是卻因此付出慘重代價。
滿頭銀霜,雙目失明。
但是失明這件事卻沒有幾個人知曉,因為覃淮芳的一舉一動皆與常人無異,除非每日生活在一起,否則根本發現不了。
“梅花好看嗎?”景陽啞聲問。
覃淮芳勾唇輕笑,仿若九天雲中月:
“很香。”